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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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看得見你。”

這一聲冷冷的訕笑,來自某個角落,他可能是某位那圖仙山的居民。

“我們曾經目睹她們,一步步痛苦地掙紮在深淵中。”

蘇綾試圖尋找著聲音的源頭,顯然這家夥的人工智能要高級上許多。

“那是誰?”奶茶倚著廣場中央的石碑,他又快接近垂死的狀態。

DNA的鏈式分解重組極其消耗能量,他很餓,餓到甚至想吃了蘇綾。

但他仍然保持著理智,他甚至能能感覺到自己的肚子裏仿佛有一頭饕餮巨獸,在啃咬著胃囊,他甚至能嗅到蘇綾呼出的二氧化碳中,帶著些食物一樣的異香與甜。

但他,依然用強大的理性克制著進食欲望。

“不知道。看來是個垂頭喪氣的家夥。”蘇綾答。

“你們無知,無畏,這種家夥我見過很多。”那聲音喋喋不休,似是夜晚中游蕩在他們耳邊的陰魂野鬼。

“她們比起我們要強大得多,最終也只能成為一捧泥,甚至連名字,都記不得。”他的聲音比起人來,更像是魚,聽上去,就像是喉嚨裏糊著水泡,十分地惡心。

“這一切都是個謊言,就像是飛蛾撲火,讓她們成為英雄,將一個個虛假的代號,刻在你們身後的英烈碑上,好讓下一個蠢蛋,心安理得接受這…虛假的使命。”

這話顯然是在提醒著蘇綾,也印證了蘇綾之前的猜測。

如果是滿腦熱血的楞頭青,說不定還真的將這個劇本當成了只需要正面幹,就能通關的游戲。

“呵,你做不到的。”

“你會流血。”

“它們踏浪而來,無法阻擋。”

“它們在夜裏,也看得見你。”

“它們會吞下你的腦袋。”

“就算僥幸殺掉一個,你會感覺到,它們早已深深根植在你的軀體中。”

“將你變成它們的同類。”

蘇綾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吐了口唾沫,一臉不屑。

“嘁…”

她從來不會因為冷言冷語而放棄某個目標,哪怕是在她覺得這種行為不可取,不可用,是犯傻。

這是她的好勝心。

“蠢貨,你知道那些女獵人有多麽的強大,她們也死在了不可抗拒的黑暗潮汐當中,你也不會例外。”

“你支離破碎的家園。”

“你崇高英勇的理想。”

“都會逐一背叛你。”

“我們看見你時,與看見那些異類的眼神一般無二,身上的味兒簡直臭不可聞,你…就是個天生的蠢貨。”

“呵,這就是我們。膽怯而醜惡的臟東西。”

蘇綾一楞,這話的語氣有些奇怪,仿佛這位保有神智的家夥,就像是曾經作為戰士抵抗過黑潮一樣。

而且那些話,也是在說他自己。

“為了尋求先史的遺產,無盡的知識,我們失去了太多太多,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蘇綾推測著,他們之中肯定有一些尚且還保留著神智的小團體,他們在開發這座維生基地最後的潛能,最後卻因為龐大的信息量,變成了如今半瘋不癲健忘的樣子。

“而我,是那個膽小、懶惰,想要毫不費力,卻能最後享受鮮美果實的家夥。”

“如你所見,如此卑微,不值一提的我,卻能清醒的活下來…”

“呵。”

又是一聲自嘲的苦笑。情緒的感染力是很可怕的。不得不說……

蘇綾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我們認為,這份知識能成為重新開拓這個早已天變地異的世界,讓這個黑暗的深淵重新找回燭。”

細細碎碎的話語聲仍在繼續。

“你不會明白的,呵,你太弱了。”

蘇綾正了正神。沒錯,這一句正是在說他自己,他那般委屈而帶著些許希冀的語氣,正是在說著無能的他…

身為逃兵的他…

不敢承擔責任的他…

以及…

“我們做了很多嘗試,妄圖讓這副永生不死的醜陋身軀,回到原本的人形。”

“也死了很多,不該死的人。”

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他。

“你知道的,總有些借口,能讓一小部分人,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毫無理由的獻出一切。呵。”

他的笑聲,更像是在哭。

“多麽偉大的理想啊!呵呵…哈哈哈哈哈…”

蘇綾突然覺得眼下這個選擇題非常難做。

她不明白該如何選了,她不明白制作人的出題意向。

若是選擇不幫他們,那麽這些魚人的努力不就全然白費了嗎?

他到底想告訴自己什麽?

瞞過那圖仙山上的鐘山神?逃離被圈養的安逸命運?

妄圖以一族之力,讓太陽重現人間。

這是他們曾經幹過的事業。

但是…失敗了,但就這樣讓他們繼續安眠下去?

蘇綾現在能為他們做的,就是繼續成為這個奇怪活死人墓的犧牲品,讓他繼續著那少數人的研究,讓這一點點希望之火延續下去。

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這種選擇題就像是拿著一柄名為道德大義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做不到的…”

他還沒停下。

“為什麽?鐘山的神,要袖手旁觀?”

那聲音帶著怒火。

“眼見一切都變成了廢墟,如此殘酷。”

“我相信善有善報,但現實沒能給我這個答案。”

“我本是最該死的那個人,現在卻只能盼著我的同胞再次清醒,為我指出一條光明大道。”

“現在…我是否能相信你呢?”

那人,他的聲音打著顫。仿佛在悲慟的痛哭著。

“一個…堅信世界會變得更好的傻瓜?”

“一個…對著不存在的太陽朝拜的姑娘?”

蘇綾默不作聲,這些話的沖擊力很大,若是說這劇情的必要設置,也太過蠱惑人心了些。

他口中所言,幾乎將全部的信任與責任,都推到了蘇綾的身上。蘇綾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不經意間的一個舉動,就可能會改變整個世界。”

沈默許久,蘇綾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默默開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他與他們,已經成了一個集合體,就像是海洋中魚群順著洋流遷徙的本能在作祟,那般默契,如一心同體。

“我們誕生自這黑暗的世界。”

“如此弱小,如此不堪。”

“我們見過那些強大無匹的靈魂,卻瞬間淹沒在黑暗的洪流中,悄無聲息,一個浪花都掀不起。”

“我們想要活下去,活到看見燭重新升起的那一刻。”

“你願意為我們站起來,像是我們之中誕生的她一樣,去抵擋我們無法承受的恐懼嗎?”

她,顯然指的就是紅雁。

“說的有理,但我不想聽。”

蘇綾幾欲捂住耳朵來逃避這精神汙染,但是她心中好像燃起了一團火,怎麽澆也澆不熄。

“為什麽?是你孱弱的信念?還是阻擋著你的障礙太過強大?無法逾越?”

“不為什麽,因為你呵呵我。”蘇綾單純從利益的動機來看,護衛那圖仙山的舉動吃力不討好。

“每個人,都要面對自己的天命。”

這一句,讓蘇綾終有些心動,不過不是出於莫名其妙的正義感使然,而是…

眼前這個看似膽小的家夥,說的可能盡是謊言的場面話,但是唯獨這一句莫名其妙的臺詞,卻讓蘇綾聯想到,她極有可能一直想錯了什麽。

“面對自己的天命…”蘇綾喃喃道,這條信息,很可能與突破主線劇情息息相關。

膽小鬼的天命就是躲在這兒不想、不做、不幹任何事,對命運妥協的結果,卻意外地成了他們當中的幸運兒。天命使然,他又能向一個個後來者,傳述這段故事。

接著,是那些人變成一具具骸骨,成為英烈碑上一個個不知名的文字。

或者,與他一樣,沈睡於這兒,等待著下一個旅客來解救自己。

而蘇綾相信天命嗎?

不,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力與直覺。

“為什麽?為什麽?”

那個孱弱的聲音如此問道:“我們經歷了如此漫長的求索。為什麽還是尋找不到讓燭重新升起的方法?”

DNA,決定了她成為人,她的習慣,她的性格,她的成長方式,她的天命。

她現在與這些魚人,包括感染後的奶茶最大的不同,也就是DNA。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嗎?我被騙了?我不相信我的同胞付出的努力都是虛妄…”

顯然,他們已經為蘇綾指出了一條明路。

很有可能,蘇綾若是能帶著人形歸來,她便能去解開這個世界的謎。帶回燭。

而黑潮,更像是鐘山之神對她的試煉。

“大家…請原諒我,我什麽…都沒做到。”那個膽小鬼在自責。“我已經完了,你我都在崩潰的邊緣。”

蘇綾的眼神,卻愈發的亮,她心中的火苗已經躥得老高。她聽著絕望的話,卻能聽出對方內心渴望希望的意。

“故事結束了,你這個傻瓜。”

“很遺憾,我沒能完成自己的天命,甚至一開始,就不去接受它,我只能,將它傳遞給你。”

聽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來這最後的神智,即將走到盡頭。

“在鐘山之神的口中,流傳著這樣的一段故事…”

重點來了…蘇綾洗耳恭聽。

“有一位天選者,她會在黑暗的海中點燃一簇火花,與曾經的同袍刀劍相向,並向那人首蛇身的神靈朝聖,她從鐘山之神的手中搶走了權柄,”

“並給世界…帶來了光。”

“當她看見時間的長河從眼前流過,所有人的命運,在這一刻,從她的手中決定。”

“所以…你明白了嗎?我也可以帶著希望去死了。”

死?他不是不會死嗎?

“呵…”

回答蘇綾心頭疑問的,是這聲自嘲一般的冷笑。

以及最後斷斷續續有些聽不清的話。

奶茶:“我們是為了某個逃避一切的家夥而戰?”

蘇綾:“不,我們踏著他們的屍體,壘起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塔,要去摘下太陽。”

“我…不夠勇敢…不夠強壯…但是你…”

那聲音,仍在鼓勵著蘇綾。若說他獨自一人守候著這片“墓園”如此長的時光,那思考,也是一種殘酷的刑罰,生不如死。

“求求你…求求你…拜托了…”

兩人沈默著,又過了些許壓抑無聲的時間。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時…

“一…三…五…七…該死…我數到哪兒了…”

“一…三…不不不…我要集中精神。”

“一…三…五…五七…”

“一,三,五,七,九…”

只剩下,一串獨一無二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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