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真相1

關燈
送林欣兒到急救室已經是淩晨五點,殷紅的血攀在顧行的青筋隆起的手腕,幹涸的黑和鮮潤的紅混雜在一起,一一映照在他的心底,襯得他神情疲憊,卻有種說不出的冷靜,就如在很久以前就經歷過一般,又如他一路走來。

真相的揭開總會伴隨踏過嫌疑人甚至是同伴的屍體,攪得他胸口沈悶。

反觀陳俊安宛如丟了魂的軀殼,兩眼放空地癱坐在地上。

窗外初升的晨光將走廊照得一片柔和,卻無法驅散人內心的冰冷。

急救的紅燈刺進顧行深邃的眼中,反出一點黯淡的光,如同一堵碩大的死胡同,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無路可逃。

被耍了。

顧行淡漠地平視前方,下頜難以抑制地繃起一根青筋。

花辭樹不帶任何私人情感地拋棄了無用的棋子。

早該知道他是個不能以常理揣摩的混蛋……

“顧隊。”帶著一絲暗啞的聲音傳來,陳俊安保持癱坐的姿勢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彎成了一輪殘月,仿佛有什麽千金重物壓在肩頭,壓得他擡不起頭,“您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哥哥當得很窩囊。”

顧行想也沒想,“不知道,別問我。”

陳俊安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從顧行的角度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耳下的一縷鬢發,似乎被凜冽的寒風刮得雪白。

他破天荒地沒有吃癟,兀自開了口,“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個說法,全世界的爸爸和媽媽的發音都可以通用,因為嬰兒最先發出的音節就是‘ma’和‘ba’。”

顧行不懂他講這話的意思,卻也沒有出聲打斷。

陳俊安微微轉了一下頭,目光朝向那扇緊閉的急救門,“但靜靜發出的第一聲並不是爸爸媽媽,是‘ge’。

“是我。”他瞥了顧行一眼,露出一抹溫柔的笑,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不夠寬大的後背映入顧行的眼簾,明明那麽單薄,卻給人勢如破竹的力量。

“顧隊,我們該走了。”

顧行聞言面部肌肉提都沒提一下,一言不發地定睛瞅了他幾眼,或許是不知道做什麽反應,又或許現在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是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被血染紅的皮鞋踩在地面,發出略帶綿軟的咯噔聲,“是我,不是‘我們’。”

陳俊安不可置信地放大了瞳孔,“顧……”

這位新人警察的眼神和剛來時判若兩人,那黑底白字的警號屹然不動地立在胸膛,冥冥中似乎和顧行扒下來的警號們重疊了,氣勢沖天,血染山河。

陳俊安的肩膀有些清瘦,顧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近乎硌手的肩胛骨,隨即收回視線,走向了樓梯口,“看來咱們支隊也擔得起‘後繼有人’了,也不枉我手把手帶你這麽久!”他沒有回頭,只有聲音擊穿氣流劃過長空,身影消失在太陽升起的瞬間。

樓道裏空蕩蕩的,陳俊安久久沒有回過神來,生平第一次從領導口中聽到褒獎一類的話,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好像……

他明天就見不到顧隊了。

·

顧行有股不好的預感,像花辭樹這種不典型反社會型人格,在拋棄“同伴”時應該有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將他的行為“合理化”,而不是平白無故讓她當了棄子。

難道說……

林欣兒並不是關鍵?

他急迫掏出手機撥通姜懷海的電話,發現對方無人接聽,再撥顏辭鏡的電話,顯示對方手機關機。

有點不對勁。

他趕緊一通電話打到支隊,不一會傳來李袖琴的聲音,“是……是顧隊嗎?”

語氣斷斷續續,是很明顯的心虛特征。

顧行的英眉擰了起來,“出什麽事了?”

李袖琴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囁嚅了半晌,顧行一個字沒聽清,不耐煩地道:“說重點,嫌疑人呢。”

“嫌疑人他……他……”

“我數三秒,三。”

“顧隊,我們……”

“二,還有一秒,你這個月工資別想要了。”

“前方線報!姜隊私自帶著嫌疑人跑了!”

“什麽?”

這句話不亞於晴天霹靂,轟隆一聲把他的腦子炸得一片空白。

煮熟的鴨子就這麽飛了。

掛斷電話,顧行的思緒飛速旋轉,漆黑的瞳孔止不住地顫抖,他大概呆楞了幾秒,旋即就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向大渡橋的方向健步而去。

李袖琴的話語在耳畔響起,混雜著呼哧風聲,一寸一寸地刮過他的心臟。

“姜隊說現有的證據不足以給花辭樹定罪,他要帶著花辭樹覆勘現場,他還說這一次是重大違紀,他的辭呈信已經托人交給劉局了,劉局他老人家發了好大的火,兩個嫌疑人自然不用說,問題是方主任也被帶走了……我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

這個姜懷海!什麽時候了還要給他添堵!

氣喘籲籲地來到大渡橋,橋下嗚哨的河水連個活人的影子都沒有映照出來,他沒有遲疑一秒,立刻轉向下一個犯罪現場。

三年前的連續爆炸案件涉及多個現場,每一個地點他都爛熟於心,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金印廣場、商場、地鐵站、寫字樓……

所有建築都翻新了,只有顧行的回憶還在不死心地訴說著,這裏曾經流過血,死過人。

雷鳴般的心跳震到耳畔,咚、咚、咚!

長時間的身心緊繃讓他瀕臨崩潰,劇烈奔跑過後的肺腔湧出血氣,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他卻一刻也不敢停歇。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周身景致有如疾馳的列車在眼側呼嘯逝過,拉出無數根光影。

如果方希成因為這件事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定弄死姜懷海!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下一刻,前方驟然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傲然挺立在路中央,看不清他的臉,但顧行憑借直覺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姜懷海。

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步一步逼近,“姜隊,平日你指桑罵槐我都忍了,但是你這次……”他話到一半,陡然發現一絲違和感。

姜懷海的臉色白得跟一張紙似的。

他立馬察覺到其中有詐,停頓半刻就跟沒事發生一樣繼續道:“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劉局已經上報任免機關,相信不出一個工作日你的辭退函就會下來……”他一邊說,一邊佯裝自然地去握腰間的佩槍。

而就在他要握住槍的一剎那,姜懷海擡眼直溜溜地看著他,“顧行,快跑。”

顧行見過這人的任何脾氣,但現在在他面前的這雙飽經風霜的眸子,竟流露出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恐懼。

所有的覆雜情感交織在一起,顧行下意識地就從他的神色中看到了如臨大敵、甚至是腹背受敵的驚懼。

顧行的瞳孔逐漸縮小,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真相的誘惑占了上風,“是誰?崇恭出現的叛徒,是誰?!”

然而只見姜懷海眉頭一緊,毫無血色的臉赫然抽搐起來,一股鮮紅的血從嘴角流下,整個人向他緩緩傾斜……

越過姜懷海逐漸倒下的身體,顧行看到了他背後站著一個人。

——一個他們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人。

“別查了顧行……快……跑……”姜懷海的聲音氣若游絲。

那人的身影倒映在顧行漆黑的瞳孔深處,他的眼眶越睜越大,指節泛白,嘴唇哆嗦,好似身體在本能地抗拒這一幕,每一個音節他都發出得如此困難。

“師……父……?”

--------------------

終於進入完結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