凡煙小說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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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時她已經在調香室裏工作大半年了,纖影無數次穿越萬花冶艷的後花園,最終停在調香室裏——整整一百多個時日,她在這片莊園裏的活動領域就只有花園和那間小小的調香室。直到那天老鐘來傳話:“尹小姐,有適合三十歲女性的香水嗎?麻煩您挑一瓶送去大廳吧,我們家小朋友想送禮物給老師呢。”那一次,她才正式和睿睿打了照面。

真是個頂好奇的小家夥:她將香水送到江玄謙跟前時,這孩子就坐在一旁,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悄悄打量她,一雙混血兒的深褐色大眼眨呀眨。素末朝他笑了下,只一下,小朋友就像是得到了莫大鼓勵,在她要離開時,壯著膽子靠近她:“姐姐,幫我檢查一下作業好嗎?”

素末有點兒錯愕,可揪著她衣角的小朋友又乖又萌的,濕漉漉的眼裏滿是“我很缺愛拜托快來關愛我一下”的可憐樣:“好不好嘛,姐姐?”

誰能拒絕?

她很耐心地替小家夥檢查了作業,結果檢查完後,又被拉著一起吃了晚飯。

吃過了晚飯,小朋友又提要求:“姐姐,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我們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說他們有睡前故事聽,可我都沒有呢。”微微落寞的口氣,講完後,還哀怨地瞥過江某人:“爹地從來都不給我講,我連灰姑娘的事都是聽同桌說的呢!”

真真好不委屈。

江玄謙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演。”擡頭對上素末詢問的目光時,又正了正色,竟然幫腔:“要不你就給他講講吧,晚點我送你回家。”

這話說得真是動聽又巧妙,更巧妙的是,她竟然信了。

話說回來,這其實也怪不得她,大半年的時間素末都只待在調香室裏,跟這家夥接觸得著實太少。所以那晚當她給睿睿講完了一個又一個故事,當江某人看著外頭黑透了的天說:“這麽晚了,要不你就先在客房將就一晚吧,明天我送你回學校。”素末簡直懷疑自己聽錯——這家夥,剛剛不是還說天晚了就送她回家的嗎?

“那怎麽行?無緣無故住你家?”

“有什麽關系?天色晚了,房間也空著。”

“可是……”

“怎麽,難道你還怕我突然獸性大發不成?”

他厚顏無恥地將最厚顏無恥的不可能現象戳破開來,讓素末一時間也沒好意思再拒絕。更何況那時她和這頭禽獸還不熟,哪好明目張膽地拂人的“好意”?左右尋思了好久,直到那桃花眼又瞥過來:“嗯?”她才慢吞吞地說:“那、那就打擾了啊。”

“不打擾,不就是一間客房麽?”

可事實上,何止是一間客房而已?

那時候,在什麽都還沒開始的時候,誰能料得到這間房她會一住就是兩三年?畢竟誰也不知道,就在事發的前幾天,因為和尹娉婷的口角,她被那雙母女齊心協力地,擠兌出家門了。

格林童話裏說:“灰姑娘被後媽和姐姐討厭著,灰姑娘總是在爐竈旁灰頭土臉地工作著,灰姑娘一直住在閣樓裏。”

灰姑娘後來,始終也沒有再回到媽媽的家。

第二天睿睿看上去好高興:“昨晚我夢到了媽咪給我講《灰姑娘》的故事呢!姐姐,你該不會就是我媽咪吧?”

神邏輯弄得素末哭笑不得。

可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某位家長的回覆。只見那家長收起了報紙,臉上是他最常用的那款衣冠禽獸式的微笑,挺溫和地教育他兒子:“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沒有媽咪。”

“可別人都有媽咪啊!”小朋友撅起嘴,別提有多不服氣。

“那是因為,別人都不是你鐘爺爺到孤兒院裏抱回來的。”

聽聽聽聽,這說的到底是哪國的混賬話啊?素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一旁睿睿瞪起眼:“哼,壞爹地!”可你看那表情,沒有一點兒受傷或憤怒,不用猜都知道這種話他鐵定是從小聽到大了。

真是太過分了!“你怎麽可以這麽跟小朋友說話?”

“不然呢?”江玄謙比了比對面,示意他兒子坐好了,才轉過臉來看她:“不然你讓我告訴他說媽咪在很遠的地方,然後讓他一年問我三百六十五次媽咪要回來了沒有?”

“……”

“我的教育方式就是實事求是,要不然英明神勇的香水小姐,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英明神勇的香水小姐沒有更好的辦法,可英明神勇的香水小姐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身體力行,給了這小可憐不知多少陪伴。

日居月渚,鬥轉星移,她在這莊園裏待得越久,睿睿對她的稱呼就越親密——從“姐姐”,到“末末媽咪”,有時甚至直接喊“媽咪”,也喊得自然又順暢,毫無違和感。恍惚之間,不設防時,被“媽咪媽咪”軟軟地叫著的人簡直要以為,她在此處已經構建起了另一個家。

從那一個被趕出來的地方,到這裏,江海那麽大,由彼及此,原來不過是一段轉身的距離。

吾心安處是故鄉——而故鄉,就是家吧?

是吧?

或許,就是吧。

睿睿的聲音將她拉回到現實中來:“末末媽咪?末末媽咪?”

“嗯?”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爹地啊?還看得那麽入迷。”

“啊?有嗎?”她速速轉移視線。

要知道這禽獸簡直就是自大狂裏的VIP,自己一個不留神往他臉上盯了那麽久,這家夥能不趁機取笑自己嗎?

果然,不要臉的話很快就從某禽獸口中吐出來:“看得入迷自然是因為你爹地好看,”他不滿地將睿睿的腦袋轉向畫紙,示意他專心畫畫,然後,又挺滿意地朝那據說“正入迷地看著他”的姑娘招招手:“坐過來——說吧,關競風和你說了什麽?”

“你知道我去見了關先生?”

“我該不知道嗎?”那高冷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地寫著幾個字:你傻就夠了,可別以為全世界都和你一樣傻。

素末被鄙視得有點兒郁悶:“關先生說方宛為了替尹娉婷造勢,在那晚約了一大群網絡紅人到KTV裏談事情。”

訕訕然地走過去,見江玄謙又拍拍身旁的座位,素末只好坐到他身邊。結果某人又習慣性地擡起手,準備往她腦袋上摸——

“我今天沒洗頭!”素末連忙後退,用兩手緊緊地護住自己的腦袋,見他不滿地皺了一下眉,又急忙解釋道:“真的,今天出門時太匆忙了……”

“是啊,趕著見人,自然是挺忙。”他冷笑。

可哪裏是這樣的?明明是這禽獸拖的時間好嗎?一個包按了整整半鐘頭,害得她都沒有時間洗頭發!

素末壓著嗓門偷偷嘀咕了兩句,也不知有沒有被這禽獸聽到。

不過不滿的表情倒是盡數落入了他眼底:撅著唇,鼓著腮,看上去竟還怪有趣的。江玄謙不著痕跡地彎了下嘴角:“好了,方宛約了一群網紅去談事情,然後呢?”

素末這才回到正題上:“然後經過昨晚的研究我發現,‘豪朗事件’後,包廂裏殘餘的香氛氣味就和我昨天在方宛調香室裏找到的香水一樣:乍聞下去,和Flawless似乎有點像,可聞久了人就會有微微的暈眩感。”

“只是暈眩感?”沒記錯的話,那幾天微博上微信上鋪天蓋地地渲染著的可不僅僅是“暈眩感”而已。

素末說:“這種暈眩感能給人帶來極大的放松和滿足感,可如果這時候誰再來上一段催眠,我恐怕定力差一點的,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當然,從頭到尾,她都沒提到自己和關競風最後的那一段對話。

江玄謙精明的眼微微瞇了起來。

那曾經風靡過整個江海市的離奇報道說:客人們一出豪朗就自發走向了乞丐,掏出錢,充當起了散財童子,然後,沒半點異常地回家了——直到第二天,所有人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異常!

這莫名其妙的事情從頭到尾攤開來,你說要不是有誰對這群傻子們下了催眠,那不是活見鬼了嗎?

零星記憶在他腦海裏陸陸續續地閃過,吉光片羽,卻似乎,不僅僅是關於報道的記憶。

許久,他才又開口:“就這樣嗎?”

“啊?”

“你的關先生就講了這些,沒別的了?”那口氣聽著,嘖,怎麽就這麽奇怪?

可心中有鬼的素末沒察覺到奇怪點在哪,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嗯,就講了這些。”

慌忙異色自眼底一閃而過,分明,就是隱瞞了什麽的樣子。

瞧這不會撒謊的小東西!

算了,也懶得再計較了,反正計較來計較去也都是些小姑娘的心事。江玄謙眼中的精光慢慢轉成了慵懶,啜了口茶,懶懶地看向他兒子的畫:畫完了他的末末媽咪後,小家夥又開始畫爹地,在素描紙的最上方,還有小朋友歪歪斜斜地寫下的一個“家”字……

他突然間開口:“既然確定了那款香是方宛調制的,接下去你打算怎麽辦?告訴你爸?”

素末怔了一下,聲音裏淡淡地添入了絲落寞:“他會信嗎?”

“我想,並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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