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笑了,她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姜姥爺，又將目光落在姜舅舅身上，“姥姥呢,她現在在哪裏？”

姜舅舅嘴唇蠕動了下，正要說話，這時院子門口突然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大妹？你到了？”

姜糖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微微楞了楞,是姜姥姥。

老人與之前她見到的模樣完全不同，花白的頭發變得全白,原本只微微彎的背現在很是佝僂，臉上的肉已然消失,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當然最重要的是，姜姥姥眼睛裏的光沒有了。

姜糖看著姜姥姥，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皆是對方關心她時的表情,雖然大部分是原身的記憶，但也有一部分是在竹橋發生的。

她的心中突然湧上一陣酸澀,很快又被她壓下去。

這一切看似過了很久，實際只在姜糖的腦海中剎那間閃過。

她收回思緒,臉上帶著笑迎上去，自然地接過姜姥姥手中的青菜,“這麽大的日頭怎麽不在家待著，還出去摘菜？”

姜糖不想在老人面前,與姜舅舅等人說那些會傷透她心的話。

姜姥姥也仿佛沒感受到屋裏奇怪的氛圍,任由姜糖接過那一抱青菜,臉上依然是慈祥和藹的笑意，“這不想著外孫女要來看姥姥，姥姥想趁著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好好招待招待外孫女。”

“娘，你說什麽傻話呢？”姜舅母突然插話，語氣雖然有些責怪，臉上卻是帶著笑的，“不要說這些不得勁的話，大妹現在爭氣了，能治好你。”

姜舅舅也說道：“對，醫生不是說了，你的病並不是沒有得治。我也說過一定會努力為你治病的。”

姜姥爺皺著眉頭看向姜姥姥：“孩子說得對，你這種消極的心態不行。”

姜姥姥聽著，臉上的笑卻是頓時消失不見，她沒有理姜姥爺等人，而是看向姜糖：“姥姥的病你別擔心，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姜糖朝她笑了笑，心裏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姜糖沒有說什麽，只點了點頭。

倒是姜舅母神情有些著急：“娘，你是大妹的親姥姥，是她最親的人，怎麽能不擔心？”

姜姥姥面無表情：“因為我不稀罕她的擔心，我有兒子兒媳，還有三個孫子孫女，稀罕一個外孫女的擔心做什麽？”

姜糖面色不變，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姜舅母頓時急了眼，她瞪了姜舅舅一眼，又看向姜糖，笑著哄道：“大妹，你姥姥生病了，這是在說傻話呢，你可別放心上。”

姜姥姥不等姜糖回答，就冷聲說道：“我只是生病，不是腦袋瓜子出問題。”

姜糖看著姜姥姥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瘦弱佝僂得讓人心酸。

她走到前面，伸手握了握姜姥姥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姥姥，我都知道的。”

末了姜糖對姜舅舅和姜舅母說道：“既然事情都到這地步了，我也懶得跟你們拐彎抹角，姥姥的病必須得治。”

姜舅舅：“當然得治。”

姜糖聽到他毫不猶豫的回答，微冷的面色稍稍緩和。

倒是姜舅母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但是大妹，這治病需要不少花費，咱家的情況你也了解，哪能拿得出一大筆錢給你姥姥治病？”

姜姥爺聞言氣得直瞪眼。

而姜姥姥直接紅了眼睛，她強忍著眼淚，不願在這些後輩面前示弱，“誰說我要治療了？我就不治。”

要強的姜姥爺見到她這副模樣，沒忍住背過身去擦了擦眼淚。

兩個老人一時間看起來都無比滄桑淒涼。

姜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沒管姜舅舅夫妻什麽表情，“姥姥，我在來江寧之前，就讓徐望歸找人打聽了一下，胃癌早期治愈率高，費用也不是很高。”

說到這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如果舅舅實在沒錢，我和徐望歸可以先借給他，不過他要給我們打欠條。”

話音落下，姜舅舅和姜姥爺都露出驚喜的神情：“真的？”

姜舅舅忙不疊說：“可以，大妹，舅舅給你打欠條，只要能治好你姥姥。”

“不行，我不同意。”姜舅母反應過來，氣得臉都紅了，“打什麽欠條？你知道治癌癥需要多少錢嗎？打了欠條我們拿什麽還？”

姜舅舅面容痛苦：“可那是我娘！”

姜舅母看著他的模樣，深深吸了兩口氣，情緒才算穩定下來。

她指了指姜糖：“娘也是大妹的姥姥，以前咱家就沒少給她送東西，現在她出息了，還嫁了個團長。姥姥生病就不管了？”

姜糖扯了扯嘴角，看向一旁想要隱身的小李，“小李，你先帶姥姥姥爺出去走走。”

小李求之不得，趕忙上去勸姜姥姥姜姥爺。

姜姥姥不願意，“我不走，我倒要看看她的臉皮有多厚？”

姜糖看向她：“姥姥，你先走吧。”

說著她給了小李一個眼神，小李會意，與姜姥爺一起，半拉半哄將人勸了出去。

三個小孩都不小，已經懂事了，知道大人們要談事情，所以他們主動乖巧地跟在小李後面一齊出去。

很快，屋裏就剩下三個人。

姜糖已經算是跟他們撕破臉皮，她站得有些累，找了把椅子，直接坐下去。

“舅舅，不管舅母什麽態度，總之姥姥的病一定得治。”姜糖很直接地說：“治療的費用我最多出四分之一。”

姜姥姥四個孫子孫女，她出一份。

姜舅母也冷了臉，不再做表面功夫：“那就不治，總之一句話，我們沒錢。”

姜糖笑了起來，“我說過可以借給你們，但是要打欠。”

“誰同意了？反正我不同意。”姜舅母十分光棍。

姜糖也沒惱，甚至情緒都沒多大波動，“那咱們就法院上見，贍養老人本來就是子女的責任，如果你們敢放棄治療，那就別怪我心狠。”

話音落下，姜舅母臉上閃過一抹慌亂，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說什麽，只色厲內荏地瞪著她。

姜舅舅終於找到機會說話，不用再幹著急：“大妹，我寫欠條，你放心，不管多少錢舅舅都會想辦法還你，就算舅舅還不完，也還有你兩個表弟一個表妹。”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姜舅母氣得要死，沒忍住用力打了姜舅舅幾巴掌。

姜糖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她沒再管姜舅舅夫妻兩的爭吵。

今天到塘頭村會鬧成這樣，她實在沒心情再留在周家。

她不顧姜姥姥和姜姥爺的挽留，帶著小李重新回到縣城。

臨走前，姜糖又敲打了姜舅舅幾句，並約定好明天在縣城的衛生站見，姜舅舅想都沒想就同意。

至於姜舅母的意思，那不重要。

奔波一天，姜糖和小李兩人除了早上吃的兩個包子，以及剛才在周家喝了一杯水，什麽都沒有下肚。

兩人餓得饑腸轆轆，一到縣城就直奔國營飯店。

姜糖請了十天假，時間已經差不多過半，所以第二天看到姜舅舅帶著姜姥姥到縣城，確定縣城的醫療跟不上，她都沒想，帶著人直接往省城去。

她不知道姜舅舅是如何說服姜舅母的，之後的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打欠條也很是利索。

兩天後，姜糖帶著小李回邊城，精神狀態好了許多的姜姥姥將他們送上火車。

姜糖的位置正好靠車窗，姜姥姥在車窗外紅著眼睛握著她的手，一如往常般細細叮囑她。

“姥姥，你安心治病就好，其他事情都不用你操心。”姜糖安慰她。

姜姥爺也在一旁說：“對對，醫生不都跟你說過了，得保持良好的心態，年輕人的事情你少操心。”

“那我就不說了。”姜姥姥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道。

這時，火車慢慢開動，姜姥姥不得不放開姜糖的手。

火車逐漸加速，姜姥姥的身影看不見了，姜糖才收回視線。

小李以為她舍不得兩位老人，便說道：“等百煉成鋼放暑假，嫂子你可以帶他們回來看看，到那時老太太的病也該痊愈了。”

姜糖捂了捂莫名跳得飛快的心臟，“我總有種不安的感覺。”

“估計是這幾天沒有休息好。”小李說道。

姜糖想了想，確實有可能，為了姜姥姥的病，她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聽說心跳過快，是猝死的前兆。

姜糖這般想著，默默閉上了雙眼，還是先休息吧。

三天後，火車到達邊城。

姜糖下了火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回來的位置著實不好，有個乘客居然有腳臭，姜糖回想了一下，都不知道自己這三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徐望歸知道她今天回來，不過他正好有事走不開，所以安排了人來接。

來接他們的是一個陌生的小戰士，就連小李也沒見過他。

對方上了駕駛位，小李坐在副駕駛，而姜糖進了後座坐下。

“嫂子，徐團長和吳政委也在邊城，我們是先回去，還是等他們一起？”小戰士握著方向盤問道。

姜糖不著痕跡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問道：“知道他們辦完事情還需要多久？”

“大概差不多了。”小戰士看了看時間。

“那就等他們一起吧。”姜糖說道。

小戰士聞言應了一聲，吉普車啟動，姜糖註意他是把車往城外開，而且並不是竹橋的方向。

她視線落在開車的小戰士身上，目光稍微停駐了幾秒，隨後又落在小李身上。

姜糖表情微不可見的頓了頓，轉而看向前方開車的小戰士，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我們回江寧市這些天，都是要多謝你照顧我家那三個皮猴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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