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顧, 阿顧……醒一醒，醒醒……”

一聲聲十分溫柔地呼喚裏，閉著眼的阿顧睜開了眼睛。她感覺無限的暢意，如同躺在春暖的草坪上睡了一覺醒來, 渾身都舒展開的暢快。

她睜開眼, 睫毛顫動了一下，覆又閉上了。太舒服了, 不想醒來。

那個聲音有些無奈, 但依舊是溫柔的, “阿顧，醒一醒……你看, 你的信……”

連喚了五六聲, 阿顧終於不能再繼續裝下去，只好睜開眼睛看著面前溫柔美麗至極的女人, 輕輕念了一聲。

“姐姐。”

女媧笑了一笑，把躺在自己腿上的阿顧推起來，摸了摸她的臉頰, “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你還活著。”

阿顧剛想開口，又被她擡手止住了話頭，“你看, 這是那邊寫給你的信。你再不回覆可就來不及了。”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些許絮語。那是另一邊世界的人對阿顧的懷念，在那棵老樹下輕輕敘說著, 然後印在可以穿過時空的樹葉上，被帶到了這一邊來。

阿顧接過一張一張的看過去，隨手一揚任其飄散。她彎下腰，靠在女媧的腿上，語氣淡淡，“我不想回去。”

女媧摸著阿顧的頭發，動作溫柔。旁邊有一團光球也飄飄蕩蕩地靠過來想蹭蹭，結果被阿顧無情地屈指彈開。

“不可以，阿顧。這裏只是臨時的落腳點而已，任何生靈都不能留在這裏。如果你執意不走，只會面對永恒的寂靜，那比時間的流逝還要寂寞可怕。”

這對阿顧來說無疑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在失去了至親的千萬年時間裏，正是這樣的寂寞，將阿顧折磨成了一個尖銳而偏執的性格，拒絕傷害同時又在拒絕友善。

女媧捧起了阿顧的臉，細細摩挲著她的臉頰。就想當初他們在老樹之下相遇，總此結伴巡游天地時一樣，那種溫熱的觸感叫阿顧無比留戀。

真的是一點都不想走。

“姐姐，你帶我走吧，”阿顧將臉埋在女媧的手裏，低低啜泣著。她很久很久都不哭，現在終於記起了怎麽流眼淚，“你帶我走吧，求你了。”

“不可以，阿顧，”女媧嘆氣著拒絕，讓自己這個哭泣的妹妹擡起頭看著自己，“你身上還帶著生靈的氣息，我帶不走你的。就算是我帶走你，你也不會回到期待的曾經。徹底的死亡是永遠的安靜，你是看不到我的，明白了麽？”

阿顧搖搖頭，抓住了女媧的手，哭喊道：“可你明明還在。”

“不，我死了，阿顧，”女媧用力回握了回去，“現在的我，只是留在你體內的一部分神識。是天道沒有消化完的神力。但現在我也該回去了，順便帶走她……”

阿顧瞥了一眼旁邊的小光球，目光微冷，嚇得小光球躲到女媧身後瑟瑟發抖。

“……你既然還在，這麽多年，為什麽不出來看看我呢？”阿顧問。話裏沒有怨恨，只是很輕的惆悵與難過，單純的疑問背後是她再一次做好了的離別準備，用強迫自己重新堅強起來的方式。

女媧搖搖頭，細膩溫暖的手指點在阿顧的額頭。那道細細的紅痕在她的指尖，化作一縷細碎的紅砂。

“我能出來的時間有限，但這不代表我沒有在看著你。每當你身邊出現別的人的時候，我都曾借它出來過。那個叫做楊戩的孩子也好，我補天遺留下來的石猴也好，還是那個被你千方百計也要送到地府去的楚天，我都見過他們。

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在沒有我的日子裏，你依舊有了新的陪伴，所以我不擔心。不過，從今往後，我不能再像這一次一樣保護你了，你一定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明白麽？”

天道祭壇上，楚天的一刀並沒有殺死阿顧。女媧留存在阿顧體內的一點神識，在關鍵時刻護住了阿顧的心臟。同時也護住了阿顧覆活的根基。至於這麽久了，阿顧為什麽沒有回去。皆是因為，她終於見到了死去的至親。

一種尋找到歸屬的安慰讓她不願回歸現世，在臨時的時間夾縫裏滯留著。可她畢竟沒有死，徹底的死亡不會接納她。阿顧終究是要回去的。

“不要再想著死去了……盤古死前對這個世界留戀萬分才生下了你，你的本身便是不舍與希望。我創造了生靈，本意是讓這個世界更加美好與熱鬧，想讓他們陪伴你，讓你不再孤獨。阿顧，你不能辜負我與盤古的心意。”

阿顧在女媧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那不再是女媧的覆刻，而是她一直示人的相貌。圓臉圓眼睛，那才是她原本會化形的模樣。

“至於她，我會帶走，”女媧嘆了一口氣，將天道這只小光球捉進手裏，“這是我與盤古的疏忽，讓你這麽辛苦地背負規則的責任，不能融入生靈。這次你回去之後，只需要放心地成為生靈中的一員，記得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我與你的父親創造出的這個美麗的世界，千山萬水，無窮變化——那是我們留給你的禮物。

阿顧聽明白了女媧的意思，沈默半晌，終於認命。擡起手臂不舍的擁抱著女媧，許久不曾放手。這個擁抱過後，她將迎來新的人生，徹底成為萬物生靈的一部分。也代表著，與好不容易見一次面的，至親的訣別。

她願意回去了，這個臨時搭建的空間也要崩塌了。女媧拍拍阿顧的肩膀，將隨處飛來的葉子交給阿顧，“拿著吧，這個是現世的信物，它會帶你回去的。就當是好好睡了一覺，醒來後再沒有東西可以讓你憂愁……”

話說到如此地步，阿顧知道任何哀求都沒有用了。只是她仍然懷抱微妙的渴望，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許多回憶不能代替，所以她的回答是：“……好，姐姐再見…”

女媧沒有說再見，只是溫柔微笑著彎下腰再一次擁抱了阿顧。同時捉住了天道轉身離開。而在她踏出第一步之時，整個空間全數崩塌，從此之後阿顧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女媧。

這一次是真的訣別。

·

楚天帶著從凡間買來的紙錢線香來到了老樹之下。楊戩和孫悟空已經在這裏等著他了。方一匯合，大聖一眼看到他買的東西，立刻說：“阿顧要是知道你把這些東西燒給她，她大概會氣活過來。”

想想阿顧的脾氣，這個可能性高得可怕。楚天幹笑了兩聲，沒說自己買這些東西的時候，老板還熱情地給他推薦了豪華別墅，超級跑車，還有各類新款時裝。

“其實我也不知道買什麽好，只是老人家說線香可以托話，所以就買來試試……”

撮土為香確實可以上達天聽。這樣的想法也不是沒有道理。而且過來祭拜，什麽都不帶，總不能三個人坐在阿顧的樹屋裏鬥地主吧。

於是，他們圍坐在老樹下，每個人點燃了一支香。青煙飄向老樹，老樹在微雲之中搖擺，將青煙打散均勻沾染了每一片樹葉。

他們就這麽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直坐了很久，楚天才開了口：“我們已經把可以拼湊的命魂全都拼好了，他們該投胎的都投胎去了。地府那邊沒生出啥大亂子，就是最近死掉的神仙有點多，弄得老是加班。”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下旁邊的大聖與真君。

大聖會意，也開口道：“西天那邊沒出什麽亂子，那會兒他們坐山觀虎鬥，看著情形不對就跑了。現在上界亂成一團，他們倒是想打探消息，老孫我不稀得見，讓他們著急去吧！至於天庭嘛，熱鬧得多，你問楊戩吧……”

“天庭的確很亂，”楊戩把話頭接過來，“天尊與老君在那日受了重傷，回來之後一直在閉關。聽舅舅傳回的消息……大有隕落之危。他們有退任道首，回去閉關的意思。但一直沒有後續，當是幾位上仙不允許吧。”

其實不是上仙不允許，是西王母不允許。她幾乎是怒吼著要兩位道首賠命，甚至拒絕他們再踏上昆侖山。若是天庭不給出一個叫她滿意的結果，守門的開明獸大概能把昆侖山上的神仙一個一個丟下去。

在封神榜失效的情況下，昆侖山再不讓進，真的是把上界逼入絕路了。所以，兩位道家首尊的閉關計劃就這樣耽擱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將最近的情況說了個遍。直到細細的線香全都燃盡了，才停下了下來。此時黃昏日落，將散仙都的雲層都染上了瑰麗的紫紅橘黃二色。他們沈浸在一片幻夢般的景色裏，好似下一秒就能看見故人的回歸。

線香最後一點灰燼掉在了地上，飄出一點幾乎不可見的影子。

他們等了一會兒，依舊什麽都沒有出現。說不清誰的心裏更失望一些。

“……我們走了，阿顧，”楚天站起來對著燃盡的香灰說，“下一次再來看你，雖然我覺得你……”

覺得什麽，他沒有說，換了一句話來：“我記得你之間和我說過，要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之後只要有空，我都會到不同的地方去看看。雖然，我也不知道那些話是不是你對我說的……”

言罷，楚天就與楊戩還有悟空再做一次道別，架起雲頭往人間去了。地府那邊真的有太多事情要忙，能待這麽久，已經是地府能給出的最長假期了。悟空也不願意久留，回頭深深看了老樹一眼，與楊戩說道了幾句也走了。

倒是楊戩一直站在原地，大有一直站到天黑的架勢。

“……他怎麽還不走啊……”

老樹枝幹裏，阿顧無言地看著外頭呆立的楊戩，“他這麽一直站著，我壓力好大……”

老樹的枝丫搖了搖，發出一陣善意的嘲笑。

“誰說我不敢出去了，我是覺得麻煩好麽！”阿顧嘖著嘴巴，一臉不耐煩，“就這麽出去肯定會被問東問西，煩的要死好麽。唉，我不想說那麽多話啊，死一次很累的好麽！我只想現在回去打游戲。”

“啊？你說什麽，楊戩不會多問？”

她挑了挑眉頭，覺得有些道理，“恩，他不會多問的。如果是悟空在，一定會被煩死。你說得對，和楊戩說，讓他去對付悟空去！哈哈！”

這麽一想，阿顧開開心心地往上飛去，鉆出老樹的樹幹回到了久違的樹屋。她歡喜地看著周圍熟悉的布置，一種回到家的溫馨感湧上心頭。

一揮手，桌上的小燈亮起一陣溫柔的光線，將小窗點亮。

楊戩站在老樹下，看到頭頂那一扇木窗忽然亮了起來。夜空上方流淌著的銀河也同時亮了起來。木屋的主人推開窗子，對著下面的人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

“餵，上來了。”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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