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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被子,就看見自己妹妹正捂住臉,渾身發抖。

他拿開妹妹的手,一片濕膩:“陸小薇你哭了?”

日落西斜,最後一抹霞光緩緩地墜入夜幕。

榮親王府,憑湖而建的涼亭中,一黑一白兩道人影正執著棋子對弈,在他們身旁,擺了一張大虎皮,虎皮上坐著一個全身火紅的小姑娘。

“最近又看到什麽別的狀況沒?”榮親王落下一枚黑子。

楚璃搖頭:“沒。”落下一枚白字,封了榮親王的路。

榮親王皺了皺眉,一邊觀察者棋盤,一邊拿起另一枚黑子:“以前的事呢?”

楚璃再次搖頭。

榮親王笑了:“不急,能忘記的,都是不該記住的。你不必感到苦惱,你雖然不記得從前的事了,不過你能通曉未來,也未嘗不是一種補償。”

楚璃道:“算不得通曉,只是能知道一些罷了。”

榮親王瞪眼:“你知道芊芊兩歲會落水,知道我今年會挨揍,這還只是一些?”提到這個,榮親王便想到了前不久與人鴻雁傳書的事。他哪裏料到對方是陸家的一個老姨娘?他還當自己真交了個紅粉知己呢!對方約他私會,他可高興壞了,正想獨自去赴約,楚璃卻送來消息,說有人要揍他。

他於是帶上了好幾名護衛,幸虧帶了,否則以陸二爺那拼命的勢頭,非把他打死不可。

這幾年來,楚璃預言過不少事,每一件都發生了。他不知道楚璃是怎麽辦到的,楚璃自己也不知道。

“請王爺幫忙查找的人,有消息了嗎?”楚璃輕聲問。

榮親王搖頭:“我找遍了也沒聽說哪兒有個安郡主,我再上別國打聽打聽,也許你看到的這個人不在北梁。”

楚璃撚了撚指尖的白子:“不是我看到的。”

是唯一記得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知道我寫清楚了沒有,哭卿卿~

☆、懲罰

陸薇被抓小抄的事,很快傳遍了相國府,喬氏與陸相國氣得夠嗆,就連大白都沖她直翻白眼。陸薇委屈極了,一頭紮進了翠竹院。這時候,也就祖母還護著她了。

陸相國也不知從哪兒抓了個雞毛撣子,進屋就要揍陸薇。陸薇活了兩輩子,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話都說不出了。

祖母把寶貝孫女兒往背後一塞,視死如歸地看著兒子:“有本事你打我呀!你打死我呀!”

陸相國其實他也不是真的要把女兒怎麽著,他就是做做樣子,嚇唬嚇唬這膽大包天的小東西,但那誰,陸卿呢?他娘呢?怎麽也不拉著他一下啊?害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陸薇在炕上,哭得好不傷心,老太太的心都要碎了,二話不說地把兒子轟了出去。

陸薇不敢回薔薇院,就躲在老太太的屋裏,老太太對陸薇的溺愛已經到一定程度了,在她看來,陸薇之所以做小抄都是被那她大哥和她娘逼的,明知她玩性大,等兩年再上學嘛,要麽不上也成啊,非得火急火燎地把人往學堂送。哦,聽說那學堂難得很,非得考試才能進,這不是把她嬌嬌孫女兒往絕路上逼嗎?女娃娃,讀那麽多書幹嘛?又不是男人!再說孫女兒也不是那塊讀書的料。

瞧把她孫女兒給嚇的!

老太太越想越不舒坦,入夜了又讓穗兒把陸相國喊來。當初陸卿主張送陸薇入學的立意是她老大不小了,該提高提高自身修養了,免得嫁了人把婆家弄得雞飛狗跳。至於喬氏這麽著急把陸薇塞進學堂,是怕陸薇胡思亂想的毛病日益嚴重這一緣故,老太太並不知情。

老太太圍繞以上兩點,把陸相國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一頓:“……非得讀書是不是?不讀書就嫁不出去是不是?不讀書就給你丟人了是不是?你是嫌棄我是不是?!”

陸相國前面聽著還嗯啊嗯的點頭,猛地聽到後一句,嚇得臉就是一白:“娘,您說什麽呢?”

您這也太能扯了!

老太太拿起帕子就開始抹淚,也不知真哭了沒有,反正聲音挺傷心的:“我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裏卻很介意得很!我不識字,上不得臺面,給你丟人,你不想囡囡變成跟我一樣兒的,就逼著她去念書……”

這……這哪兒跟哪兒?送女兒去念書是因為念書的確能增長見聞,修繕身心,並不是什麽為了不讓女兒步老太太的後塵。老太太上半輩子過得慘,丈夫不愛,妾室不敬的,但這與念書不念書沒有直接關系,主要還是出身太低。想如今,他已官至相國,女兒就算一個大字不會寫又怎樣?誰敢欺負她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這麽一想,他又覺得女兒念書這事兒確實操之過急了些。只是……也不該作弊呀!

老太太一邊哭著一邊飛快地瞄了兒子一眼,又道:“她還不是怕考砸了給你丟人才出此下策的?都是你們逼的!你還好意思打她!”

娘說什麽都是對的……

陸相國灰溜溜地走了。

不多時,陸卿過來喊陸薇回薔薇院。陸薇好不容易才從薔薇院跑出來,現在就回,不是等著被父親收拾嗎?她才不會中計。

陸卿倚在小暖閣的門口,看著落了帷幔的大床道道:“想躲到幾時啊?”

“躲到你們不打我了。”陸薇從帷幔裏探出一顆小腦袋,低低地說。

陸卿好笑地說道:“現在才知道怕,早幹嘛去了?我每日浪費那麽多時間在路上,就為了回來給你補習,你倒好,盡去做小抄了。我要是爹娘,定打得你這輩子都記住。”

陸薇連忙捂了捂自己的小屁股:“別打,剛被大白咬過,還疼著呢……”

陸卿被她蠢萌的小熊樣逗笑了:“你把逗大白的心思花一半到學習上,都不需要作弊了。”

陸薇嘀咕:“逗大白不需要腦子,學習需要腦子,能一概而論嗎?”

見大哥不說話,她挑開了帷幔,厚著臉皮,軟軟地說道:“大哥,我已經很慘了,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麽笑我的……尤其那個霍靈兒,她說的話難聽死了……你去和爹說一聲,讓他別打我……”

陸卿緩緩走了進來,故作嚴肅道:“我看這回你是該打。”

陸薇的眼圈一紅,淚珠子又不要錢地往外掉了。

全家都怕她哭,她哭起來又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會讓人感到心煩,她就是一抽一抽的,淚水無聲地滾落,每一滴都好似能滾到人的心尖兒上,灼得人心尖兒發燙。

陸卿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啊,再哭我可真不管你了。”

陸薇見好就收,抱住大哥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就知道大哥對我最好了!”

她臉上還掛著淚水,鼻子裏又吹著鼻涕泡泡,這樣笑起來,其實是有些瘆人的。陸卿覺得自己一定是愛慘了這個妹妹,才會覺得她滿臉鼻涕都可愛得要死:“洗把臉,回去給爹娘認個錯。老躲在祖母這兒,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而且我向你保證,你躲得越久,爹越生你氣。俗話說得好,堵不如疏,爹心裏那口氣不發出來,你這輩子都崩想安寧。”

陸薇想象了一下她爹大發雷霆的樣子,嚇得小身子抖了抖,決定聽大哥一次——主動認錯。她洗了臉,隨大哥離開了翠竹院。老太太不放心,叫穗兒跟著,被陸薇拒絕了。既然認錯,就得有認錯的態度,帶上穗兒,就跟帶著老太太撐腰似的,不像是認錯,倒像是示威了。

陸薇回到薔薇院,當著爹娘的面好好生生地認了錯,並進行了深刻的自我批評。

陸相國看她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心裏的火就跌了一半,若敢帶老太太的人,他非得事後叫她知道狐假虎威的下場。況且他也不是非得教訓女兒,女兒知錯了,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了女兒抄寫《論語》一百遍。

只要沒打人,老太太不好管。

當晚,陸薇就慘兮兮地坐在了書桌前抄寫《論語》。

☆、再遇

抄完一百遍《論語》已經是三天之後的事了,沒日沒夜都抄,黑眼圈都給熬了出來。拜她爹所賜,《論語》她算是能倒背如流了。

不過噩夢般的日子剛結束沒多久,又一道地獄般的噩耗砸在了陸薇頭頂——考試成績出來了,不合格。

陸薇飽受打擊,其實她早該猜到會是這個結果,只是內心仍存了一絲僥幸,沒想到,老天爺連這絲僥幸都不給她。

陸卿看妹妹趴在桌上,頹廢地劃拉著白紙,笑了笑說道:“多大點事兒?不就才‘落榜’一次嗎?沒聽說十年寒窗苦讀,還都不一定能考上呢。”

“你那是科考,我這是個小不拉幾的入學考,我連這個都過不了……我都沒臉出門了……嗚嗚……”陸薇伏案大哭,就差沒哭出眼淚。

陸卿靠在門框上,斜睨了妹妹一眼,挑眉道:“真不出門啊,聽說長安街今晚有燈會,想帶你出去散散心的。既然你沒臉出去見人,那就算了吧,我自己去。”

陸薇抱住了他胳膊。

京城燈會不少,但多在逢年過節,今日並非什麽重要日子,居然也有一場燈會,實在難得。陸卿也是算準了日子,才把妹妹“落榜”的消息說了出來。其實早在三天前,他便已經拿到妹妹的考試結果了。但那時,她正在罰抄《論語》,本就難過,再告訴她考砸了,她估計得淚流成河。現在把消息告訴她,她只難過一下,等到燈會上邊會完全忘記了。

事實上,陸卿高估了陸薇的上進心了,還沒到燈會呢,只聽說了能去,她便把自己考砸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長安街離相國府約莫兩刻鐘的車程,今晚去賞燈的人多,路上較為擁堵,抵達長安街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深幽的蒼穹如一匹柔滑的墨藍色綢緞,鑲了無數晶石,輝映著萬家燈火,一閃一閃,璀璨而冷艷。街道兩旁已經擺滿了賣花燈的攤子,花燈在夜風中輕舞,遠遠望去,似兩條在人群中穿梭的五彩/金龍。一丈寬的街道被行人堵得水洩不通,沒有一輛馬車能夠順利通行。

陸薇與大哥下了車,讓車夫把馬車停在一旁的巷子裏,不必跟著他們了。

兄妹倆擠進了人群,陸卿怕妹妹走丟,一直牽著她的手。他與弟弟也常一同出游,不過那混小子的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牽的,讓他被人販子拐走好了。

花燈種類繁多,陸薇目不暇接,有些花燈是花錢買的,有些花燈是猜謎送的,陸薇不缺錢,反倒對買的花燈沒興趣,便拉著大哥去猜燈謎了。她就近選了個攤子,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爺爺。

先前的燈籠已被人贏走,他又掛上幾個。陸薇看中了一個粉色的小蓮燈,燈下用紅布條掛著一則燈謎——“有水可種荷花,有土可種桑麻,有人非你非我非她,有馬可走天下。”

陸薇微微一笑,不假思索:“也。”

陸卿挑眉:“這麽會蒙。”

陸薇白了他一眼:“誰蒙了?我是猜出來的!”

“哦?”陸卿不信,妹妹連幾首唐詩都背得夠嗆,竟然會猜燈謎?

陸薇解釋道:“有水能種荷花的是池,有土能種桑麻的是地,有人但是非你我她,那就是他,有馬可走天下是馳,答案可不是也嗎?”見大哥仍是一臉不信,又指了指另外一則燈謎道:“兩人並肩坐,扁擔來托著:若人抽扁擔,兩人並肩站,這是叢。”

“言對青山不是青,二人土上分說明,三人騎牛牛無角,草木之中有一人。”陸薇拱手作了個揖:“請坐奉茶。”

陸卿摸了摸下巴:“哎喲,陸小薇,帶腦子出門了?”

陸薇乍一聽,還以為哥哥在誇自己呢,再一回味發覺不對勁,這是說她每回出門都不帶腦子嗎?陸薇炸毛了:“你才沒帶腦子呢!你全家都……”

等等,他全家可不就包括自己嗎?

陸薇翻著小白眼,把後一句生生地咽了下去。

陸卿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地笑了。

陸薇最終只帶走了那個粉色小蓮燈,這種燈謎都是湊趣兒,難度不大,陸薇猜了幾個攤子便沒興趣了,拉著大哥去看雜耍。

雜耍班子剛演完一段猴兒戲,那古靈精怪的小猴兒正拿著一個比它腦門兒還大的鐵碗挨個找觀眾要錢。有人給了五個銅板,有人給了三個銅板,也有給一個的,大多數不給。陸薇與大哥擠到最裏邊兒時,那鐵碗恰好遞到陸薇跟前,陸薇摸了摸荷包,掏出一個銀元寶,放進了碗裏。

周圍的人看傻了眼。

小猴兒朝陸薇行了個禮,而後也不收後面的錢了,抱著大鐵碗蹦回了主人懷裏。

陸薇以為是自己把它嚇跑了,心道我長這麽可愛,大白都喜歡我,猴子幹嘛不喜歡我?她哪裏曉得猴子是認得銀子,知道它值錢,怕被搶才趕緊給了主人的。

因陸大財主賞了個大元寶,接下來的雜耍都在她跟前表演,她看得很是過癮。

不多時,對方開始上重頭戲了——油鍋烹人。

兩個粗狂的漢子在場地中央架起了一口大油鍋,讓一個四十來歲的道士坐在裏頭,據說是太上老君座下第一百零八任弟子,有金剛不壞之身,百毒不侵、萬火不滅。

火越少越大,黃橙橙的油面上開始冒泡、沸騰。道士好似察覺不到疼痛,面上一絲表情都無,他的身體也沒有被炸焦。

眾人大呼驚奇。

有個有臉有刀疤的男人捧著鐵碗來收錢了,因懷了一絲對神靈的敬畏,這次給錢的人比看猴戲時的多了很多,然而輪到陸薇面前時,陸薇卻不動了。

那人古怪地看著她,大概是覺得陸薇看猴戲都給了一個元寶,看半仙怎麽也得給兩個。

陸薇卻道:“這是假的,我幹嘛要給錢呀?”還不如猴戲呢,小猴子多可愛呀,別說銀子了,金子她也是樂意給的。可讓她對這種假東西掏錢,門兒都沒有!

那人知她是金主兒,聽了她的話,並未發怒,訕訕地笑了一下,道:“姑娘哪兒的話?那可是真正的油鍋,不信您可以湊近了瞧瞧。不過我奉勸姑娘一句,姑娘給不給錢沒關系,但千萬別對太上老君的弟子不敬,否則他老人家發起怒來,姑娘怕是會有無妄之災。”

陸卿皺眉。

陸薇瞪圓了眸子:“你唬誰呢?一點江湖騙術罷了,還太上老君的弟子?他要真是神仙弟子,幹嘛不直接變錢給你?幹嘛還要出來街頭賣藝?”

“你……”那人冷不丁被噎住,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看著人群中越來越多人朝他偷來質疑的目光,他猛一咬牙,道:“誰不信的,只管走近了瞧!這若不是真正的油鍋,我把腦袋砍下來給你們做球踢。”

陸薇挑眉道:“油鍋是油鍋,但油鍋裏有別的東西。油的下面是醋,還有石灰水,熱醋碰上石灰水會鼓泡,不必燒開,那油還是溫的。”說著,捋起袖子朝油鍋走去。

陸卿嚇得臉都白了,扣住妹妹的手:“陸小薇你瘋了!”

她沒瘋,她是上輩子見過,知道人家是怎麽玩兒的,她還用同樣的方法下了餃子,結果餃子全都沈下去了,真正煮沸的油鍋能這樣嗎?

人群裏開始竊竊私語,不知誰打的頭,開始起哄。

那人怨毒地瞪了陸薇一眼,陸卿擋在妹妹身前,將那人瞪了回去。

陸卿怕橫生事端,拉著妹妹走出了人群,看妹妹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別想什麽說什麽,這是在外頭,不比家裏,一不小心得罪人,會很危險的。”

陸薇不以為然地鼓了鼓腮幫子:“我爹是當朝相國,誰敢動我?”

話說完不到半個時辰,陸薇就被啪啪啪打臉了。

在京城,相國之名,如雷貫耳,不巧的是,那群人並非本地人士,才入京沒多久,哪裏知道相國府的行情?

陸薇去茶樓上了趟茅廁,一出來就被堵住了,是三個兇神惡煞的男人,為首的正是那個詛咒過她會有無妄之災的刀疤男。她本能地感到了一股不妙:“你們想幹什麽?”

刀疤男不與陸薇廢話,開門見山道:“弟兄們第一天開張就被人砸了場子,不把它找回來,以後還怎麽在京城混?”

陸薇不忿道:“誰砸你們場子了?明明是你們先騙人的,我說實話還不行?再說了,我之前還給了你們一個元寶呢!”

刀疤男知道自己講不過這丫頭,不呈口舌之快了,對身後之人打了個手勢。

二人一擁而上,陸薇驚得跳起:“站住!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陸相國的女兒!敢動我一根頭發,我爹饒不了你們!”

刀疤男尾隨了他們一路,發現連個丫鬟都沒有,相國府的千金出門這麽寒酸的嗎?還與個男子把臂同游,這像是名門千金會做的事嗎?

刀疤男冷笑著看了陸薇一眼:“捉活的,許能賣個好價錢。”

陸薇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世上竟有人敢賣她?她看向三人身後,眸子一瞪:“爹!你來啦!”

三人回頭。

陸薇拔腿就跑!

三人窮追不舍。

陸薇拼了命地往前跑,穿過巷子,繞到前門,找到大哥就沒事了。但這條巷子怎麽就這麽長啊……

眼看著三人就要抓到自己了,恰巧此時,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陸薇隱隱覺得這馬車有點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她顧不得思考了,躍起一跳,撲進了馬車!

楚璃剛站起身,準備撩開簾子下車,就見一個粉紅的大秤砣,嘭的一聲撞過來,將他結結實實地撞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楚璃……【疼痛臉】

☆、撲倒

陸薇是求生之下豁出性命的一撲,幾乎用盡全力,撲得楚璃險些懵掉,一直到背部與頭部傳來悶悶的疼痛,楚璃才定定地看向了撲在自己身上的不速之客。

這一看,他瞳仁就是一縮:“是你?”

“嗯?”陸薇雖是撞了別人,但一切發生得太快,倒在“地上”的那一霎,劇烈的沖擊仍是叫她腦子暈乎了好一陣。聽到頭頂傳來男人的聲音,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撞了人。

她趕忙擡眸朝對方看去,當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漲紅的俊臉迎入她的眼簾時,她整個小身子都僵住了:“怎麽是你呀?”

語氣還有點兒委屈,仿佛有點兒……不情願?

到底被壓的是誰呀?

楚璃看看那張欠抽的小臉,再看看她明明不情願卻又不松開的、掛在他脖子上的小手,濃眉一蹙,低叱道:“出去!”

他聲音太冷,如懸在屋檐的冰淩,叫陸薇的小心肝兒好生地顫栗了一下,可現在不能走呀,外頭還有三個混蛋要賣她呢。

刀疤男果真追到了跟前,毫不客氣地嚷道:“臭丫頭!以為躲馬車裏就沒事了是嗎?給老子下來!”

誰傻誰下來?

陸薇淚汪汪地看向楚璃,大大的眼睛如兩汪清澈的泉水,清晰地映出楚璃越漸漲紅的臉,他眉間一片冷漠,顯然是氣的。然而陸薇不這麽覺得。在陸薇眼裏,一個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臉紅,那就是害羞。

上輩子楚璃那麽喜歡她,都沒有臉紅過,這說明什麽?說明這輩子的楚璃比上輩子還要喜歡她,喜歡得臉都紅了。

想到這裏,陸薇不免有些小得意。

她曾聽二哥提過,喜歡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全都是示好,當一個人羞於表達自己感情卻又想引起對方註意的時候,可能會采取一種比較極端的方式,例如,與對方作對。

楚璃也是這樣的吧?

少年,你已經成功引起了我的註意。

楚璃看著陸薇一會兒得意一會兒傻笑,一會兒還沖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頓時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本世子的話你聽到沒?起、來!出、去!”

他說著,不管陸薇願不願意,擡手,預將陸薇從自己身上扯下來丟出去。

陸薇知道他是害羞才這樣的,也不惱他,雖然自己也挺害羞的,不過誰讓他更害羞呢?她也是沒辦法了。

陸薇抱著他脖子的手加大了力道,像哄一只炸毛的小奶狗,在他耳畔輕輕地說:“好了,別鬧。”

楚璃:“!”

陸薇果斷被丟出去了……

卻說陸卿在茶樓門口等妹妹,等了半天不見妹妹出來,心道不就解個手,怎麽去了那麽久?莫非拉肚子了?他不好去女子的恭房,叫了個店裏的侍女,給了個銀裸子,讓她幫忙瞧瞧。侍女高高興興地去了,回來卻古怪地告訴他——恭房沒人。

沒人?

陸卿心生疑惑,又叫那侍女瞧了瞧,自己也進男廁看了一番,的確沒有妹妹的影子。他又把茶樓裏裏外外找了一遍,一無所獲。妹妹雖性子頑劣,卻不會當街不辭而別,聯想到之前刀疤男朝他們投來的怨毒眼神,陸卿幾乎是立刻斷定妹妹被人擄走了。

他趕緊去找,順著後門,一路往巷子盡頭跑去。

這條巷子與燈市背道而馳,喧鬧聲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夜幕黑壓壓地降下來,有如實質,壓在他背上,讓他幾乎喘不過去來。

他念聖賢書長大,平日裏也只從同窗口中聽過一些亡命之徒之事,全都兇惡至極。他不敢想象若是妹妹真的落到了那夥人手裏,結局會是怎樣。

他心臟都快炸了!

當他漸漸接近巷口時,夜色的晦暗漸漸褪去,留在深幽的巷中,他迎上對面的燈火,於瑩然跳躍的火光中,看到了妹妹的身影。妹妹正被一群男人包圍著……他心裏一個咯噔,健步如飛地沖了過去,徒手抓住了最近的男人,一拳揮了上去!

榮親王挨了一拳,半邊身子掛在馬車上,給車門來了個親密的貼面吻。

陸卿又亮起第二記拳頭,準備朝榮親王揍過去,陸薇一把抱住了他胳膊:“大哥!別打了!那是王爺!”

“王爺?”陸卿怔住,先前太著急救妹妹,倒是失了往日的理智,眼下回過神來,定睛一看,那人身著上等的藏青色雲紋蜀錦,腰束鎏金蟒紋玉帶,腳踩一雙做工精細的深色步履,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透著矜貴,也就自己眼拙,竟然沒有瞧出來。

要說榮親王為何出現在這裏,還得從楚璃的身上說起。

楚璃本與妹妹在榮親王府做客,聽王府的管事說夜裏長安街有燈會,楚芊芊很興奮,便拉著二人一塊兒過來了。長安大街人流湧動,馬車駛不進去,便改道走附近的胡同,走到一半時,楚芊芊看到了一家賣糖葫蘆的,嚷著要去買。楚璃從不給妹妹吃這種壞牙齒的東西,榮親王終於明白這小家夥為何執意拉上自己了。

榮親王抱著楚芊芊去選糖葫蘆,選完了回來找楚璃,剛走到馬車前,就聽到裏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軟軟的,柔柔的,像安撫又像誘哄:“好了,別鬧。”

那一瞬,他以為自己走錯了馬車!

他馬上撩開了簾子!

結果他看到了什麽?

女、上、男、下!

他捂住了芊芊的眼睛。

他合上了馬車的簾子。

他決定忘記剛剛的事。

可他手賤地挑開了一條縫隙,想看看到底是誰家的姑娘,壓著的究竟是不是他那不近女色的小侄孫,結果那姑娘就被丟出來了……再結果,就是他被這姑娘的哥哥給揍了……

知道自己揍錯了人,陸卿忙上前賠禮認錯。

榮親王偷看了人家妹妹,正心虛著,不好拿著陸卿的錯處不放,含糊訓了兩句便“大方”地把這事兒翻篇兒。

三條惡棍早被楚璃的車夫制住了,一個個跟僵屍似的定在那裏。混跡江湖多年,第一次這麽眼瘸,沒看出這丫頭果真是相國府千金,而這個小情郎竟然是人家的哥哥……他們終於明白自己闖下大禍,可惜悔恨已晚。

作者有話要說: 榮親王: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陸老二打我,陸小一也打我,我不開心╭(╯^╰)╮

小火娃:手疼。

作者:怎麽弄的?

小火娃:打的。

作者:打什麽了?

小火娃:醬油。

☆、再考

一場驚嚇後,陸卿是不敢再帶著妹妹逛花燈了,向楚璃與榮親王告別。

臨走前,陸薇把猜燈謎得來的粉色小蓮燈送給了楚芊芊,楚芊芊很喜歡,抱著陸薇香了一個,陸薇開心極了,也親了楚芊芊一口。小孩子臉蛋軟軟的,嫩嫩的,像一塊上等的白豆腐,陸薇親了一口不過癮,又親了好幾口,把楚芊芊一張小臉親的全是她的口脂印子。

楚璃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

陸薇掃了他一眼,哼唧道:“瞪什麽瞪?親的又不是你。”

楚璃:“……”

榮親王看著一臉菜色的小侄孫,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憋出內傷了……

陸薇遇襲的事自然不能瞞著爹娘,一進薔薇院,陸卿便把自己沒能保護好妹妹的罪過坦白從寬了。在他看來,妹妹之所以遭受了一次無妄之災都是源於自己不夠謹慎,竟然沒發現被三個男人尾隨了一路。早在妹妹與他們發生齟齬的時候,他就該猜出對方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早帶妹妹回府,便什麽都不會發生了。

或者,他就不該帶妹妹去逛燈會。

陸薇碰了碰他胳膊:“這怎麽能怪你呢?摔了跤的,難道以後都不走路啦?這世上,有好人有壞人,總不能因為怕遇到壞人就門都不出了吧?再說了,我也沒受傷,那幾個人連我一跟手指頭都沒碰到。”

就是……屁股有點兒疼。

摔的。

喬氏原也沒有怪罪兒子的意思,天子腳下,誰料誰會如此罔顧法紀?倒是女兒被養肥了膽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容易闖禍,叫她提心吊膽。她有心教育女兒幾句,一轉眸,看到女兒揉著屁股,一副疼痛不已的樣子,忙問:“怎麽了?受傷了嗎?”

陸卿與陸相國唰的一下朝陸薇看去。

陸薇眨了眨眼,撥浪鼓似的搖頭:“沒啊!我是……”揉屁股的手緩緩上移,訕訕道:“走路走多了,腰酸背痛,腿還軟。”

陸卿趕到時,陸薇已經從馬車裏“出來”了,怎麽出來的,他沒看見;出來之前發生了什麽,他也沒看見。陸薇不好意思說自己被丟出來了,榮親王選擇性失憶了,楚璃也羞於啟齒自己被一個女人壓了,可憐的陸小卿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楚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知多感激楚璃。

陸薇看著蒙在鼓裏的哥哥當著爹娘的面眉飛色舞地誇獎著把她屁股弄疼的罪魁禍首,可憐兮兮地回了房。

卻說楚璃一行人在陸薇與陸卿離開後,並未即刻回府,楚芊芊要看花燈,楚璃與榮親王只得陪著她去。這時比之先前的花燈,又多了不少種類,楚芊芊被楚璃抱在懷裏,興奮地東張西望,但挑了一路,楚芊芊也沒看中第二個,一直擰著陸薇送給她的小蓮燈。

與大街上那些繁覆又華麗的花燈相比,小蓮燈顯得十分較小,六寸寬的底座,粉嫩的花瓣一片片張開,中間一個放著蠟燭的小燈座,因是塗了熒粉,即便蠟燭沒有點亮,也徐徐散發著瑩潤的光。倒不像假的,像剛從荷塘裏摘下來的,還能聞到清蓮的香氣。

不怪楚芊芊喜歡,實在是精致。

只不過,楚璃看著這燈,想到了陸薇,忽而就覺著礙眼:“哥哥再給你買個新的。”

“不要。”楚芊芊抱緊了小蓮燈。

楚璃無奈,眸光落在她滿是紅印子的臉蛋上,眸子緊了緊,拿出帕子:“擦掉。”

楚芊芊躲:“不擦。”

楚璃眸光一沈:“芊芊!”

楚芊芊頓住了,委屈地看向他:“哥哥,兇。”

榮親王把楚芊芊抱了過來:“哎呀,你跟個小孩子置什麽氣?她懂什麽?占你便宜的人又不是她。”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楚璃的的眸光幽暗了下來,榮親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摸摸鼻子,對楚芊芊道:“來來來,三爺爺帶你去買糖葫蘆!”

語畢,抱著楚芊芊,腳底生風,將楚璃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夜風吹來,稍了一抹初夏的清涼,吹得人神清氣爽,只是被某人抱過的地方,詭異地有些發燙。

楚璃下意識地摸上自己脖子,許久,那股灼熱的感覺都沒能散去。

……

接下來的幾日,陸薇都老老實實待在薔薇院學習。陸卿每晚照例給陸薇補課,並留下一日需要背誦的內容,晚上回來檢查。為防她把心思又放到做小抄上,喬氏給紅蕊下了緊箍咒:“好端端一個小姐,是被誰帶壞成了這樣?若再讓我發現小姐做出不規矩的事來,仔細你們的皮!”

紅蕊嚇得瞌睡都不敢打了,一雙眼睛死死地長在陸薇身上,生怕一不留神,這位小祖宗又做起了小抄。她倒是不怕夫人會揭她皮,夫人不是那種人,但她怕夫人把她趕出相國府。再沒哪兒的主子有相國府的這麽好伺候了,月錢又高,作風又正派。她們胡同裏好幾個姑娘出去做丫鬟,不是苦就是累,更糟糕的是碰上心思不正的男主子,一身清白就這麽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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