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蘇綾睡夢中依稀能感覺到馬車軲轆在官道山路碎石上的磕磕絆絆。

天氣轉涼，她不由得緊了緊衣領，安眠下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往草垛裏蜷縮。

“嗯…”

細不可聞的囈語，蘇綾醒了。第一眼瞧見的是一張桃面尖嘴雷公臉。

“獼猴？”

毛發金燦燦，眼珠圓溜溜，嘴裏咀嚼什麽香料一類的草藥。那是一只猴。

蘇綾揮手打開那猢猻，她看見了入夜的天空，漫天的星星映入眼簾，沒有大氣汙染的自然環境下，繁星多到數不勝數。

“沒有月亮，後半夜了？”蘇綾倚著車馬護欄靠坐在木板邊緣，她換了雙鞋，將陰魚尾穿上，那雙軍靴早已還給桃子，一並將蛤蟆水壺郵寄還了回去。

猴頭跳上了車夫的肩，討要著零嘴，八荒笑了笑，遞給那猢猻一顆青色的小果子。他答道：“對，走了不久，原路被洪水淹了，看來得繞挺遠。”

蘇綾對這游戲的氣候和地形設計驚訝到不可思議。

也許眼下的八荒不怎麽在意，但是蘇綾曉得，游戲中要模擬一場山崩，一次天氣效果，那也只看物理引擎的效果。

如果是洪水和泥石流的話…

水這種東西，在游戲中是最難做的。

就算不是VR游戲，一般蘇綾看到以往的電影畫面級3A大作，水面紋理也不能完全擬真，往往要麽水面像是有一層油，要麽就是“空氣水”，毫無真實感。

如果要讓水流動起來，對計算機的算法要求更為嚴格，何況是在虛擬世界中，模擬一場洪水的走向。

拋開這些不談，蘇綾現在感覺到氣溫明顯在下降。

“地勢一直在走低？”蘇綾察覺到他們現在正像是在走著環山公路，一直往一個漏鬥狀的低谷中去。

“不是啞巴山麽？怎麽跑坑裏去了。”

八荒引著韁繩，催了催快要睡著的馬，又指著遠方依稀能瞧見的一簇簇火光。

“忍忍，快到了。”

說罷，他扔給蘇綾一把枝條，枝條上還有許多顆那種猴兒吃的果子。

蘇綾隨著指引看去，那是谷心一腳，由於天色無月，有些暗，那巨大的山體與夜色融為一體，蘇綾才沒發現，而這座啞巴山，巨大的螺紋狀山路分布，以及谷底的火光，就像是一塊隕石砸出來的坑洞，啞巴山就矗立其中。

蘇綾一邊兒往嘴裏扔著果子，很耐嚼，像是軟木植物口香糖一樣的口感，隨後濃烈的甜味透了出來，還帶著很重的酒氣。

喉頭一陣悶熱，就像是吞下了火酒，全身跟著暖和了不少。

蘇綾瞧著角色狀態欄上的BUFF。

【大腹子】

【效果：這類產於熱帶沿海地區的橄欖類果實中的生物堿，能讓你免受嚴寒之苦。】

“怎麽樣？”八荒沒回頭，死死盯著盤谷路上，那些險峻的彎。

“還行，就是頭暈暈乎乎的。”蘇綾臉頰微紅，倚著車欄有些惡心，於是幹脆站了起來，奇怪的是地勢越往低走，溫度卻越來越低。

很不科學。

不過她覺著氣溫模擬能做到這個地步，秦智障一進游戲怕不是要高潮？

他可是對游戲極其挑剔的家夥。

不知怎地，還有點兒小期待他的表情啊。

猴兒在八荒肩上坐久了，覺著一邊兒屁股疼，換了個肩蹲了一會，也不舒服，於是幹脆跳到蘇綾原先躺著的位置趴成了大字型。

“這猴子你養的？”蘇綾來了興致，她還不知道魔方世界裏的寵物系統怎麽算的。

“對，它認得些平喘的藥，枇杷還有這大腹子，還能采一些我拿不到的倒懸在象鼻崖上的草。”

八荒的聲音聽起來挺開心。

蘇綾問：“有名字嗎？”

八荒想了想，給蘇綾說起故事來。

“剛開服，我去碧海駐地蛤蟆山上掏了個鳥窩，舊城裏有些米，當時我帶著些飯團上山勘探地形。鑿開一塊大石頭，燒起火，往石盆裏做蛋炒飯。”

聽到這一句，猴兒的微微瞇著的眼睛亮了起來，一陣嘰嘰喳喳。

蘇綾的【半調子生物學家】頭銜聽來，那猴子在說“好吃的！”

八荒接著說道：“於是它就叫蛋炒飯了。”

蘇綾腹誹：“這名兒真磕磣，不過比起我家那丫頭好多了。”

“蛋炒飯的身體很不好，它有肺病，不過它也很厲害。”八荒像是在炫耀著自家的熊孩子一樣，自顧自地繼續著故事。

“它知道怎麽照顧自己，肺結核這種病，在我們這個游戲時代，沒有消炎藥物，基本是絕癥。但是它依然頑強的活下來了。”

蘇綾看著眼下活蹦亂跳的猴兒，心中突然有種莫名的感觸。

不等她抒發點兒什麽情感，八荒接著說道。

“它知道怎麽醫好自己，很厲害吧？還有，我記得，它曾經弄死過一條小鱷魚，那可是鱷魚…蛋炒飯當時就用腳掌扣著鱷魚的嘴，不讓那畜生地龍把嘴張開，用石頭一個勁的砸它的腦袋。”

蘇綾驚呆了，眼下這頭猴子怕不是哪位道友渡劫失敗，兵解奪舍上錯了身…

“鱷魚肉也能治哮喘，它真的很聰明。”

八荒一扣馬頸，馬兒嘶鳴一聲，硬生生停了下來。

“就到這兒了，接下來，你要跟著別人走。”

蘇綾下了車，八荒還送出百餘步，沒有火把，他們倆在漆黑的夜色下摸黑探著草叢一路前行。

直到蘇綾感覺雙腳上，陰魚尾的鞋面傳來愈發寒冷的觸感。

眼下豁然開朗。

八荒調出UI，用私人頻道和鄰區啞巴山的接待打了個招呼。

而蘇綾看見的是…

一片碧藍的環山湖，就像是護城河一樣，蜿蜒開來數十裏，呈半月狀。

蘇綾蹲了下來，她凝視著潭底的幽藍，以及那些肉眼可見的微生物，沒有一條魚。

用手撥開附著在水面上的青藻，蘇綾還能看見清澈的湖底，那一片耀眼的巨大冰原。整個河床，都是這塊冰。

蘇綾捧起水，拍打著臉，寒風吹得她的臉有些幹澀，嗅得見一陣清新的芬芳，沒有一點兒魚腥。

遠方，搖搖擺擺，一葉孤舟飄來，引渡人和八荒一樣，穿著一身粗糙的麻衣打扮，看來也是經常爬山的人，不怎麽在乎衣服的舒適感。

離得近了，蘇綾能看見他臂章上的火焰與劍，那是他的公會徽章。

“送你到這，接下來，就是人家的地盤了。”八荒像是江湖兒女那般作了個揖。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八荒消失在迷離的夜色之中，能聽見遠方零散的馬蹄聲，以及猴兒嘰嘰喳喳的鳴叫。

眼下，是熱情的接待人。

“你好。”

蘇綾眼神略有變化，踩上竹筏，開口道。

“你這會徽，炎黃？”

“客家說笑了，我只是個船夫，和八荒那家夥一樣，是四海雲帆外包給炎黃的副職業下屬單位，平日裏幹些打鐵做飯的夥計，怎麽可能攀得上炎黃這顆大樹。”

蘇綾不答，眼下這玩家自主亮出了ID名片。

“夢蝶。”

挺女性化的名字。

他披著蓑衣鬥笠，麻布寬敞，看不出身材容貌如何，而聲音確實是男人，撐桿手，骨節粗大，看來是特地調整過身形。

蘇綾搖了搖頭，心中放下對寧萌的忌諱，想著也覺著自己多疑了。

又是半個多小時的水路。

過了河，夢蝶指著啞巴山下的營火駐地，路牌上寫著的名字，叫做“三途川。”

“驚了，哪兒有這樣給自己駐地取名的，這不擺明了下個路口叫閻王殿麽，怕不是這啞巴山上還有十八層地獄的…”

蘇綾當時就覺得，這地界炎黃分部的負責人肯定智力不怎麽高，要是智力很高的話，那也是個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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