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游戲，眼前一黑，蘇綾再把手電打開時，瞧見的，是鳳五的屍體，以及渾身帶血的苦艾酒…

“我錯過了什麽好戲？”

紅雁漸行漸遠，因為健忘癥的緣故，這劇情推進過去，她也不會在意玩家的舉動，或者說，弓首上的風鈴一直提示著她，那些異鄉人是朋友，僅此而已，至於還剩幾個朋友，她那金魚的記憶力也不會太在意。

“呼…哈…呼…哈…”

奶茶，姑且現在這麽叫他的大號名。

奶茶身上的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鳳五的。

“沒錯，他已經在藍區覆活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真是難纏的怪物，這裏的空氣，讓我的肺癢得要命。”

“難得話多。”蘇綾調笑道。隨即又正了正神色。“真厲害啊。”

地上是風五已經變成怪物之後，殘破的屍骸上，脖子、胸口、右眼各有一個大洞。

而關鍵在於，奶茶幾乎是在無光的環境下，弄死了這玩意，而且三處傷，皆是朝著要害而去。

“刺心，沒用。”

奶茶緩著氣，他幾欲因為失血的惡心感，發出陣陣幹嘔，甚至說不出話。

“刺脖子，沒用。”

顯然，終結的一擊來自頭顱。

“刺腦袋，還能動彈少許。”

他掙紮著，本倚在墻角的軀體搖搖晃晃爬了起來，將眼下那具殘屍翻了個面。只見其上，後頸大椎還有一個深深的血洞。

“兩套神經系統都破壞掉，才能徹底弄死它。”

奶茶指著自己的左手，蘇綾看去，其上已有少許粉色的嫩芽，正在瘋狂生長著，長出片片粗鱗。

“我要死了。”奶茶的眼神很認真，語氣也平靜地可怕。

蘇綾雙手合十。

“願你享受來生輪回的果報。”

奶茶：“但我還不想死。”

蘇綾第一次認認真真瞧了眼這家夥，他是個挺奇怪的家夥。

平時同悶葫蘆一般，說不得半句完整的話，板著副臉，而且還是個FPS好手，蘇綾知道，喜歡射擊類游戲的家夥，都不會太在意游戲本身的劇情與內涵。

而奶茶，則死於這一點，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在同他描述什麽，他的游戲模式停留在朝一切能動的東西開火的階段。

游戲，對他來說是一種發洩情緒的工具。

或許，現在他稍稍產生了一點兒代入感。

“走…”蘇綾從包裏拿出了碎布料，奶茶接過，塞進了嘴裏，又倒綁住了自己的雙手。

“去看看，極樂凈土。”

……

……

不知過了多久，蘇綾依稀記得，他們走過了很長的一段路，她守著他，打著手電，一邊提防著對方變成怪物，暴起傷人的那一刻。

而前方，依然是永無止境的甬道，稍稍有些右彎。

蘇綾從奶茶的皮包中，取出一顆稍稍圓潤些的石彈，朝著來時的路投了過去。

經久不息的碰撞聲…

這條路，蜿蜒而上，就像是一條盤著柱子的蛇。

她在拿東西時，奶茶的雙眼還保持著清醒，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問題，然而蘇綾接近他時，也沒有那種“領地意識”的狂躁感。

依稀能聽見，從塞滿布料的嘴中，傳來的話語。

“一…三…五…七…”

蘇綾：“朋友~，幹的漂亮，你一定能活到最後。活到看見陽光的那一刻。”

繼續前行。

奶茶很不明白蘇綾為何對游戲本身的劇情如此執著，從他以游戲起家的歷程來說，他的游戲過程，是枯燥的，訓練與比賽充斥著整個游戲人生。

聽聲辨位，目標出現，射擊，靜音，潛伏，戰術布置。

有一類人，所有的敵人，在他們看來，只不過是一組冰冷的數據，它們的行為模式，都可以默默背下，作為游戲本身通關的依據。

這類人可以稱為高手，通關機器。

而奶茶，正是這類人，長久以來達成目標式的游戲體驗，讓他對游戲這個玩具本身毫無興趣，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完成。

所以，蘇綾的舉動才會如此令他感到奇怪…

老貓，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她對NPC表露出了情感，但是那有意義嗎？

她對游戲中的歷史那麽感興趣，但是那有意義嗎？

若是被這些吸引去了註意力，導致主線任務失敗，不會很可惜嗎？

這份角色代入感，又是怎麽一回事。

奶茶印象中的老貓，其實是一個非常強大、專業並且對每種游戲都得心應手，從一開始，就完全看透其游戲模式本質的家夥。

而眼前，就像是一個頗有禮貌的外來觀光客，楞頭青，但是每一步，她卻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她除了開始時主動接觸孢子細菌之後，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

“我和她的差距…到底在哪兒呢？”

他們追上了紅雁。

沒錯，遠遠地，黑鋼箭頭，正指著遍體鱗傷的奶茶。

甚至能看見，他們來時的路，身後是一個個帶著血的腳印。

蘇綾的心中，已是波瀾四起。

“這個男人…好強的意志力。”

奶茶的雙眼幾乎變成了灰色，失血過多，人體會失明。

“魚…”

紅雁仔仔細細打量著奶茶，手中的弓越拉越開，情況危急萬分。

叮鈴~

一聲風鈴響。

“朋友！”蘇綾喊道。

紅雁眼中的迷茫消散，收起了弓箭，繼續前進。

她走得很快，蘇綾與奶茶跟不上她，每約五百步開外，蘇綾就得再提醒她一遍，她才會放下瞄準奶茶的弓箭，繼續往前。

直到奶茶走不動了。

他的雙腿打著顫，跪了下來。

強行掙脫手上的布繩，他用雙手撐著身子。

蘇綾不敢去扶他，也不能扶。他的身上幾乎已經長滿了鱗，而雙眼重新看見了光，這是變成怪魚的最終階段。

但他仍未失去神智。

“癢…”

能從碎布片堵住的嘴裏，聽到這個字，蘇綾仔細看去，他腹部的傷已經不再流血。

“愈合了？”

奶茶此刻的樣子更有些像紅雁，那些鱗片像是甲胄一樣，頂破了灰色的軍裝。

“好餓…好餓…”他拿出自己的包裹，裏面還有些碎面包，塞進了嘴，合著布片一塊吞了下去。

蘇綾一陣緊張。

手電光照得奶茶睜不開眼，

漸漸地，休息少許。

他又從滿是灰塵的地上爬了起來。

“走…”這個男人的眼中，帶著些奇妙的光。

蘇綾不答話，就這樣，兩人保持著詭異的安靜，與微妙的默契，穿行在這一條看似走不到盡頭的升階長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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