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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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譚氏的傷徹底好了。

此時她坐在陸老夫人下首,想方設法討老夫人歡心。

除了受傷最嚴重的那幾日,譚氏日日都來請安, 維持賢良淑德的名聲——即便老夫人對她不冷不熱。

捫心自問,姜芫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倒是對譚氏生出了幾分佩服。

“老二媳婦, 你身子如何了?”老夫人不好太過冷淡。

“勞母親費心想著, 兒媳的身子已經大好了。”譚氏笑容和善, 看了眼姜芫, “說起來還要多謝芫姐兒送去的藥膏, 如今兒媳臉上的傷痕都消褪了呢。”

姜芫忙放下要拿點心的手:“小事而已, 哪當得起二嬸一個‘謝’字?不過是世子身為武將,又時常在陛下面前走動, 陛下偶爾想起,賞賜給世子的罷了。橫豎素日鮮少用到, 放著也是浪費,不如送給二嬸, 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只字不提譚氏臉上的傷是小白造成的。

譚氏氣的胸口發悶。

這個小蹄子, 臉皮也太厚了!

姜芫似乎察覺不到她的怒意, 又關切道:“二嬸的腿傷也好了罷?”

譚氏氣息一窒,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悅:“有大夫和婆子丫鬟在, 一點小傷不成問題。況且, 秀兒也每日去陪伴我,傷好的更快一些。”

姜芫笑瞇瞇呡了口茶,不接話。

哼哼, 她才不要誇讚陸蘊秀孝順呢。若是誇了她, 那不就暗指陸蘊蓁不孝了?

親疏遠近她還是分得很清的。

譚氏的心口更悶了。

“在兒媳養病期間, 淩姐兒和凝姐兒也時常去看我,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兩個孩子心眼實誠,總是說她們受了國公府的恩惠,要報答我們。是以,聽說兒媳受了傷,分外焦急。”

陸老夫人點了點頭:“那兩個孩子都是好的。”

“對了。芫姐兒剛開始管家,可還習慣?”譚氏轉了話題,“原本母親是想讓你跟著我學學的,可惜我病了這些時日,倒是沒幫上什麽忙。你又要管著偌大的國公府,又要照顧景哥兒,定然很辛苦罷?”

“勞煩二嬸在病中還為我操心,有二嬸這句話,我便不覺得辛苦了。”

譚氏嘆道:“你不必強撐,我剛開始幫著大嫂管家的時候也是手忙腳亂。更何況,你又年紀輕,剛嫁進來不久。即便真有難處,也不會有人笑話你的。”

姜芫睜著一雙真誠的眼睛:“二嬸放心,我並沒有強撐。世子體諒我初初管家,特意找了人幫我。還有秦嬤嬤在,我真的一點也不辛苦。”

而且,她也不用照顧陸維景。當然,這話就不必說了。

雙畫在一旁默默望天。少夫人,您如此“誠實”,二夫人要被你氣死了。

回了長夏居,譚氏一巴掌拍在小幾上。茶盞顫了幾顫,被譚嬤嬤穩住了。

“夫人不要動怒,若是老夫人聽到這邊的動靜,會懷疑您的。”說著,給婢女使了個眼色,很快屋裏只剩下兩人。

“這些年我忍的還少嗎?”譚氏壓低了聲音,怒火不減分毫,“就因為我當年進門的時候……那個老太婆,就是嫌棄我出身低!”

譚嬤嬤眼神閃了閃:“夫人,您若是氣壞了身子,世安院那邊就如意了。”

譚氏冷笑:“虧她還是出身高門世家,心胸竟也如此狹窄,沒有半點容人之量。瞧她在慈心堂裝傻充楞的模樣,我就不信老夫人能一直向著她。一手霸占著管家之權,一手霸占著夫君。依我看,說不定不等兩人圓房,陸維景就會先厭煩了她。”

“夫人,雖說世子與少夫人至今未圓房,可是世子待少夫人極好。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

譚氏越發困惑:“既如此,再把那邊盯緊點兒。”

她所做的一切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遠哥兒。畢竟,四品官的嫡子和國公府公子相比,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這麽一想,秀兒的婚事也要好好謀劃。

“可惜,豫王早就娶了正妃,嚴家和祝家也沒什麽有出息的子弟,更別提康家那幾個紈絝了。不過,安王……”

譚嬤嬤讀懂了她的心思:“老爺不是說,祝家有意將祝家二姑娘許給安王嗎?再者,老夫人也不希望陸家與豫王扯上什麽關系。”

“罷了,再等等罷。”譚氏只能暫且按下陸蘊秀的親事,“無論如何,我的女兒不能被陸蘊蓁比下去。”

姜芫是被熱醒的。

醒來後,發現已是汗流浹背。渾身黏膩膩的,難受極了,房間裏如同放了幾個大暖爐。

她立刻喚來雙畫綠煙,兩人略一檢查,發現寢屋裏的窗子竟然全部關著。

“昨晚是誰當值?”

雙畫道:“是桃芳。”

綠煙撇撇嘴:“這個桃芳,看起來那麽機靈,怎麽比我還粗心。我這就去問問她。”

天空覆著一層白紗,光亮還未完全穿透,院子裏的仆婢就開始做自己的差事了。

桃芳趴在廊蕪的欄桿上打盹,聽到腳步聲趕緊站起來。

“綠煙姐姐,少夫人醒了?”她生的一張圓臉,笑起來十分討喜。

綠煙一臉嚴肅:“昨天的窗子是你關的?”

“是、是我……哎呀,糟了!”桃芳慌忙環顧四周,“昨晚沒下雨啊。”

“什麽下雨?”

桃芳直接向房裏跑去:“我……我得去向少夫人請罪。”

綠煙來不及阻攔,只能小跑著跟上去。

姜芫聽到門外的動靜,轉頭望去。下一刻,桃芳就“噗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她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這是怎麽了?”

綠煙掀開簾子,氣喘籲籲道:“少夫人,她說要向您請罪。”

姜芫訝然:“請罪?”

桃芳面色慌張,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是奴婢粗心大意,將窗子全部關上,害的少夫人睡不安穩。”

姜芫輕呼一口氣,強忍著打哈欠的沖動:“我還以為你是犯了什麽了不得的大錯呢,瞧你恐懼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吃人的老虎呢。行了,起來罷。”

少夫人不會吃人,可是世子會吃人啊。

桃芳擦擦眼淚站起來:“多謝少夫人。”

“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何要把窗子全部關上?”

桃芳急切解釋:“因為奴婢以為,昨晚會下雨。”

姜芫笑了:“你還會看天象?”

桃芳撓撓頭:“奴婢當然不會,只是昨晚半夜如廁的時候,恰好遇見兩個起夜的婢女。聽他們說起‘無星無月,天色陰沈,只怕今晚會下雨呢。翌日雨濕路滑,只怕行路艱難,說不定世子會坐轎上朝,明日還是早些起身,提早準備為好’。奴婢便註意到天色的確變了,怕少夫人受涼,感染風寒。也……也怕世子責罰,便悄悄關上了窗子。”

雙畫問道:“你可知是誰說這話的是何人?”

桃芳搖頭:“當時夜色漆黑,她們又壓著嗓子說話,奴婢不知是誰。”

“少夫人,要不要奴婢去查問一番?”雙畫請示姜芫。

思量須臾,姜芫道:“不必了。”

現在畢竟不是未出閣的時候,若是為了這點小事大張旗鼓的查問,恐怕她又要多一個驕矜的名聲了。

橫豎她沒什麽損失。

綠煙望著窗外:“今天天氣的確不太好,興許真的會下雨呢。”

這話剛說完不久,就見天邊墨雲翻滾。狂風大作,將窗扇拍的發出劇烈的響動,一陣陣涼意趕走悶熱。

很快,傾盆大雨落下,雨珠狠狠砸下來。

在雨珠送進房間之前,門窗被關好了。

姜芫只覺身心舒暢:“這場雨來的真好。”

臨近午時,終於雲銷雨霽。

姜芫從慈心堂回來,直奔寢屋。如今正值盛夏,即便有那一場雨,仍舊驅趕不走困意。

好在陸老夫人留她用了午飯,不必餓著肚子睡覺。

只是這一覺好像睡的格外漫長,待她睜開眼睛,便看見燦爛的晚霞鋪爬上窗紙。

“雙畫、綠煙……”一張嘴,卻是聲音沙啞。

她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無力。

雙畫和綠煙一直守在寢屋外,聽到裏面的動靜忙推門進來。

“姑娘醒了!”綠煙激動的忘了稱呼。

忽而後面有一個人繞過她,一陣風似的走遠了。

綠煙目瞪口呆,後知後覺記起此人身份,忙跟上去。

姜芫一轉頭,看著面前高大挺拔的人嚇了一跳。

“世子,你下衙回來?”

陸維景端量著她,最後目光停留在她蒼白的臉上:“一回來就聽說你病了?是哪裏不舒服?”

因為生病,腦子昏昏沈沈,反應也有些遲鈍。姜芫怔忪片刻,木木地道:“好像……是有些不舒服。”

陸維景皺眉,轉頭凝視著雙畫和綠煙,目含責備和詢問。

雙畫主動回話:“少夫人發了高熱。已經看了大夫,大夫說,是因為少夫人先受了熱,又突然受涼的緣故。奴婢按照大夫開的方子抓了藥熬好,餵少夫人服下了。”

陸維景擡手覆上姜芫的額頭:“因為受了熱又突然受涼?”

“大夫是這樣說的,不過……”

陸維景給姜芫掩好被角:“有話直說。”

雙畫斟酌了一下,將今晨發生的事全部說與他。

“此外,奴婢剛剛發現,昨晚應該是青杏當值的,可是她忽感腹痛,便先讓桃芳頂上了。”她滿面愧疚,“說到底,是奴婢疏忽大意之故。”

陸維景目光幽冷,聲音沁著涼意:“將世安院裏一幹人等,叫到花廳外候著。”

“是。”雙畫低著頭,拉著綠煙退下了。

又陪了姜芫一會,陸維景欲起身:“你好好歇息,此事有蹊蹺,需要審問一番……”

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瞧,眼神懵懂又無辜,格外惹人憐愛。他只覺心神搖動,頓時說不下去了。

兩人默默對視半晌,他嘆息一聲。手指撥了撥她耳邊頭發:“等我回來。”

姜芫盯著他消失的方向,少傾,又翻過身睡著了。

到了掌燈時分,陸維景回來,正好姜芫醒來不久,精神恢覆了些。

“可審問出了什麽?”

“可感覺好些了?”陸維景坐在床邊。

姜芫有氣無力道:“好些了。”

“可吃過藥了?”

“綠煙方才餵我吃過了。”

陸維景頷首:“要不要吃點東西?”

姜芫搖頭:“沒胃口。”

“還是要吃的,不若吃點白粥……”

姜芫無力地瞪他一眼:“你到底說不說?”

陸維景失笑,挑眉道:“凡事有來有往,你先吃飯,我才告訴你。”

姜芫還在試圖拒絕,但是眼前的人毫不退讓,她只能妥協。

“好罷。”

陸維景很是滿意,吩咐人端來飯菜,親眼看她吃完一半才放過她。

姜芫輕輕扯住他的袖子:“這下你可以說了罷。”

陸維景的視線落在她白皙纖細的手上:“的確找出了昨夜桃芳遇到的兩個婢女,至於那個青杏,腹痛也不是假裝。不過,我還是讓人把幾個人都帶走單獨關押審問了。”

“可問出什麽線索?”

“她們都說自己是無辜的,一切只是巧合。”

姜芫咳了幾聲:“她們竟什麽也不肯說?”

“今天不說,不代表明天不說。”陸維景將一杯水遞到她手上。

姜芫沒抱太大希望,其實心裏隱隱有個猜測。

“看來,二嬸要重新管家了。”

這次的風寒來勢洶洶,沒十天半個月是無法痊愈的。

“想來二嬸還會在祖母面前說,你生病也是年紀小,加上太過勞累的緣故。祖母心疼你,就算想早點把中饋交到你手上,也不能操之過急了。”

姜芫揉揉額頭,有些心煩。

大家族就是麻煩多。

陸維景不在意道:“不管家也好,橫豎你也懶得管。”

姜芫有些羞惱:“陸維景,我都病了你還笑我。”

“我可沒有笑你。”陸維景唇畔彎了彎,“有了上次的教訓,想來二嬸做什麽都要小心謹慎,不敢大著膽子貪墨太多銀子了。萬一再被抓住什麽把柄,少不得會得到祖母的一頓敲打。”

聽他這麽說,姜芫放心許多:“也好,就讓二嬸繼續管家罷。”

這次偷懶可沒有心理負擔了。

原以為第二日能審出什麽,可那三人依舊是一問三不知。

殺不得放不得,著實為難。

意料之中的,陸老夫人宣布讓譚氏管家,至於姜芫養病要緊。譚氏為顯對侄媳的關心,日日來探望她。

當然,身為勝者,明裏暗裏的炫耀是少不了的。

但,正如陸維景所言,譚氏做事的確比以前小心謹慎很多。這樣一來,倒是沖淡了重獲管家權的歡喜。

時光飛逝,姜芫的身體徹底康覆。

譚氏翻看著賬本,屋裏放著兩個冰盆,也沖不散陣陣暑熱。

她倒是想多放幾個冰盆呢,但是冰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她在眾人眼裏絕不能是個“以權謀私”的人。

“那丫頭近來在做什麽?”

譚嬤嬤給她打著扇子:“沒了管家權她還能做什麽,不過是打發時間虛度光陰罷了。”

另一邊打扇的婢女笑著接過話:“有夫人替老夫人分憂,少夫人的日子過得很自在呢。昨兒和大姑娘出府逛了胭脂水粉鋪子,前天又是和大姑娘廝混在一起玩耍,還親自去荷塘采摘荷葉做荷葉雞吃。不是派人出去買糕點,就是讓繡莊的繡娘親自過府給姑娘們量體裁衣,還會把姜二姑娘留下來玩樂……如此種種,哪裏有和夫人爭的樣子?夫人就放心罷,屬於您的東西,少夫人想搶也搶不走的。”

卻沒註意到,譚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今天在做什麽?”

“今天……”

譚氏將筆丟在硯臺裏,濺了滿桌子墨汁:“我問你,她今天在做什麽?”

婢女駭了一跳:“今天世子休沐,陪著少夫人回門了。”

“回門?她居然回了姜家?!”譚氏霍然起身,來回踱步。

過了許久,她還是忍無可忍踢倒一個小杌子。

“好一個姜芫!”

她辛辛苦苦管家,每天庶務繁多讓她應接不暇。姜芫可倒好,每天吃喝玩樂,夫君休沐還能陪她回娘家。

若是她能利用職權為所欲為、大撈好處也就罷了,偏她不能。

那麽她把持著中饋圖什麽?圖什麽?

最氣的是,她偏偏不能放下。

姜芫的存在,一定是來克她的!

馬車上,姜芫捏起蓮花酥咬了一口:“我猜,二嬸現在一定在罵我。”

陸維景扯扯唇角:“她哪天沒有在罵你?”

話音剛落,就觸及到姜芫不悅的眼神,他立刻改了口:“是罵我們,罵我們。”

姜芫輕哼:“是她要一個公平公正、賢良淑德的名聲,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又沒人逼她。”

陸維景捏捏她的臉:“對對對,你最聰明了。”

姜芫拍開他的手,嫌棄道:“你近來為何喜歡捏我的臉?”

“呃,手感挺好。”

姜芫:“……”

看著手裏的蓮花酥,頓時覺得不香了。

就在這時,馬車停下。

陸維景忍住笑:“阿芫,到侯府了。”

說著,率先跳下馬車,然後伸手扶她下來。

姜芫很給面子的將手放在他手心,隨著他一起進了侯府大門。

暫且放過他,回去再和他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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