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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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瞪大眼睛, 語氣誇張:“大嫂,你是在威脅母親嗎?”

柳氏面不改色,直視太夫人:“我當然不敢威脅母親, 只是說了些實話。兒媳不孝,覺得母親處事有失公允。”

花瓶裏的花兒沒精打采, 散發出靡靡香氣。知了沒完沒了地鳴叫, 讓人心煩意亂。

太夫人默然良久, 面上也無憤怒, 好像被柳氏的直言不諱驚呆了。或許她是意外, 沒想到大兒媳在心底隱藏了這麽多不滿。

“同樣是為人母, 想必母親能體諒我的心情。”

聽到這句話, 太夫人緩過神。嘴唇動了動,終究只是長嘆一聲。

細想一下, 柳氏說的不錯。即便姜懷不成器,在外面惹是生非, 連累姜家,她也沒動過將二房分出侯府的念頭。那次她是吃準了姜懷不願離開侯府, 才讓他在留下春娘和留在侯府之間選擇。

甚至姜懷被人打斷腿, 她也讓另兩個兒子為姜懷出口惡氣, 那個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若是姜懷被人謀殺,她也不會讓兇手活著。

可是這事放在孫女身上, 她便想從輕處罰, 以“家族名聲”為由,意圖讓柳氏妥協,卻忘了柳氏也是個母親。

因為她是家裏的老夫人, 所有人都孝敬她, 順著她, 時間一長,她也習慣了。若非柳氏點明,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劉氏見太夫人長久不語,五內如焚:“大嫂,你說這些是何意?是挑撥大老爺、二老爺和三老爺的兄弟感情嗎,或者是大嫂早就看我們二房不順眼,想將二房趕出去!”

柳氏笑笑:“我若是想趕,何須等到現在?”

劉氏捏著帕子,佯裝哭泣:“母親,您聽聽大嫂這話,她真正的目的暴露了,表面揪著蔓兒的錯不放,實際上就是想趁機把二房趕出去。母親,您可要為我做主——”

“夠了!”聲音洪亮,讓劉氏打了個哆嗦。

轉頭一瞧,發覺聲音的來源不是太夫人,而且一直不動如山的西寧侯。

西寧侯也不看太夫人,對劉氏道:“這麽多年你上躥下跳,縱著你女兒欺辱我女兒,莫不是忘了這侯府是誰的?”

劉氏心跳一滯:“大伯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這麽多年你和二弟不就是仗著‘孝道’二字,才總是興風作浪嗎?”西寧侯撩起眼皮,偷偷覷了太夫人一眼,“因為你知道,只要母親在一天,我就不能趕你們出去,還要容忍你們各種荒唐行徑。”

若只是柳氏開口,劉氏還可胡攪蠻纏。但現在西寧侯都當著太夫人的面表達不滿了,她再辯駁就是無理取鬧了。

西寧侯又加重了語氣:“如夫人所言,若是由著阿芫被人欺負,我這侯爺做的也沒意思。幹脆我上書請求陛下,把爵位讓給二弟好了。”

太夫人斥道:“胡說什麽?”

西寧侯咧咧嘴:“母親,兒子也是沒辦法了。作為一家之主,女兒差點被人害死,也不能做主為阿芫討個公道,傳出去也會讓人笑話。若是被舅兄知曉,想來又要把兒子打一頓了。”

太夫人眼皮一跳。是啊,她怎麽忘了,柳氏還未將此事告知柳家人呢。

就算柳氏讓柳家人介入,逼著她嚴懲姜蔓,她又能說出什麽拒絕的話?是柳氏怕兩家發生隔閡,想讓姜家內部商議如何處置姜蔓。

思及此,她有些內疚。柳氏作為西寧侯夫人,一直盡職盡責,為姜家著想。

而她年紀大了,一心想著家族和睦和家族名聲,處事有失偏頗。

劉氏覺得太夫人被說動了,猛地跪倒:“母親,蔓兒年紀還小。若是被送出府,別人會怎麽想?”

“五丫頭還有名聲嗎?”

劉氏喉嚨哽住了。

太夫人道:“橫豎名聲早就毀了,幹脆就送去家廟,每個月抄寫佛經讓人送來給我,過兩年在外地尋個好人家嫁過去。”

劉氏大呼:“您要讓蔓兒嫁到外地?這怎麽行?”

“但凡是個要臉面的人家,誰會娶她做正妻?”

姜蔓一顆心漸漸冰涼。

遠離繁華的京城,嫁去外地?想來太夫人也不會讓她嫁到什麽名門望族,嫁到普通人家她怎麽甘心?

“祖母,我不……”

太夫人無力道:“就這樣罷。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就去家廟。這兩年好好修身養性,嫁了人之後孝順公婆,持家有道,往後幾十年你還有希望過好。”

竟是不再相見的意思。

“同樣的,若是二房還鬧騰,就滾出侯府。”

劉氏雙手撐在桌面,訥訥道:“趕出侯府?”

魂不附體一般,劉氏和姜蔓出了福寧堂。西寧侯以看望女兒為借口,厚著臉皮和柳氏一同回去。

院無風,柳枝垂,窗臺那盆梔子花幽幽地散發出清香。

姜芫嘆了口氣:“該送什麽好呢?”

綠煙打趣道:“姑娘又要費心給陸世子準備謝禮了。”

姜芫靠在欄桿上,受傷的腳擱在凳子上,盯著頭頂的風鈴。

她被殷承允劫持之事不能聲張,但柳氏已經派人給陸維景送去謝禮。只不過,柳氏代表的是侯府,於情於理,她還是要另外備一份謝禮的。

怎麽辦,以前的債還未還完,又添了新債。

“阿芫。”柳氏一進門就看到她坐在廊下。

“娘,你來了。”姜芫有些慌亂,忙讓雙畫扶她坐好。

柳氏板著臉:“我不是說讓你好好在房間養傷嗎,你這是在做什麽?”

姜芫扯著她的袖子,撒嬌般笑著:“屋裏太悶,我出來透口氣。而且,我才出來一會。”

柳氏看到碗裏下去一半的果脯蜜餞,沒有拆穿她。

“雙畫,綠煙,扶著姑娘進去。”完全沒有理會西寧侯。

西寧侯輕咳一聲,緩步而來,姜芫這才發現他,悄悄覷了柳氏一眼。

“父親。”姜芫坐在凳子上沒動。

西寧侯關切道:“傷的重嗎?”

“多謝父親記掛,女兒傷勢不重,休一段時間便可恢覆。”

“那就好,那就好。”

女兒是懂事了,可也與他更加疏離了。想到他十五年對女兒不管不問,女兒兩次被人謀害都未能保護好他,他越發羞慚。

少傾,他還是忍不住揉揉她的頭發:“以後若有人欺負你,盡管告知為父,為父替你出氣。我的女兒,就算任性些又何妨?當然,也不能太任性。”

若是再像以前那樣任意妄為,他非得頭疼死。

姜芫怔了須臾:“多謝父親。”

“好好養傷。”

他看了眼妻子,遺憾於她沒有挽留他的意思,只能先離開了。

進了屋,姜芫坐在美人榻上:“娘,父親這是怎麽了?”

柳氏把福寧堂的事與她說了。

好半天,姜芫才道:“父親一向孝順,還是第一次在祖母面前表露對二叔的不滿。”

柳氏搖著一柄六菱紗扇:“關鍵時候,他還有點用。”

“姜蔓明日就去家廟?”

“是。”柳氏神情溫柔,“敢害你,就要付出代價。若是不出意外,除了嫁人,她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柳氏一直陪她到用完晚飯,就被翠雲請走了,恍惚聽見俸祿什麽的。

燭火搖曳,姜芫看了會話本子,自言自語道:“原來娘還收著父親的俸祿。”

秦嬤嬤笑道:“侯爺既有官職,又有爵位,俸祿必定不少。不交給夫人,難道還要夫人用嫁妝銀子養家嗎?傳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

姜芫敲了敲書:“也是。”

所以西寧侯現在是:努力工作,工資上交,和柳氏各自安好?

咦,除卻西寧侯在感情上的渣,柳氏這樣的日子還不錯。

若是她嫁給陸維景後,也是過這樣的日子,倒也可以接受。

想到這,她把臉埋在書裏,偷偷笑了。

秦嬤嬤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笑著道:“和別人家相比,夫人在侯府的日子還好。可姑娘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姜芫轉過頭,不明所以。

秦嬤嬤一邊理著繡線,一邊道:“除卻夫人娘家得力,最重要的是夫人為侯爺生下了嫡長子,在侯府真正站穩腳跟。否則,侯爺必定納妾,讓庶子襲爵,屆時府上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而且夫人牢牢把持著中饋,即便與侯爺情誼不覆當初,也不會一直黯然傷神。她活的很清醒,沒了感情,就抓住權利。這一點,姑娘可是要像夫人學習。”

這是在告訴她,不要沈溺於男人一時的深情中?

姜芫方才的歡喜頓時消失:“嬤嬤,我記著了。”

秦嬤嬤放下繡線:“我也不是給姑娘說教,只是提醒姑娘一句。既是嫁人,安安穩穩過完一生也就罷了,想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會自找苦吃。像是四姑娘,可惜了。”

姜芫雙手托著下巴,盯著燭火:“四妹會如何呢?”

秦嬤嬤頭也不擡:“許是能得償所願罷。”

雖然她沒見過幾次四姑娘,卻知道四姑娘是個心比天高的,讓她“病逝”怎麽可能?

翌日,在劉氏的哭聲中,姜蔓被送走了。

連續多日,劉氏都是愁悶苦臉。這也沒什麽,關鍵是動不動就發脾氣,破口大罵。罵了丫鬟不解氣,又要責罵姜蕙。姜蕙不能頂撞,只能好生安撫她。

這一日劉氏鬧完,姜蕙拍著她的背寬慰道:“娘,五妹雖然去了家廟,但那裏吃穿用度一樣不缺。祖母說的對,五妹可以趁此時機修身養性,過兩年那些事會被大家淡忘,五妹還能嫁個好人家。”

劉氏推開她,怒聲道:“我養你一場,你可真是沒良心。不說替你妹妹求情,反倒說風涼話。我看你與春朝院那邊越走越近,是不是連你也覺得二房不如大房,所以上趕著去巴結,為此連你妹妹也不顧了?”

這些話,姜蕙已經聽過多遍,從一開始的傷心到後來的麻木。

她垂下頭:“娘誤解我,我也沒辦法。”

劉氏怒極反笑:“好啊,真好。我怎麽生出你這麽一個女兒?我與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去陸家授課,你偏不聽。放著好好地閨閣小姐不做,做什麽夫子,傷風敗俗,你真是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姜蕙克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娘以為,我現在還有名聲嗎?”

“你——”劉氏想到姜蕙的名聲是被她帶累壞的,頓時啞口無言。

憋了許久,她甩袖離去:“我不管你了。”

看著劉氏走遠,姜蕙用帕子擦幹淚水,一轉頭就看到姜芫站在樹下。

姜芫的傷已經好了,經過大夫再三確認,柳氏終於放心,允許她出院子。

“三妹。”姜蕙強行露出一個微笑。

姜芫笑道:“二姐今天沒去定國公府?”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

“既如此,二姐別在屋子裏悶著了。荷花開得正盛,咱們去摘荷花罷。”姜芫拉著她走,“摘了荷花可以做荷花羹,荷花茶,做荷葉雞,還可以做軟炸荷花。”

姜蕙心下一暖:“好。”

距離落水過去多日,姜芫心裏的陰影已經消失。

荷葉荷花掩映間,停著一只小船。綠煙興奮道:“姑娘要坐船親自采摘嗎?”

雙畫碰碰她的手,悄聲道:“別瞎出主意,若是讓夫人知道,定會打你板子。”

綠煙忙拍了拍嘴巴:“我一時嘴快,說錯了。”又朝姜芫喊,“姑娘在水榭等著就好,我和雙畫下去摘。”

望著清澈的池水,姜芫嫣然一笑。

死裏逃生後,這兩個丫頭簡直把她當成了易碎的瓷器,這個不行那個不許,就連沈穩如雙畫也嘮叨了許多。柳氏對她的疼愛比往日更甚,鄭氏來過幾次,柳平舟更是成了侯府的常客,時不時送些東西過來。

小船就靠著岸,雙畫和綠煙下了臺階,登上小船。

姜芫笑道:“小心點。”

綠煙伸手撥了撥水,小船移動了一些。

又把船槳拿給雙畫:“劃船罷。”

雙畫懵了:“你不會劃船嗎?”

綠煙呆住了。

雙畫道:“你要下去摘荷花,我以為你會劃船。”

綠煙:“……”

姜芫哭笑不得,對兩人招手道:“既然綠煙不會劃船,你們就上來罷。叫兩個小廝去摘。”

綠煙眉頭皺起,不想在姑娘面前丟人。

“不就是劃船嗎,這有什麽難的。”索性拿起船槳劃起來。

雙畫身子一晃,神色駭然:“綠煙,你不會劃就停下。”

姜芫低頭一瞧,忍不住笑起來。

船是離岸遠了些,只是一直在繞圈圈。

綠煙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姑娘——”

一陣腳步聲傳來。

姜芫回頭一看,卻是姜明暄、柳平舟和鄭濯站在不遠處,身後是姜菀和劉清妍。

“大哥,你們回來了。”

“妹妹傷好了嗎?”姜明暄道。

兩人同時開口,都楞住了,然後輕笑出聲。

柳平舟俯視著荷塘,忍俊不禁:“表妹是看劃船表演,還是打算摘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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