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心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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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郎八月到揚州,長夜孤眠在畫樓;女子拆開不成好,秋心合著卻成愁。

約郎約到月上時,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處山低月出早,還是郎處山高月下遲。

——《靖康詩話》

轉眼已是四月,來到這裏已經半個多月,四月十二也就是父皇生日的前一天,就可以回宮了。乾龍節要到了,今年送什麽做禮物,父皇更喜歡呢?

出來這麽長時間,從來沒有這樣過,想念父皇、母後,想念太上皇,想念弟弟妹妹們,還有西鳳姐姐,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在一起很舒服,真的就像一家人啊!思念這個東西,如同決堤的江水,只是拉開那麽一點口子,就再也無法靜心了!

也要給母後買一份禮物才是,還有弟弟妹妹們,只是,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象樣的禮物又怎麽能辦到呢?

一直躲著靈惜,怕與她見面,今天,還是避不過了。

“我們談談好嗎?”

天上下著朦朦細雨,街道上空氣清爽,人很少,兩人撐著傘,慢慢走,慢慢走!

她現在的樣子,不知什麽地方竟讓趙諶想到母後,真是奇怪,相貌沒有一點相象的地方,又怎麽會有這種感覺?

“表哥和我一直很好,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們知道彼此的心思咧!”

哼,青梅竹馬有什麽了不起,難道比得上一紙皇令?

“十年前,父親大人說,南宮玉偉器也,必當成就大事。表哥才華橫溢,在靈惜心目中,就是世間最有才華的奇男子了!”

那是你沒見過真正有才華的人,舅父大人的才華恐怕就是什麽南宮玉,望塵莫及的!

“他護著我,從來不讓我受一點委屈;我為他繡荷包,呵呵,那根本算不得什麽荷包,他卻視若珍寶!上元夜觀燈;初春踏青觀花;同游金明池;攜手渡七夕;重陽登高,寒冬賞梅,我們在歡笑中長大,童年的記憶中,只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的笑聲。”

唉,真的有些羨慕那個男人了!

“從來沒有想過,長大後會嫁給別人;從來沒有想過,長大後竟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長大了,他的家庭沒落了,那又有什麽關系,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快樂就好了嘛!可是,他不願意,不願意我跟著他吃苦,不願意我遭受別人的恥笑,不願意聽世人的風言風語,他不願娶我!他說,金榜題名日,亦是洞房花燭時。我恨男人可悲的自尊,我恨這些長大的日子。”

怎麽會,靈惜願意嫁,他竟敢不娶?

如今的靈惜,宛如降落凡間的仙子,明眸內凝著一汪秋水,那麽深情,那麽平易,再不是那個不食人家煙火的靈惜了!

“我也不知能否嫁給他,我也不知未來的日子會是怎樣!難道,我們女子只能由得你們男人擺布,想什麽時候娶就什麽時候娶?唉,我的心你是否明白?”

趙諶看到伊傷心的樣子,心中一痛,忙道:“明白,當然明白哩!”

“我不知你從哪裏來,卻知道,你不會待很長時間,這裏不屬於你,你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靈惜只不過是人世間的一個普通女子,不要被表面的東西,遮蔽了你的眼睛啊!”

趙諶道:“我,我……我是真心的,真心的啊!”

靈惜停住腳步,側頭望著他,輕輕一笑,仿佛細雨中生起了白霧:“你的真心,我曉得;我的真心,你也曉得,是不是?”

趙諶不能不點頭,只能點頭呢!

她走了,沒有回頭;情愫初開的趙諶,可憐的大寧郡王,居然失戀了!

又是金梁橋,人去物已非。

趙諶心中憋悶,知道,遠去的女子是一個具有獨立靈魂的女子,是一個不容褻瀆的女子,她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明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讀人生!

手中的雨傘悠然滑落,變成汴河上一朵不謝的花兒!花兒遠去了,帶走了他的心;愛戀很深嗎,有沒有汴河的水深?是因愛而悲傷,還是因為男人那可悲的自尊?對,她就是這麽說的,男人可悲的自尊。自尊,沒有了自尊,男人還是男人嗎?即使是愛,也不能失去自尊,當然應該這樣,一定要這樣呢!從這一點上來說,南宮玉還是一個男人,盡管不喜歡,還是要承認這一點啊!

雨水滴在臉上,呵呵,若是讓母後看到了,不知要多麽心疼呢!母後,諶兒長大了,你的諶兒真的長大了!

衣角動了一下,回頭一看,正是強子。

“大哥,你哭了嗎?”虎頭虎腦的小家夥,本就不是一個笨的孩子,這些日子,很是為他寫了些字據,還怕我食言?強子突然變得細膩了,有些怪怪的感覺!

趙諶擦一把雨水,道:“哪有,是雨哎!不信就看著我的眼睛,有沒有問題?”

強子只看了一眼,轉頭尋覓著向遠方飄去的雨傘,道:“唉,可惜了那把雨傘!”

“難道你不信?”

“你的心在流淚呀!”

“胡說!”

“你騙不了我的,這種事情,我早就經歷過了!”

果然是人小鬼大,這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說的話嗎?

趙諶不再解釋,兩人並肩而立,強子沒有傘,家裏只有兩把傘,一把給阿翁用,一把丟進了水裏!雨不大,一直就這麽淅淅瀝瀝地下著,路邊的垂柳顯得越發翠綠。空中被白蒙蒙的水氣所籠罩,只能看清幾十步之內的景物。

“什麽時辰了!”

“不知道!”

“過去多少人了!”

“過去三輛車,九個人。一個老婆婆,兩個阿翁,還有一個小妹妹,紮紅頭繩的小妹妹!”

強子沒事做,這些倒是記得清楚。強子沒事做,還是留下來陪他,就像同甘苦共患難的兄弟一樣!

“走吧,回家!”

“嘻嘻,大哥,強子是不是很義氣?”

“當然!”

“是不是應該賞強子點什麽!”

“我把你當兄弟!”

強子忽然不說話了,再也不提賞賜的事情,難道,小小的年紀也知道,兄弟比感情來的重要?

回宮的日子越來越近,手裏只有十幾文,這麽點錢,做什麽都不夠的!趙諶與強子一起,早出晚歸,只要有賺錢的可能,什麽都做,一天累個臭死,也得不了幾個錢。體力消耗大,人一累,再吃蘿蔔鹹菜就沒有大魚大肉順口,阿翁也想給他們弄點好吃的,可是家裏就是這麽個情況,又變不出錢來,也只能想想而已。趙諶累了,黑了,瘦了,就連頭發都沒了光澤,亂糟糟的,好似冬天的枯草!衣服也破了,沒的換,只好將就著。

唉,這他娘的哪是人過的日子?心中一急,連臟話都跟著出來了。

岳雲、鄭七郎兩個家夥恁地不義氣,好歹兄弟一場,露個面就再也見不到人影,難道讓堂堂的大寧郡王去找他們?成大樹更是絕情,一次都沒來過,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他!

四月初十,天氣不好,灰蒙蒙的,也許織女姐姐在傷心流淚。硬是吃了點東西,真是難以下咽!走路腰酸背痛,連推門的力氣都沒有了呀!

魏楚蘭要回姥姥家,不是假的,真回姥姥家;海起雲要照顧生病的二舅,所以,大小衙內,沒有馬,只得步行。原來有馬,騎著不覺得什麽,今兒個沒馬,走路更是累人,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剛走了幾步,強子忽然定住,悄聲道:“大哥,你看!”

“啪”地一聲,一個火紅的錢袋落在地上,發出驚心的脆響。街道上,丟錢的主兒向另一人抱拳拱手,道:“李大哥,早啊!”

“早!”

“今個天氣不錯,找個地兒喝兩杯如何?”

“哎呀,您客氣!”

“走著!”

“走著!”

兩人勾肩搭背,向前走。強子錯步擰身,飛過去,一腳將錢袋踩住,嘴裏“唉呦”一聲似乎崴了腳,蹲下身子,輕輕揉著。手上再揉,眼睛卻不閑著,四下張望,見無人註意,電光火石間,撈起錢袋,揣進懷裏,抽身而回。

強子的臉,黑中透著紫,紫中透著黑,不知是做了虧心事,還是為得了不義之財,總之很興奮呢!

“大哥,好像不少。至少十幾文,還有紙幣呢!”

趙諶道:“拿出來!”

強子十分不舍,還是把錢袋交到趙諶的手上!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似這種不義之財,如何能要?趙諶想要錢,卻不能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夢寐以求的金錢,他從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許他這樣做,良心過不去,更是不能辜負了父皇讓他出宮歷練的一片心呢!

趙諶丟下一句“這錢不能要”,高聲喊道:“兩位仁兄留步,聽我一言!”

前面的人停下,趙諶幾步趕上,將錢袋遞了過去,道:“您的錢袋丟了,看看少了什麽東西沒有?”

那人一驚,繼而又喜,拿過錢袋,打開隨便一瞅,道:“多謝大官人,真是多謝呢!小的最愛結交象大官人這樣的高尚之士,想交您這個朋友,想請大官人教教犬子,不知能否答應!”

趙諶微微一笑,道:“當然可以,不過,時間卻不寬裕呢!”

“嗨,只要您答應,就是咱的福哩!這點錢實在不成敬意,權作敬師之資,還請大官人收下!”將錢袋裏的錢盡數掏出,塞到趙諶的手裏,給人家錢,這般強橫,難道是怕人家不收?

另一人道:“小的平生,最敬重象大官人這樣的君子!想寫封家書,就請大官人代勞!這是咱的一點心意,就當是潤筆之資,您得閑把信寫了就成!”

說著,也是一樣的蠻橫,更是爽快,直接把錢袋送了過來。錢送了出去,兩人扭頭就走,先前丟錢的主還嘮叨著:“哥哥尋到了一個好所在,今天咱不醉不歸!”

“好哩,誰慫包是孫子!”

這兩人剛走,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窩蜂般沖過來,這個請趙諶寫墓志銘,那個請趙諶看看相,你來見命中的貴人,他來攀親認故,事情五花八門,做不做不要緊,錢得收下!

趙諶心中暖暖的,望著這些素不相識的人,連聲道謝。更是為自己剛才拾金不昧的作為感到慶幸:怎麽就沒想到還有這麽多人盯著?若是拿了那個錢袋,他們是不是都會丟錢袋。撿起一個個錢袋,他在這些人心目中,還是大寧郡王嗎?父皇、母後都會跟著丟臉吧?

以現在的方式,拿到這些錢,似乎更光鮮一些!

趙諶捧著錢回到家中,阿翁看到這麽錢,樂得胡子直顫啊!

拿出一半,交給阿翁,貼補家用;另一半,合計十五貫七百五十六文,就用來買禮物了。阿翁自告奮勇,去書院告假,趙諶、強子歡天喜地,上街嘍!

氣派的店鋪,還是不敢進;專挑一些小店、貨攤上的東西。大妹曼妙,今年十一,正是女孩愛美的時節,這一只簪子,玉質普通,式樣還好,最喜簪頭掛著的幾枚翠片,走動起來環佩相擊,聲音一定很好聽呢!那一套泥塑雕像,構思巧妙,造型生動,人家信手拈來,皆可一觀:高的兩寸許,矮的一寸掛零,一個白地綠彩爬娃,全身施黃白之色,眼嘴卻以綠色點出,胖乎乎的小屁股更是綴著綠色,端地可愛。看那小狗兒,立耳、圓睛、翹嘴,四肢粗壯,做勢欲撲,難道聞到了骨頭的香氣;瞧這綠毛獅子,昂首、獰目、寬鼻、張口,披毛豎立,尾貼背上,前腿直,後腿屈,蹲踞於地,又在作甚?

叮當作響的風鈴,迅如走馬的風車,雞頭擔兒、罐兒、碟兒、鼓兒、板兒、鑼兒、刀兒、槍兒、旗兒、馬兒、鬧竿兒、黃胖兒、橋兒、傀儡兒、貓兒、棒槌兒,直看得眼花繚亂,倒不知買些什麽了!

忽地看到身邊的強子,倒是把他忘了!他也是自己的兄弟,朝夕相處一月的好兄弟,怎麽就把他忘了呢?

趙諶拍拍強子的肩膀,道:“強子,想要什麽盡管跟大哥說!”

強子嘴中連稱不要,眼睛盯著路邊熱氣騰騰的“陳家小籠炊餅”,時而咂吧一下嘴,直把肚裏的饞蟲都喚醒了!

剛剛吃了早飯,就餓了嗎?這樣的東西,在宮裏的時候是不願吃的,而今自己也跟著饞了!

趙諶上前道:“夥計,來一屜炊餅,給咱包好,要帶走呢!”

“好哩!”夥計麻利地把炊餅包好,直接被強子搶了過去,黑手上去抓起一個,呀,熱!炊餅掉進紙裏,再度抓起,須臾已經進了嘴兒!

趙諶道:“慢點吃,別燙著!”

“大哥,香!”香字還沒落地,第二個已經下了肚。

趙諶掏錢,左邊沒有,右邊沒有,摸摸懷裏,還是沒有。怎麽會?明明放在左邊了,怎麽就不見了呢?趙諶急道:“強子,錢在你身上嗎?”

強子又咬住一只炊餅,炊餅裏的油弄了一嘴,說話也說不清楚:“在你哪,怎麽問我要。”

“別吃了,快找找,錢不見了!”

那可是十五貫七百多文,若是丟了,可怎麽好啊!兄弟二人當街就找起來,所有的地方都搜了個遍,還是沒有!

完了,錢丟了!

強子大哭,眼淚嘩嘩地流,與嘴上的油絞到一處,臉兒都花了。

趙諶暗罵那個該殺的小賊,無奈道:“夥計,我們兄弟二人的錢被偷了,你看,明日還你的炊餅錢可好?”

夥計揶揄道:“被偷了?偏趕上買了我的炊餅,還吃了三個,就被偷了?莫非想吃白食不成?”

“你胡說,我們的錢就是被偷了。嗚嗚,十五貫啊,我們的錢足足十五貫,用來買禮物的,都被偷走了!”強子大哭著。

夥計根本不信,道:“少來,這種事情小爺我見得多了!十五貫,就看你們身上的衣服,兩個屁大的孩子,能有十五貫?你爹值不值十五貫啊?拿錢,不拿錢休想走!”

“炊餅還你,大哥,走啊!”強子急中生智,將炊餅拋向夥計,拉起趙諶,就要開溜!何曾料到,人家早有準備,搶過來拽住趙諶,就不松手呢!

趙諶怒甚,喝道:“給我松手,我的衣服也是你拽的?”

趙諶身上陡然爆發出逼人的氣勢,竟是只有達官貴人身上才有的東西。夥計嚇得手一哆嗦,松開衣角,嘴上卻是不依不饒:“不給錢,休想走呢!”

“他欠了你多少錢啊?你可知道他是誰,敢這般無禮?”

身後飄過一個熟悉的聲音,窘迫的趙諶忽地見到了親人,眼睛一熱,轉身撲過去,失聲叫著:“舅舅,你怎麽才來呀!”

來的人正是朱孝莊。

孝莊最近很忙,趕赴西京洛陽籌備西京大學,笑臉請名流,耐心求款項,每天見不完的人,忙不完的事兒!忽一日,接到聖人的信,信中稱趙諶被陛下送到了貧苦人家,要住滿一個月,至今音信全無,甚是掛念。別的事情可以不理,這個事情必須親自過問呢!大寧郡王趙諶是嫡長子,又是自己的親外甥,不能有一點閃失。為國為家,都要管,為了姐姐,他甚至可以不顧性命!

朱孝莊把手邊的事情交代了一下,連夜動身飛馬回京。剛進了京城,偏巧就遇上了想見的人。

孩子的衣服不成樣子,臉蛋、雙手都很粗糙,黑了瘦了,不過,象是長大了不少啊!這孩子自小就和自己親,擦著趙諶臉上的淚水,孝莊心裏頗為傷感。

夥計看到來了官府的人,衛兵七八個,衣著光鮮,斜挎寶劍,顯見是惹不起的主兒,一時傻了。東家聽到動靜,連忙出來圓場:“哎呀,大官人,小夥計不懂事,冒犯了這位衙內,還請原諒一二。錢萬萬不敢收,再給您帶幾屜炊餅,給我這老臉一點面子,收下好嗎?”

孝莊道:“你的炊餅,我是不吃的,就是我的馬也未必吃呢!看你還是一個明理之人,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小夥計,莫要狗眼看人低啊!會帳,我們走!”

自有隨從過來會帳,孝莊拉起趙諶就要走,趙諶低聲道:“父,父親大人說了,不許到舅舅家去的!後天就要回去了,諶兒不想食言!”

孝莊想想,一笑道:“好,不回去就不回去,有的是地方去!”

舅甥二人要走,強子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現在的大哥,就像剛來的時候那樣,令人不敢親近!

“強子,楞什麽,快來啊!”

呵呵,大哥真好,沒忘了強子啊!

強子笑了,問夥計要了一張紙,把臉擦一擦,上前學著大人的樣子,行禮道:“強子見過舅父大人!”

孝莊看著這個小大人,笑道:“既是諶兒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外甥,走吧!想吃什麽吃什麽,想玩什麽玩什麽,想怎麽瘋都成呢!”

強子聽到這話,也知道面前的人一定是個大人物,一蹦老高,又跳又唱,比過年還要高興!

到京城最有名的“如意坊”,為兩人換了一身簇新的行頭,站在溜光的銅鏡前一照,換了一個人似的。

強子要吃“橙釀蟹”,京城“橙釀蟹”以內城西側,開封府之南的“中山園子正店”最為有名。“中山園子正店”,店門是鮮花插就的彩門,踏門而入,明明是屋梁殿宇,卻使人猶如墜入了世外桃源。柳徑花叢,廳院閣亭,一個個大小不一的亭閣點綴在其間,吊窗花竹,各垂簾幕,裏面小天地,外面大世界。既渾為一體,又各具特色。聽著潺潺的水聲,聞香賞花,再配上美味佳肴,正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有的享受呢!

亭名“夾竹”,今迎貴客,竹子似乎更清亮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強子越發局促,孝莊有鑒於此,笑道:“年紀雖小,到底也是男兒,如何就像小女子一般!”

強子赧然而笑,也不客氣,拿起“橙釀蟹”,開吃!

所謂“橙釀蟹”,將黃熟帶枝的大橙子,截頂,去瓤,只留下少許汁液,再將蟹黃、蟹油、蟹肉放在橙子裏,仍用截去的帶枝的橙頂蓋住原截處,放入小甑內,用酒、醋、水蒸熟後,用醋和鹽拌著吃。這種方法作出的蟹子,不僅香,而且鮮,新酒、菊花、香橙、螃蟹色味交融,實在是無上享受!

原來只有初秋才有“橙釀蟹”可吃,而今初夏也可吃到,真不知商家是如何挖空了心思,才做到這般境地。

孝莊看著強子狼狽的吃相,打趣道:“強子,橙釀蟹要就著千日春,才有滋味啊!”

強子好不容易把嘴裏的蟹子嚼幹凈,道:“阿翁說,強子還小,不能喝酒的!舅父大人莫非是怕強子吃得多了,沒錢會帳?要不,怎麽硬是要強子喝酒呢!”

孝莊大笑,再看趙諶,一點也不不比強子文雅,狼狽猶有過之!唉,看把這孩子都弄成啥樣了!

給他們各夾了一個螃蟹,道:“慢點吃,吃夠,要多少有多少!”

“是!”只有簡單的一個字,看來人家很忙,根本沒功夫搭理自己咧!

夥計接著添酒的當口,道:“大官人可要聽曲嗎?”

“好,叫一位好一點的,就在外面唱吧!”

移時,唱曲的女子到了,深施一禮,素手輕撥,朱唇微啟,江南吳曲盡上心頭:

“送郎八月到揚州,長夜孤眠在畫樓;女子拆開不成好,秋心合著卻成愁。

約郎約到月上時,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處山低月出早,還是郎處山高月下遲。

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獨還好,你無男子好孤淒。

樹頭掛網枉求蝦,泥裏無金空潑沙;刺潦樹邊栽狗桔,幾時開得牡丹花?”

女子聲音清麗,如燕子呢喃,別樣風情!

吃罷蟹子,一邊飲茶,一邊問道:“有事盡管說來,你父親若是怪罪,自有舅父去說,總無相幹!”

趙諶道:“別的倒沒什麽,需要二十貫錢,想給弟妹買些禮物呢!”

孩子真是大了,懂事了,都知道給弟妹買禮物了!

“二十貫怎夠?”

趙諶道:“不是孩兒賺的,二十貫已是不少了。再說,送禮物送的就是心思,弟妹們還小,總不會怪罪我這個哥哥的!”

“好,”孝莊讚道,“諶兒大了,好,有大哥的樣子咧!”

“為你父親母親買些什麽!”

“母親的已經想好了,父親的更要保密呀!”

這個孩子,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個孩子了!

臨走,又要了一些蟹子,拿回去給阿翁吃,趙諶都知道關心他人,看來,這次的歷練還是非常有效果呢!

第七卷 江南好 外篇 紫電獸(一)

靖康六年三月,吐蕃脫思麻、阿柴大戰西海湖,積石軍團都指揮使吳璘,連同天武軍團都指揮使種無傷,出兵奮擊,一戰定西海,再斬合窮波,開疆千裏,俘獲山積,是為“西海湖大捷”。

——《靖康軍事之武威天下》

吳璘氣喘籲籲地奔到山頂,英蓮一身黑衣,沒在黑暗之中,只有那驕傲的脖頸如天鵝般雪白。真的是英蓮,真是英蓮啊!

“英蓮,你讓我找得好苦啊!”吳璘說著,就要撲上去,再也不讓她溜走了。

英蓮雙手距烈擺動,宛如黑夜中炸響的閃電:“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求你了不要過來。”

吳璘猛地頓住,吼道:“為什麽要走?就因為我長得醜?”

英蓮淒然道:“我不配!”

“嘎嘎,”黑暗中傳來幾聲厲鬼的嚎叫,“一個人盡可夫的淫婦,是的,她不配!”

吳璘雙臂伸向空中,怒吼著,他的聲音竟然完全蓋住了世間一切的聲響:“幹你娘的,你是誰?你爺爺是大宋積石軍團都指揮使吳璘吳兩帥,有膽子出來說話,看爺爺不活撕了你!”

“嘎嘎,嗚吼!”

“一個蕩婦,被大伯子看了個幹凈,難道還能嫁人嗎?”

英蓮聽到這話,傷心到了極至,喃喃自語:“一個蕩婦,被大伯子看了個幹凈,難道還能嫁人嗎?你聽到了嗎?我怎能不走呢?”

吳璘急道:“英蓮,那又有什麽關系?大哥親口對我說,不要辜負了你,如果失去了你,我將再也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官家親自賜婚還不夠嗎?”

“不夠,不夠的!我是不祥的女人,不幹凈的女人,你看,我就像那朵花!”

順著英蓮的手望過去,山泉匯成的小溪,竟然是黑黝黝的溪流,黑黝黝的溪流中,飄著一朵異常潔白的小花。她是那般聖潔,又是那般無助。她在黑水中飄蕩,在黑水中掙紮,她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卻哪裏又能如願?

霍地,劃過一個急流,白色的小花被黑水淹沒。

“唉!”吳璘在心中哭泣。

“唉!”英蓮的身子簌簌發抖,宛如被無情吞噬的小白花。

忽然,眼前一亮,小白花頑強地冒出水面,花瓣上沾染了不知多少穢物,但是,她還在堅持著,還在前行。

“快看,看到了嗎?”吳璘大喜地喊道。

英蓮道:“那又怎樣?她不再是她了!”

“不!”吳璘吼道,“你只不過是被惡狼咬了兩口,你還是你啊!”

“嘎嘎,”陰魂不散的家夥又在叫囂著,“她身上有惡狼的烙印,永世也無法洗刷幹凈的。她是惡狼的新娘,永別了,大宋的英雄!永別了,奴家的兩帥!哈哈哈!”

一陣陰風吹過,英蓮摔落山崖!吳璘怒吼著撲上去,他的手夠不到英蓮。情急之下,大槍飛出,他的大槍是可以彎曲的,只要英蓮抓住槍頭,那就一定可以活下來。

“英蓮,抓住!”

英蓮本不想抓住,看到吳璘的樣子,終是不忍,還是抓住了槍桿。

吳璘大喜,在懸崖前生生定住,一手握住槍身,身子慢慢俯下,手伸向腳下的巖石。只要三寸,不,也許一寸就好,他可以抵住巖石,把英蓮拉上來。

“嘎嘎,”陰風滾滾,夜空中爆響炸雷,哭喪棒閃電般劈下,恰好砸在槍身的中間。

“卡嚓”一聲,槍折了,吳璘一屁股坐在地上,旋即縱身跳了下去。既然救不了英蓮,就死在一起吧!這樣,她總能明白我的心咧!

忽覺腹部一痛,他被小鬼送上了懸崖:“命中註定的事情,就不要再費力氣了。”

吳璘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巖石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奮然大叫:“啊,啊,啊!”

隨著幾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吳璘吳兩帥終於醒了,原來又是一個噩夢!

幾時了?

要天亮了吧?

英蓮,走了多久了?兩年了,唉,剛剛兩年嗎?

吳璘睡意全無,披衣而起。

跨上紫電龍吟獸,策馬狂奔,夜色向後面遁去,冷風吹打著衣裳,吳璘心中的怒火卻難以平靜。對面的山峰就是日月山,對面的土地就是吐蕃阿柴部,吳璘跳下馬,隨便坐在草地上,望著遠處的青山,不知說些什麽,也不知做些什麽。

自從英蓮走後,似乎她連帶著把歡樂也帶走了。

接替大哥,出任積石軍團都指揮使,沒感覺到有什麽可高興的地方;封開國侯,還是一樣提不起精神來。每天,總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磨嘰:英蓮走了,她怎麽就走了呢?

官家呀,您幹嘛搞什麽賜婚呢!就這樣下去,不是很好嗎?

世人都說,英蓮配不上我,要我說,是我配不上她呢!她漂亮,與最精神的小嫂子王幼玉相比,一點都不差啊!她武藝高強,連自己都比不過她。呵呵,她拿劍的樣子,真美呀!想當初,比試完了,軍兵們起哄,她也知道自己讓著她,可是,爭強好勝的她還是要比,我就逃,她就追,呵呵,那才是他娘的快活日子啊!真快活,別神仙還要快活哩!

昨晚,也許是今天早上,又做噩夢了。

“一個人盡可夫的淫婦,是的,她不配!”

不,她不是的,英蓮再純潔不過,別雪山上的花兒還要純潔。

“一個蕩婦,被大伯子看了個幹凈,難道還能嫁人嗎?”

是的,大哥看到了她的身子,那一天,許多兄弟都看到了她的身子。那天,她就像火中的精靈,覆仇的女神,她的劍好快啊!

大哥看到了又怎樣,難道我就不能娶她嗎?

我能!

我能嗎?

唉,說到底還是會在乎,操他姥姥的,哪個男人會不在乎?誰有膽子站出來,說自己不在乎,我他娘的服你!

是在乎,可是,我還是想娶她啊?

她怎麽就走了呢?

忽然感覺屁股底下,粘粘的,早上的露水,早把衣服打濕了!

“嗨哎,

美麗的姑娘在嶺國,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駿馬,

她後退一步價值百頭肥羊;

冬天她比太陽暖,

夏天她比月亮涼;

遍身芳香賽花朵。

蜜蜂成群繞身旁;

人間美女雖無數,

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薩爾大王去北方,

如今她正守空房。”

霧蒙蒙的日月山上,傳來吐蕃姑娘如白雲般純凈的歌聲,唱的正是吐蕃傳奇大王格薩爾的愛情。

“人間美女雖無數,只有她才配大王……”

我不是什麽大王,卻也是一名堂堂的大宋男兒,我配得上天下的美女,她卻是我最愛的姑娘。

只要我再看到她一眼,就絕不讓她逃走!

“稀溜溜”一聲有氣無力的嘶鳴,紫電龍吟獸許是聽懂了歌詞,想著姑娘的美貌,禁不住要讚上一句呢!

春天的太陽升起來了,又是一個好日子。

積石軍團的治所本是蘭州城,聽說吐蕃阿柴、脫思麻部或有異動,吳璘日夜兼程趕到西寧州的青唐城(註:現在的西寧),然後再度西進,到達寧西城。吐蕃分裂已久,祁連山南麓為阿柴部,積石山以西為脫思麻部,原吐蕃中心地區稱為烏思部,其東為波窩部、敢部,烏思部以西為藏部,極西之地則為納裏、古格、布讓、日托、麻域等部。

脫思麻部的讚普合窮波,娶了烏思部讚普的女兒為妻,兩部合兵出擊附近的小部落,十年積蓄,實力大增。據說,合窮波出生時,吐蕃“聖神讚普鶻提悉勃野”顯靈,言說此子後當大貴,令其母好生撫育。這個說法,脫思麻部族眾非常相信,視合窮波為神。實力大增後,合窮波的野心也在膨脹,近期各種跡象表明,合窮波想向西用兵,也就是說,要對阿柴部動刀了。

阿柴部以原來臣屬於吐蕃的吐谷渾部落為主,族中還有一半的吐蕃、黃頭回紇、草頭韃靼。阿柴部讚普董氈,一直奉行依附大宋的策略,與大宋的關系一直很好。董氈實力不行,打不過合窮波,自然要求援,吳璘也就來到了這裏,一面做著準備,一面派人向朝廷、冠軍大將軍吳階稟報。送信的人走了三天,一定還在路上,這個時候若是出了事,戰還是不戰?

寧西城地處邊境,說是城不如說城堡來得恰當。城內最多能駐紮一萬人馬,吳璘的大營在城裏,臨近城門的時候,看到來往的人很多,大多是趕集的百姓,只得下馬步行。今天是開市的日子,城裏很熱鬧,吐蕃人、漢人都是一團和氣,互相交換著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名老婦換了一匹馬,嗯,真是一匹好馬呢!老婦滿臉都是笑,一轉頭看到了吳璘,上前見禮,道:“兩帥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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