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Section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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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軻樊從來沒想過生命結束之後會怎麽樣,也不知道人的死亡並不是終結,所以他在罔鏡清醒過來的時候,一步步踏出罔鏡之地時,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閻君也不知道看中了他哪一點,竟然在他醒過來之後就讓他成了鬼師,閔軻樊也沒有拒絕,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那不如走一步是一步。

在閻君殿那三百年裏,他一直過得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是每天被動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後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正人生就是這麽點玩意,隨便怎麽樣都無所謂。

直到那一天,人間的冰川之上,他看見那個人被閻君從冰層底下拉回來的人。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只是一眼,他好像就被那人吸引去了目光,久久無法回神,明明他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可是那個人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抓住了他的心臟一樣,他不明白這是怎樣的一種感情,但是他知道,自己想接近這個人,想得到他,想在他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記,讓他徹底屬於自己。

閔軻樊躍了上去,在冰川頂上將那人接了下來,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心藍色的徽記非常耀眼,是被人用過鎖魂後留在靈魂上無法褪去的痕跡。

先君在他們面前消散,新君上任。

白齊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根本顧不過來白暝的事,於是閔軻樊主動提出要幫忙照顧這位未來白無常大人。

雖然白齊什麽都沒說,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打算讓這位來路不明的公子成為地府新任的鬼師,跟閔軻樊一塊成為黑白無常。

白齊沒多想,只當閔軻樊是想討好他,好以後行事方便,再者他的確忙不過來,便將白暝交給他了,這個時候的白齊並不知道自己這是將羊送入虎口。

白暝被帶回冥府時昏睡了很多天,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乖很乖,閔軻樊閑來無事的時候就坐在床邊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想法,就是想要這樣一直盯著他看,好像怎麽也看不夠一樣。

後來有一天,白暝睜開了眼睛,面對四周陌生的環境,整個人都是茫然的。

他的記憶還停在他被沈棺的時候,以及那無盡的寒冷裏,看到閔軻樊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警惕。

閔軻樊擡起他的下巴靠過去:“還能想起自己是誰嗎?嗯?”

白暝拂開他的手,不答反問:“你是誰?”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被秦緔給塞進棺材裏了,怎麽會在這裏醒過來?

“照顧你的人。”閔軻樊笑了笑,起身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用這麽害怕,我可不敢傷害你,你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可是得賠命的。”

白齊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家夥,要是他在意的人在自己這裏出了什麽事,閔軻樊敢保證自己魂魄都會讓他給捏碎。

白暝依舊警惕,他並不相信閔軻樊,也不知道現在這裏是哪裏,將四周的環境都觀察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到閔軻樊身上,問道:“我已經死了?”

閔軻樊點點頭:“對啊,大概已經死了三百多年了吧。”具體時間他也不知道,這裏的時間讓人有些難以分辨,白齊大概已經在冥府待了三百多年吧,既然是他的親人,應該也是死了三百多年。

白暝楞住,三百多年,這對他來說根本是一個無法接觸的概念,人的一輩子或許都沒有一百年,然而三百年竟然就這樣過去了。

閔軻樊倒一杯酒拿過來遞給他:“要試試嗎?這酒在這裏可難得了。”

看著他把酒接過去,閔軻樊又道:“三百多年而已,你以後要在這裏度過百年、千年、萬年的時光呢,相比起那些,三百年算不了什麽,你作為人時的那十幾年,更算不了什麽。”

白暝盯著自己手裏的杯子許久,關註點卻意外的偏了:“你剛才用過這個杯子?”

沒記錯的話,閔軻樊剛才喝酒用的就是這個杯子,喝完重新倒酒就給他拿過來了。

閔軻樊見自己的“陰謀”被識破,摸摸鼻子正想說些什麽,不料白暝竟然直接把杯子裏的酒喝了下去。

看來也不是很在意麽,只是故意說出來隔應他的而已。

閔軻樊瞬間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單獨的翩翩公子,其實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單純。

白暝看到自己身上只穿了裏衣,便道:“能借我一身衣服嗎?”

“可以,你想要什麽樣的?”閔軻樊揮了揮手,衣櫃自己打開,裏面掛著許多黑色的長袍,閔軻樊十分大方的擺了擺手“自己選吧,想要哪件拿哪件。”

白暝眼睛裏閃過一絲詫異,或許是被他這種不用手就開門的技能給驚到了,但是他什麽都沒表現出來。

閔軻樊略顯失望地掃過他的臉:“還以為你會感慨一番,並讓我教你的來著。”

白暝沒搭理他,起身走到衣櫃前,隨手拿起一件外袍正打算穿上,然後閔軻樊突然閃了過來,站在他的身後,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他拿衣服的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很近,似乎馬上就能靠在一起一樣。

白暝微頓:“這件衣服不能借嗎?我可以換一件。”

閔軻樊目光微黯看著他白皙的脖頸,雪白了裏衣擋住了他想要深究的欲望。

“自然不是。”閔軻樊將他手上的衣袍拿了下來,親手給他穿上系好,兩人的皮膚在不經意間相互觸碰,這種感覺讓閔軻樊心裏冒出一些不可言說的想法,他退後了幾步,將自己心裏的那些想法都掩藏了起來“似乎還挺合身,就是你看起來太嫩了,不太適合這種沈悶的顏色,穿淺色的會更好看。”

白暝依舊沒搭理他的話:“是誰把我帶回來的?能跟我說一下我現在的情況嗎?”

“是白齊,你應該認識吧。”閔軻樊抓著他的手腕,把人拉到一邊坐下“要不要細聽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白暝並沒有抗拒他的觸碰,他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閔軻樊也含糊其詞,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不會輕舉妄動,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的境況。

閔軻樊見人逗得差不多,倒也認真地給他說明了現在的情況,包括但不限於白齊想讓他成為鬼師的事。

“說起這些來……”閔軻樊拉開了他的衣袖“我比較好奇,這玩意是怎麽纏到你靈魂上去的?”

白暝的手腕上纏著幾圈銀白色的像鎖鏈一樣的東西,大腦自動告訴他,這是他沈棺時捆在他身上的鎖鏈,那鎖鏈甚至已經捆到了他的靈魂之上,永遠不可能逃開。

白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自己的手扯了回來,看了閔軻樊一眼:“跟你沒關系,我要見白齊。”

既然知道這人不敢把自己怎麽樣,白暝自然也就不再那麽小心翼翼了。

閔軻樊卻是搖搖頭:“他現在還不能見你。”

白暝蹙眉:“為什麽?”

閔軻樊狀似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新君上任,要處理的事可多了,他要是忙得過來的話,又怎麽會把你交給我呢。”

白暝沈默,偏過頭看窗外的風景--哪有什麽風景呢,外面只有黑暗的一片,那黑暗好像能夠將人吞沒一樣,這一刻,他好像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重新活過來的事實,眼神有些渙散。

重新活過來了啊!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他在冰層底下待了這麽久,其實早已經適應了那裏的環境,現在要以另一種形態活下去,不過是又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罷了,其實都沒什麽區別。

正想著,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閔軻樊的聲音在上方響起:“這裏的生活不好適應,甚至你可能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但是總要試著走下去,或許走著走著就會發現能讓自己留戀的東西了呢。”

白暝沒推開他,沈默了很久才說話:“你在這裏待了多久?”

閔軻樊想了想,回答道:“也是三百多年吧。”

白暝問:“那你發現什麽留戀的了嗎?”

閔軻樊沈默一瞬,看了看坐在窗口的人,搖搖頭最後還是沒有說話,他竟然被這人的一句話問得無話可說。

白齊的確很忙,就算是閻君親選的接班人,在上任的時候依舊還是有很多人會不服,要讓他們都信服,他得花不少時間。

不過即便是這樣,在得知白暝醒了之後,白齊還是抽空來了一趟。

閔軻樊不打算打擾他們兄弟倆相聚,默默退出去給他們空間。

跟著白齊一塊來的那人也識相地退了出去。

院門外,閔軻樊有些好奇地看著那人,好像白齊每一次出現這人都會跟在他身邊,大概他們在生前就已經認識了吧--怎麽感覺有點眼熟?

“黑無常大人?”那人朝閔軻樊拱了拱手“為何這樣一直看著我?”

閔軻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叫什麽名字?”

“屬下陳晁。”

“陳晁啊……”這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但是想不起來了。

……

白齊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久違了的人,他還以為他們永遠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現在這樣的境況,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是心裏有一股極其酸澀的感覺。

白暝回過頭,看見門口那個白衣青年,楞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你是……白齊?”

不怪他詫異,在他的記憶裏,白齊還是那個只有十二歲大的孩子,還是一個需要照顧,什麽都不懂的孩子,然而這個孩子在一瞬間長大,他好像已經不認識他了一樣。

白齊能夠看出白暝眼睛裏的陌生,所以他沒有急著跑上來,他知道自己的哥哥需要時間適應。

其實看著白暝這張臉,白齊心裏也不好受,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年紀會比自己哥哥看起來還大,不該是這樣的,要不是因為他,白暝本來能夠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因為他這一切成了奢望。

半響,白暝歪了歪腦袋,笑著說:“長這麽大了啊!”好可惜,沒能陪你一起長大。

白齊三步作兩走了上來,在白暝面前停下:“哥,你……”

他應該說什麽,在沒見面之前,他總覺得他們會有說不完的話題,三百年過去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可是真的見面時卻發現,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到底他們都變了。

白暝輕笑,叫他到自己身邊來,認真觀察了他一會兒之後,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問了他閔軻樊說的那些話的真實性。

白齊只是點了點頭:“我們在人間過得這麽艱難就是因為我在沒有權,權勢滔天的人可以掌控我們的一切,而現在我可以改變這一切,把權都握在自己手裏,沒什麽不好的,而且我覺得你可以勝任這個位置。”

白暝只是說:“萬一我不能呢?萬一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切都不能按照我們心中所設想那樣走下去,那怎麽辦?”

白齊搖搖頭:“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白暝:“……”你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麽。

真的是太久沒見了嗎?他們好像溝通都出了問題。

白齊:“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你總是給我安排好一切,照顧我的一切,為此甚至付出了自己的性命,這一次我希望我來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離開了。”

白暝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白齊從他離開莘君山那一刻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不管他接不接受,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他只不過是通知白暝一聲而已。

白暝:“你有沒有想過,我其實並不想當這些……這裏應該怎麽說?”

“魂官。”白齊接上他的話“我知道你並不想當,但是如果我說,我希望你當鬼師呢?是我的願望,你會答應嗎?”

“……”他拒絕不了。

在白暝心裏,他欠了白齊好多年,將他自己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上,讓他孤獨了好多年,所以他做不到拒絕。

白齊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算是應下了這件事,最後只嘆了口氣,道:“你的院子已經在建了,有什麽想往裏面加的嗎?我可以跟他們說一聲。”

白暝搖搖頭:“簡潔一些就好。”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閔軻樊這裏,到底還是要有自己的院子才行。

白齊繼續道:“到時候正式上任時會有文書,你只要填上你自己的名字就好。”

白暝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他還是看著窗外,目光不偏不倚。

兩人沈默了許久,白齊到底不知道該說什麽,後退幾步深深地看著這個跟自己骨肉相連的哥哥,他想把這個人的模樣牢牢記住,時間過去太久了,他已經太久太久見過這張臉了,可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張臉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紀,再也沒有改變的可能,額上的印記昭示著他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白齊心底再次泛起來酸澀感。

許久,白齊偏開眼睛道:“我先離開了,有什麽事可以讓黑無常找我。”

白暝動作不變,點了點頭。

閔軻樊再進來時第一句話就是:“你們聊了什麽了?你看著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白暝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自己心情不好的,他自認為自己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當然他也沒打算深究,只是跟他搖搖頭表示沒什麽。

閔軻樊也在窗邊坐下:“你很快就得搬到自己的院子去了吧,等那邊建好。”

白暝微微瞇眼:“你的消息可真夠靈通的。”

“那是。”閔軻樊撩起他的一縷頭發“就是有點可惜,等你搬過去了,我就不能天天見到你了,還怪想念的。”

白暝微微蹙眉,他總感覺這個人在明裏暗裏想表達些什麽。

閔軻樊見好就收,他明白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得慢慢來:“過一段時間你的募文就下來了,到時候會有人送過來給你簽名,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說到這,閔軻樊頓了一下,開口道:“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鬼師黑無常閔軻樊,不知公子貴姓?”

白暝微微低頭:“白暝……我叫白暝。”

白齊的速度很快,第二天就讓人把募文給送了過來,或許是怕白暝會臨時反悔,才會這麽著急地送過來。

筆墨紙硯都擺在案上,白暝拿起毛筆,白字落下時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人都開始疑惑。

閔軻樊:“怎麽了嗎?”

白暝搖搖頭,最後將‘瞑’字落下,從此以後,世間再無白暝的存在了,他也該開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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