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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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前,容意要先洗澡, 昨晚一片混亂, 好像被人揉成了一團塞在黑黢逼仄的箱子裏,呼吸淤滯, 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洗好出來的時候,顧謹言歪躺在沙發上, 兩腿微敞, 膝蓋抵在茶幾邊沿上,顯然因為空間不夠。

容意用毛巾擦著頭發, 站門口看了會兒,想叫他去床上睡, 可又舍不得吵醒他。

肯定是連夜趕來的,一夜都沒睡。

看了眼空調溫度, 輕手輕腳拿了薄被給他蓋上, 又輕手輕腳出去。

肯定還是要找傅容時的,好不容易才見到面,不管他怎麽冷淡, 那始終都是哥哥。萬一他遇到什麽麻煩, 不得已呢?

她過去的時候, 酒吧裏只有小八一個人,趴在吧臺上打瞌睡, 今天他戴了棒球帽,帽檐在後腦壓得很低,容意環顧四周, 再次確定真只有他一個人,才過去輕輕說了句:“你好,打擾一下……”

後腦勺沒動。

她又喚了句,對方依舊沒反應。

正準備伸手去敲桌面,這時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小八轟的一下坐了起來,好巧不巧撞在容意伸過去的手上——

拿臉撞她手上了……

容意楞了,有點害怕,他會不會以為她故意打他?

可坐起來的小八沒反應,眼睛迷瞪著,看她,又像沒看她,手機還在咿呀咿呀,這個狀態維持了三秒,他終於摸到手機,接通,“餵”“嗯”“嗯”鼻腔裏發出幾個單音節,一掛,又趴下。

容意:“……”

感情還沒醒。

正好。

容意鼓起勇氣又去叫他,可這回她還沒開口,對方已經詐屍般直挺挺坐起來,伸手就往她臉上捏去,捏了兩捏,溫熱的,軟的,有溫度,嗯,活人,一松手,瞪眼:“你進來怎麽不吭聲啊?杵睡覺人面前,準備嚇唬誰啊?”

“……”叫了好幾遍!

容意瞪大眼睛,剛想說話,他又已經甩甩手,打著哈欠,說:“找老大啊,他走了,等下次回來可能要一個月以後了,也可能兩個月,或者三個月。”

這話容意不信,反正他在躲,讓人這麽打發她才正常,想了想,坐上高腳凳。

“你還別不信。”

小八轉過身去,十分體貼的給她倒杯水,推跟前,又拿手機,翻出APP裏的買票記錄,遞她面前,“今天早上六點五十的火車,已經走了。”

容意想看目的地,可惜小八為了指時間,手指擋住了。

不信,半個字不信。

意料之中。

小八給自己倒杯酒,繼續說:“我們老大長得好看,又man,關鍵是看起來還壞壞的,有神秘感,所以特別招你們這種小姑娘喜歡,但喜歡歸喜歡,不合適還是不合適。前些時候,一小姑娘追了老大一年多,最後還不放棄了?誰受得了他這種人?”

“他怎麽了?”容意看著他眼睛問,意外的平靜。

小八想了想,朝她勾勾手指頭,示意靠近點,容意猶豫了下,微微前傾過去,小八壓低聲音:“你願意幫他還一輩子還不完的債嗎?你能忍受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找不著人嗎?你能接受他時不時跟人打架,還進局子嗎?”

後面的話,容意也不知道自己聽進去沒,只從他說出一輩子還不完的債時,就懵了。到底經受了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僵在那裏,半晌,垂死掙紮,聲音都在抖,“你別騙我。”

小八兩手一攤,“我騙你幹什麽,你又不是沒看到,他身上的傷。還有,這酒吧也是替人管的,我們這種人說白了跟你們就不是一世界的,所以也別相互摻和了。”

一瞬間容意就想起昨晚看見的那條深長的傷疤,想起曾經的社會新聞,想起那年她在警局外面凍得瑟瑟發抖……他說的,她一個字不想相信,可又怎麽才能找到理由說服自己呢?

大約室內空調打的有點低,她坐在那裏,突然覺得冷,跟那年冬天一樣。

小八說完也不廢話了,慢悠悠喝著酒,等她自己考慮。不過好奇的是,聽人這麽慘這麽不上道,不是應該扭頭就走,避而遠之嗎?怎麽這麽……看著還挺擔心挺悲傷?

又想起自家老大的吩咐,別嚇著人了,嘖,還擔心人姑娘,對人挺好,難道這個是真愛?

可如果是真愛,幹嘛騙人家?宿世情仇,家族恩怨,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幾分鐘的功夫,小八已經在腦海裏腦補了一出相愛不得的苦情大戲,再看容意時,有點同情,瞅幾眼,想了想說:“其實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歌裏都這麽唱,咱也得順應大流——”

“他欠人多少?”

然而話音未落,對面姑娘已經站了起來。容意忍著發冷的身體,手指摳在大理石臺沿上,眼圈紅著,直勾勾看著他,“他欠人多少,我幫他一起還。”

小八一楞,強忍著一句“我去”沒溜出嘴,嘴唇開合了兩下,果然撒一個謊,得用更多的謊來圓。

還沒想好數字,桌面上已經出現一張銀.行.卡,容意把卡推他面前,“我知道他不想見我,你幫我給他,密碼他知道,裏面有50W,你讓他先還了,以後我再有了,就都轉這卡裏。”

她說完就離開,再呆下去,可能就要哭出來了。而且見不見也不重要了,若真是這樣,傅容時肯定不願見她啊。

她離開,身後的小八卻是驚訝的張著嘴,怔了半晌,半晌之後,才拿起那張卡,轉個方向,緩緩吐出幾個字:“我去,真是真愛啊——”

話音未落,卡已經換了地方,從暗處走出來的傅容時把卡一抽,順勢在他頭上敲了下,“別瞎說。”

“把你說這麽慘,還不退縮,一出手就是50W,這特麽還不是真愛,那她就是聖母瑪麗蘇,對全世界都blingbling.”

傅容時沒理他,看向門外,小姑娘消失的地方,目光沈著,若有所思。

頓了會,又在小八頭上敲一下,“讓你別嚇她,你胡扯那麽多幹什麽?”

小八委屈:“你不是讓我斷了人找你的念頭嗎……誰知道她那麽至死不渝……”在對方幽深的眸子裏,禁了聲。

……

容意回去的時候,恍恍惚惚的,卻沒忘帶兩盒冰激淩,如果顧謹言問,總得有個出門的理由。

然而她開門的時候,裏面的人還沒醒,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做旁邊的沙發,雙手托著下巴,看他。睫毛很長,在眼下落下淡淡弧影,鼻子、嘴巴……都很好看。

傅容時也好看。

只不過,六年時間,讓曾經一同閃耀的兩個人已經雲泥之別。

看著看著眼前的面孔就霧蒙蒙的,她趕緊伸手抹了兩把,怕他突然醒來看到。

顧謹言醒來是一個小時之後,周漠來敲門,說是回去的機票已經訂好了,現在一起去機場,說著看著容意一眼,就怕她犟著說不回去,可意外的容意竟十分配合,說馬上回去。

到機場的時候,要分行,顧謹言和曾堯,還有謝唯臣去拍戲,容意和周漠直接回S市,容意的航班在前。出發之前容意去洗手間。

只剩下幾個男人在單獨的貴賓室裏,周漠想了想還是問出來,“你怎麽跟她說的?怎麽這麽聽話?昨晚都要哭了,你要不來,我還真要在她門外守一夜,真怕她想不開。”

“她沒那脆弱。”顧謹言輕扯了下嘴角,摸出煙,卻沒點,“我什麽都沒說。”

周漠訝異。

顧謹言瞥他一眼,“這事解鈴還須系鈴人。”

“傅容時?”

顧謹言不說話了。

到這裏的第一時間,他是去找的傅容時。那是時隔六年,他們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傅容時說:“抱歉。”

兩人是站在江岸邊,江風浩浩,把襯衫吹得微微鼓蕩,像招展的旗。

這句抱歉,是說的六年前的連累。

顧謹言給他遞了支煙:“如果覺得抱歉,至少讓我做個明白人。”

傅容時沒再隱瞞,他把毒.品帶回去的那天,也是他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他要靠那東西,牽出一條線,找到他,這才有了後來一系列的事。只是連累顧謹言,還有對容意,這是他一輩子無法彌補的缺憾。

點到即止,有些話不用說分明,顧謹言已經明白。

一支煙的功夫,最後走的時候,顧謹言在他胸前不輕不重,來了一拳,這是屬於男人之間的握手言和。

傅容時說:“一一有你,所以我放心。”

正因為放心,才敢那麽拋棄一切,孤身一人承擔起所有。

兩姑娘已經回來,走門口,見他還不說話,周漠拿膝蓋撞撞他,顧謹言視線落回,“今早出去了趟,大約都說清楚了。”

周漠“哦”一聲,“所以你到底來幹嘛的?”也沒什麽用啊。

顧謹言瞅他,嘴角一扯,“你不都要夜不能寐,守人門口了?”

周漠識相閉嘴。

顧謹言磚頭看朝這邊走的小姑娘,那是他的姑娘,她難過的時候,他怎麽舍得讓她一個人?

登機前,容意避開人,瞅著顧謹言,握著他手指,囑咐:“下回別亂跑,要好好工作。”

這麽跑一趟,太累了,不至於。

顧謹言目光一垂,“你倒先教育起我來了,誰先亂跑的?”

容意抓著他手指晃了晃,保證:“我不會亂跑了。”想了想,“我回去之後,要找工作,上班,如果忙的話,就沒有時間去探班……不過,我算了下,十一有個小長假,那時候可以……”

她越說聲音越小,就怕他問為什麽突然這麽想。

這事她其實想了好久,只是一直沒有付諸實施,以前不缺錢,又想著專職寫作,可這都已經停筆大半年了,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工作是必須的,而且,現在還要賺錢。

顧謹言低頭看著她,看得她越來越忐忑,卻突然一笑,伸手揉了揉她頭,“別是去非洲。”

容意:“……”

心下一松,聲音更低:“不是啊,你在這兒,我怎麽舍得跑那麽遠……”

“那就好好工作,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別自己一個人硬抗。”想了想,揚揚下巴只指前面,“或者找周漠,這人平時閑的就喜歡管閑事。”

被點名的人,心有靈犀的扭過頭來,看一眼膩歪的兩人,又回過頭去。

暗罵,秀恩愛,當心死得快!

顧謹言是一路看著她走過安檢,直到再看不見的。本來有很多不舍,可坐到座位上,看外邊碧空澄澈,萬裏無雲,容意突然又覺得沒那麽迷茫了,現在至少知道哥哥在哪兒,在做什麽,他要是欠了錢,她就幫忙一起還,這都沒什麽。而且她還有顧謹言啊,那麽好的人。

就算生活再不如意,也厚待了她。

想著,她拿出手機,準備給顧謹言發個短信,一解鎖,屏幕上躺著條短信。看著那串熟悉的數字,心不由的一陣狂跳。

點開,那是傅容時告訴她,別聽小八瞎說,那是在嚇唬他,是欠了筆債,不過沒多少了。

她看著那一段話,很小心的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忍不住,牽起唇角。

再有兩年,就可以回家了。

他從不輕易承諾,說到就能做到。

兩年啊。

很長,可她六年都等了,兩年怕什麽?

那時候有哥哥,有顧謹言。

所以,生活真的厚待了她啊。

作者有話要說: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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