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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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萬花莊園時,已經是夜裏十點鐘。

一道老紳士的身影正候在大門口,看樣子是等了很久了。一見到素末,老紳士連忙堆出優雅又和藹的笑:“尹小姐回來了?先生在書房裏等您呢。”

那是江玄謙的管家鐘老先生,素末一聽這話就猜出了大概:“先生回來很久了?”

“嗯,有一會兒了。尹小姐還是先上書房一趟吧,我擔心先生等久了會不高興。”

她點點頭,速速前往江玄謙書房時,又聽到鐘先生頗有內涵地添了句:“也不知為什麽,今天先生一回來就將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理呢。”

她腳步一頓,心中已經了然了。

江玄謙的管家就和他本尊一樣,說話做事永遠優雅又得體——“先生今晚不知為什麽一直不說話呢”,意思就是:我家先生心情很不爽大夥兒小心哪;“先生今兒不知為什麽一直沒下樓呢”,意思就是:你們誰都別去惹他否則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別怪我老鐘沒提醒你啊;“先生今兒不知為什麽一回來就把自己的關在書房呢”,意思則更加簡單明了:你們誰?誰惹的他自己去送死,快去,不送!

而今晚的素末,隸屬於第三種。

想來是今晚在餐廳裏的“賣力演出”惹得那禽獸不痛快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朝鐘先生點點頭,走了上去。

熱愛中華古典文化的江玄謙正坐在書房裏,今夜的閱讀書目為《老子》。

聽到敲門聲,他應了聲“進來”,擡眼見到來人是素末時,口氣也沒變:“這麽早就回來?不多玩一會?”

依舊溫和而優雅。素末在心中默默地腹誹:“再多玩一會恐怕連門也進不了了吧?”可面上當然一絲痕跡也沒敢露出來,只說:“到豪朗走了一圈就回來了,只不過剛剛在中途散了會步,耽擱了一點時間。”

“哦?關總這麽不知情趣,還讓女朋友走路回家?”

“……”

“還是說兩人濃情蜜意,嫌車程太短,幹脆改成了一起散步?”

這人如果想讓你閉嘴,永遠有一萬種方法。此時那廝的臉上盡管還罩著溫和得不得了的微笑,可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裏,都透露著同一個信息——你,給,我,閉,嘴。

素末當機立斷地閉了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江玄謙的表情這才愉悅了一些。當然,這種愉悅也只有在他身邊跟了兩年多的素末才看得出來,要換了別人,估計這老狐貍情緒都七上八下過好幾回了,也沒人能瞧得出一絲端倪。

他法外開恩地招招手:“過來吧,給你看點東西。”

那本《老子》被反扣著放在書桌上,在《老子》的旁邊,是江玄謙工作用的iPad。

素末依言走過去時,就見他劃亮了iPad,屏幕上赫然出現一張奇怪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對著沙發的某一角拍的,而在那一角最不起眼的某個角落裏,一個微型的監控器正吐著微弱的紅光。

“這是……”

江玄謙劃動長指,照片往左移,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張照片。

那是一只U盤,孤零零的一只U盤,映在iPad的照片上。

莫名其妙。

素末看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江禽獸招她過來的用意:“一張沙發和一個U盤,你讓我看這個做什麽?”

“圖二是U盤沒錯,”江玄謙將照片又移到了上一張:“可圖一,你確定看到的只是沙發?”

“嗯?”

朽木不可雕啊,不可雕。江玄謙搖搖頭:“想來是關先生魅力太大,把我們末末迷得七暈八素的,才害得這本來就蠢的腦子更加不靈光了吧?”

“你胡說什麽?”素末臉一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心虛的。她和關競風本來就什麽都沒有,不過是為了嗆一嗆那囂張的尹娉婷,才合著在眾人面前排了一場戲。眼前這禽獸是何等精明的人,能看不出來嗎?

“我和關先生其實……”

“我沒興趣聽你們倆的事。”

那到底是誰先開的話題?莫名其妙!素末簡直無語:“那你說,圖二到底是什麽?”

“你跟著關競風回豪朗想得到什麽,這照片裏就是什麽。”

“啊?”這下子再也顧不得氣惱了,素末看向第一張照片上的紅光,“你是說……”黑色皮沙發,某個角落裏,一個微型監控器正吐著紅色的光——“你是說,這監控器就裝在事發當晚的包廂裏?”

“沒錯。”

“不可能啊,關先生明明說……”

他眼睛微瞇了瞇,這下子素末即使反應再遲鈍,也看出了這廝雖然老是自己“關總”長 “關總”短的,可偏生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一點兒也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關競風的名字。

莫名其妙!她第二次在心中腹誹,訕訕然地咬住了唇。

江玄謙這才滿意了些,長指又指向屏幕:“像豪朗這種等級的娛樂場所,是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在包廂裏裝監控器的。可老板不這麽做,不代表他下面的人也不做。”他將IPAD上的照片再往右劃,第三張照片露出來了:“還記得她嗎?”

“豪朗的公關?”

“沒錯,正是那個用Dior香水的公關。付冉去找當事人時,這人就已經不在了,知道為什麽嗎?”

素末搖頭:“為什麽?”

“因為,那監控器正是她裝的。”

這下子素末更懵了:擦“迪奧真我”的公關在包廂裏裝了監控器,然後,小冉去找當事人時,她就消失了——什麽邏輯?

“我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你說得再明白一些好嗎?還有,這監控器和‘豪朗怪事’有關系嗎?不然你為什麽說這是我想要的?”她絮絮叨叨問了一堆,終於看到江玄謙張口,低聲地說了句什麽。

“你說什麽?”素末有些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

“我說,你和那姓關的到底是什麽關系?”

“……”難怪她會沒聽清楚,好好的話說著說著,又返回到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了,而且剛剛是誰自己說“我沒興趣聽你們倆的事”的?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大BOSS,我們在講正經事!”

“我很正經啊。”大BOSS聳聳肩,一只手在收回iPad後又關上了屏幕,“你也知道的,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對一起工作的夥伴比較上心。什麽時候我的工作夥伴傍上了關競風那樣的青年才俊,還在餐廳裏你儂我儂,恩愛秀了我一臉……”他俯下身,那雙桃花眼逼至素末面前,距離近得讓她心驚地發現,裏頭偽善的溫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

她心頭一凜。

然後,聽到男人陡然冰冷的聲音:“你今晚,蠢得像豬。”

素末的臉瞬時間爆紅:“你!”

“怎麽,生氣了?”

她咬著軟唇,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襯著突然間爆紅的臉頰——不,不是氣的,而是昧著本意演了一出可笑的大戲後、被不留情面拆穿的屈辱。

這人明明一開始就想笑話她,卻偏偏要裝成好心人,先逗逗她、說點她想聽的話,將她引入他一手編出的迷局後——不好意思,爺我現在不想逗你了,迷局至此為止,當然,謎底你也別想聽!

可惡!

更可惡的是,這禽獸真的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還是那麽含笑看著她,看著她又羞又惱得整張臉都紅了,好半晌,終於過身,大步大步地朝門口走去。

“我話還沒說完,你想去哪兒?”身後傳來禽獸薄涼的聲音。

“不關你的事!”

“確定不關我的事?”他微笑,“好吧,是不關我的事。不過寶貝兒,別怪我沒提前通知你——這門一踏出,後果可是得自負的。”

溫和的威脅從身後傳來時,她已經握住了門把。

後果自負?呵,好個後果自負!

門把拉下,大門打開,身後江玄謙已不再說話了,身前的門外卻傳來了大驚失色的尖叫聲:“啊——”

素末瞪大眼,就在門被拉開的那一刻,兩道身影順著房門滾了進來,咚!跌到地上。

原來,門外有人偷聽。

一老一小,原本偷偷摸摸地趴在書房門上,這會兒大大咧咧地摔到了地上,姿勢出奇的統一,賣相出奇的滑稽。

那老的穿得一身正裝,滿頭花白的發被梳得整齊又時髦;那小的有一頭又細又軟的黑發,卻配著兩顆象征著混血兒的深褐色大眼,眨呀眨,眨呀眨,眨到他家老爹的臉上時,心虛地擠出一記又萌又蠢的笑:“Hi,爹地!”轉過臉,再看向素末:“Hi,末末媽咪!”

素末簡直無語:“鐘先生,你怎麽又帶著睿睿偷聽?!”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鐘先生表面上看著優雅又紳士,完全是傳統英式老管家的典型,可兩年來接觸得愈多,素末便愈發現這家夥不僅偷聽癌晚期,還總喜歡拉著睿睿一起偷聽她和江玄謙講話!

不過被偷聽的另一個人卻絲毫也不驚訝,早就算準了門外有人一般,那廝幹脆順勢吩咐起老管家:“鐘先生,把手機給我。”

“好嘞!”鐘先生抱歉地朝素末笑笑,隨即,又恢覆回他那一副英式管家的優雅:優雅地起身,優雅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手機,並不忘拿出消毒紙巾擦了擦:“先生,手機在這裏。”

從容不迫,恭敬自然,就仿佛他趴在門上偷聽,其目的也不過是隨時待命,以拿出他家先生所需的東西。

偏偏他家先生還挺配合:“替我接到Joe那邊。”

“好的,先生。”鐘老頭兒笑瞇瞇地應。

一來一去,配合度高得讓人無力吐糟。

電話很快被掛到了大洋彼岸,不過不知是時差問題還是Joe那家夥正春風得意馬蹄疾,鐘先生握著手機聽了大半天,也不見有人接。

小朋友已經悄悄地爬了起來,趁著他家爹地不註意,一步一步地往素末身邊挪。這還不止,挪到了之後,這家夥還得將小小的身子往素末懷裏黏,軟綿綿地抱住末末的手,軟綿綿地操著他那口小洋鬼子的普通話:“末末媽咪別生氣,我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們只是擔心你。”

“擔心?”江玄謙睨了眼他那吃裏爬外的好兒子。他爹好好的一個大活人立這兒,這小洋鬼子理都不理,一個勁兒地跑去擔心別人。江禽獸笑睨著素末:“你倒是把我兒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話音涼涼的,素末哪聽不出這話裏的諷刺?

不過小朋友倒是聽不出,還笑瞇瞇地回他爹地:“因為我喜歡末末媽咪呀!媽咪身上好香,就像是集中了全世界所有花的香氣,老師說,這叫‘媽媽的味道’!”說著,小手還軟乎乎地抱著素末的腰。

熱情洋溢的告白染紅了素末的臉,真是教人又好笑又無語。偏偏小家夥還要纏著她:“末末媽咪,你今天還沒有給我檢查作業呢,今天老師讓我們折一座房子,然後說,今天不能再讓爹地簽名了,要媽咪簽名哦,因為她都不知道媽咪的名字呢!”

江玄謙似笑非笑地盯著素末,就想看看這丫頭準備怎麽回。

雖然他那好兒子總是“末末媽咪”長“末末媽咪”短地叫著她,而這丫頭聽久了也漸漸接受了,可偏生涉及到家長簽名啊家長會啊,丫頭她總是先紅了臉,吞吞吐吐地拒絕:“那個……叫你爹地去,我不是真正的媽咪啊。”

可結果這回還沒等到呢,鐘先生已經將手機遞上來了:“先生,電話接通了。”

江玄謙接過,就像突然想到了什麽,並沒有直接將電話掛到耳邊:“對了,剛剛你不是問我豪朗女公關裝了監控後就消失是什麽邏輯麽?我現在突然有興致告訴你了。”

素末一聽,眼底希望的光驟然燃起,一張小臉也亮了起來。看得江禽獸頗滿意。只聽他說:“因為監控器的像素太高,把包廂裏的人都拍得太清晰了。Joe高價買下監控錄像後,為了以防萬一,也為了監控器裏的人不找那公關麻煩,親自將她送出了國。”他微微一笑,看著素末如夢初醒的臉:“沒錯,這就是Joe突然‘出差’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錄像已經在你們手上了?”

他卻不再回答了,只是將手機移到耳旁:“你在電腦前嗎?對,就是那個裝監控錄像的U盤……嗯,把視頻刪了。”

“江玄謙!”

他說什麽?刪了?真是要瘋了!

素末連忙跑到他身邊,伸手就要搶手機:“別這樣!”

可電話已經掛斷了。

她想搶過手機讓Joe別胡來,可這人卻高擡貴手——真的是高高擡起了他的手,欺負素末個矮似的,故意將手機舉高。於是一高一矮在那搶著一個小小的玩意兒,場面甭提有多生動。

鐘先生默,江睿默。一老一小忙低頭,不敢多看這慘不忍睹的畫面一眼。

三分鐘後,江玄謙才垂下手,攤開素末的手,將手機放入她掌心:“來,隨便打。”

禽獸!這時候打還來得及嗎?

素末恨恨地瞪著他,禽獸!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用付冉的話來說,這丫頭就是在最憤怒的時候永遠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腦袋一片空,可憐的腦容量只夠她生氣,於是永遠任人欺負,永遠要到爭吵已經完成了、最憤怒的時候過了,才如夢初醒地反應過來自己有多蠢,懊惱得恨不得能拉上對方重新吵一次。

當然,永遠也吵不成。

此時的素末就是這麽個狀況,氣得眼睛都紅了,可偏偏這禽獸沒有一絲愧疚感:“傻孩子,做什麽非得那麽挑釁我呢?惹得我不痛快了,你說,我能讓你痛快嗎?”

“所以你把我叫進來,就是要證明你不痛快了我也別想痛快,是嗎!”

“不然呢?”

渾蛋!

太過分了,就為了證明自己狂拽酷炫吊炸天且深富狂拽酷炫吊炸天的本領,他就得把她想要的東西取回來,當著她的面摧毀!渾蛋!

睿睿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又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手,軟軟地喊:“末末媽咪,別生氣了……”

結果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江玄謙的目光就遞了過來。

陰陰的,涼涼的,充滿警戒味道的目光。老管家生怕這倒黴的小家夥會被彈成炮灰,速速拉起他小手:“寶貝兒,睡覺時間到咯。”

可寶貝兒睿睿哪舍得離開他的寶貝媽咪?甩了甩手,想將鐘先生甩開。

那邊某禽獸的目光仍灼灼,這邊鐘先生簡直無語凝噎:“乖了,鐘爺爺今晚給睿睿講個睡前故事——不,講個大道理好不好?”

“什麽大道理?”

“來,一邊走一邊說——誒,真乖!”

江玄謙這才收回目光。睿睿已經被拉離了素末身旁,他又露出了自己那記衣冠禽獸的微笑,言下之意:現在就我們倆了,沒有了靠山,來,我們來算總賬。

誰要和他這種人算賬?!“江先生,我和你無話可說。”

“那不妨聽我說。”

“沒興趣!再見!”有史以來第一次,素末這麽大逆不道地懟她的投資人。懟完後,憤怒地轉身,準備跟在那一老一小身後離開。

可腳才剛邁開,那鐘老頭的“大道理”便悠悠傳了過來——

“鐘爺爺的大道理就是:睿睿長大了以後,可千萬別學你末末媽咪。”

聽到自己的名字,素末不由頓住了腳。

當然,江玄謙也聽到了,不著痕跡地走到素末身後,似乎也挺好奇,就等著聽這鐘老頭兒的高見。

睿睿:“為什麽呀?不是應該別學爹地嗎?他那麽可惡!真的,超可惡的!”

江玄謙的唇角抽了抽。

鐘先生說:“你想啊,爹地雖然可惡,可那也是因為媽咪太好欺負了,所以他才能動不動就欺負她啊,對不對?”

“對。”

“所以,睿睿以後是想當那個欺負人的,還是想當那個被欺負的?”

“欺負人的!”

素末:“……”

江玄謙:“……”

多麽言簡意賅的諷刺!素末轉過頭,冷冷地看向小朋友口中的惡人:“中國有一句古話,不知江先生想聽不想聽,”當然她絕不會讓他有機會說出“不想聽”,口吻諷刺地接下去,“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某人的眼睛瞇了瞇。

不過老狐貍就是老狐貍,哪有那麽容易動怒的理?連正面回應她的挑釁也懶得,這渾蛋只是閑閑地叫住老管家:“鐘先生。”

“是。”鐘先生停住腳。

“從明天起,你可以回英國了,我會在你最喜歡的Rye(拉伊小鎮)買一棟小房子,讓您老人家安享晚年。”

素末簡直不敢相信這只禽獸說了什麽!

可讓她更不敢相信的是,劇情竟然就在下一秒呈現出讓人氣到發笑的大反轉——

只見老管家的唇角抽了抽,然後,優雅地松開小朋友的小手,優雅地回過身,優雅地朝他家先生鞠了個九十度大躬:“先生,我收回剛剛的話。”

再轉過身去,老頭兒蹲下身,很認真地看著小朋友:“睿睿長大了應該學爹地,因為爹地紳士、睿智、長得帥,可受女孩子們喜歡了。你看,就連那個漂亮又有名的網紅尹阿姨,都成天黏著他不放呢!”

江睿:“……”

素末:“……”

而江玄謙呢?只見他微微一笑,看起來挺滿意的樣子:“時間不早了,帶睿睿去睡覺吧。”

“那我的視頻……”

他聲音輕柔:“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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