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是被阿顧活生生給氣走的。

看著他憤憤離去的背影，阿顧也很生氣。好心安慰他，結果還要耍脾氣！老娘的愛心是很珍貴的好麽！丫竟然還不領情？！

然而阿顧最終也不過哼唧兩句。倒是借著這樣不歡而散的架勢，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打消了一眾人再度靠近的意思。

縱然小憩修養，將以往封存起來的神力重新導入體內，但她依舊處於一種十分不適的狀態。平衡的狀態被打破，身體下意識想要吸收更多的神力。

明知當前供給已經足夠，可依舊是想要再多吞吃一些。理智中阿顧知道自己已經飽了，但身體上並沒有解饞。於是她就卡在一種不上不下，很是尷尬的境地裏。

這次封印幽地死氣的損耗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而安逸了太久，猛然發力也讓她出現了調節不順的狀況。

還是，太逞強了嗎？阿顧搖著手中酒杯，下意識地想。

當年姜尚建造散仙都，並沒有全部完成，就力竭而亡。他的後半生都奉獻在了這座城池中，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能回到家鄉。那一只面朝著東方，表情淒婉的神獸訴說著這位功臣到死都不得解脫的哀怨與悲苦。

阿顧剛剛進入青銅鼎中，就清楚地感覺到了那一縷如泣如訴的恨意。當它感知到故人來訪時，霎時間變成了滔天的巨浪，瘋了似的朝阿顧撲過去。

積攢了千餘年的死氣真不是容易對付的。神器打神鞭變成了他們的寄生，而姜尚含恨而死時的不甘心變成了一個時時刻刻在幽地裏游蕩著的操縱者。面對這樣的局面，除了放出神力與之死抗，似乎並沒有其他辦法。

等她像個秤砣一樣沈到鼎底的時候，身上的衣物已經燒得差不多了，連頭發都開始劈裏啪啦作響。若非是死氣濃郁，隨身那股燒焦的氣味，也夠阿顧喝一壺。

保持著這一種微焦狀態的阿顧，在鼎底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了安靜躺著的打神鞭。她剛一靠近，打神鞭就發出一陣強烈的嗡鳴聲。分明是在不甘，在怨恨，在痛苦。可當阿顧一手握住它時，這柄神器又立刻安靜了下來。

但是阿顧並沒有心情去理會這一現象。她傲慢任性，從不肯為別人考慮——哪怕只是一點點。特別是拔除汙穢又要耗費她一番力氣時，多一分憐憫與關註都懶得施舍。

所以她感受不到打神鞭安靜下來時暗含著類似解脫一般的情緒。那種困頓了太久之後，疲憊得不願多想，只想趕快安睡的棄置。

姜太公斬妖邪，輔明君，又給散仙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此功勞，實在是值得供奉與尊敬。大約沒有一個人可以想到這位智者最後留給世間的，是這樣一種情緒。

然而在打神鞭輕輕顫抖著被降服時，就算是阿顧不願理會，她還是看到了屬於姜子牙的一點記憶。他帶著使命來到人間，用一場改朝換代換來了天界的改變。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腳步匆匆趕往玉虛宮。他躊躇滿志，腳步輕快，一點兒不似一個老人家。

教門道義得到了天道的認可，往後世代沒有人會不記得他姜尚的功勞。武王乃人間天子，對軍師的封賞自然不會慢待。卸甲歸田，求仁得仁，這也已經是足夠。就算封神榜上沒有自己的位置，他似乎沒有怨言。

踏入玉虛宮中，雖然略顯疲憊，但姜子牙的禮儀並沒有因此出錯。待他行完禮，才發現這裏除了師尊之外，還有那位見過寥寥數面的姑祖上神。

與現在相比氣質更為尖銳的阿顧看到姜子牙，嘴角勾起一抹笑。她轉頭看向旁邊的元始天尊，笑問道：“值得嗎？”

元始天尊不言，姜尚不明。

空氣中安靜了一會兒，元始天尊方道：“子牙，跪下。”

姜尚不敢違背，掀袍跪下。元始天尊也站了起來，走到姜子牙一邊，沖阿顧彎腰行禮。這一動作叫西岐軍師心裏一驚，但仍舊低著頭，不敢亂動。

元始天尊彎腰恭敬道：“請上神賜封神榜。”

大概是從這動作裏得到了答案，阿顧向後一靠，手裏一轉，轉出一卷卷軸來，然後向前一拋，“接著吧。”

姜子牙屏住呼吸擡手接住了緩緩降落的卷軸，指尖堪堪觸到卷軸表面就死死握住了它。好似握住了一個等待已久的結局。

拋出了封神榜，阿顧沒有再多說什麽。起身路過闡教二子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囑咐了一句：“不要忘了答應我的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飄出了玉虛宮外。

那之後的畫面因為太過痛苦而淩亂不堪。最後的畫面是姜子牙登上昆侖山歸還封神榜的那一段記憶。許是因為站在了原主的身邊，她才清楚地感覺到了屬於姜子牙的濃烈的絕望與痛苦，還有無法言說的疲憊。

以及自己冷漠無情還帶著嘲諷的表情是多麽的惡劣。

特別是當她仿佛是有意折磨，惡作劇一般把姜尚變回了年輕模樣的時候，姜子牙幾乎已經支撐不住自己百年傲骨。

然後，他就帶著這樣的心情，建造著散仙都。那是封神的勝利者才有的殊榮——一直到他遙望著家鄉的方向，疲憊地成為了第一位在這裏消亡的散仙。

那樣漫長而痛苦的記憶，在阿顧眼裏也不過一瞬而已。窺探到了這樣的記憶，又或者是自己的形象在這裏面並不友善，這叫阿顧十分不悅。她胡亂地揮著手，將這份打神鞭小心翼翼，顫顫巍巍保存了千年的記憶，好像驅趕蒼蠅一樣揮散。

我卑微地保存著那一點稀薄而絕望的回憶，小心翼翼地展露在你的面前，只願你施舍一絲絲憐憫。可是，我千百年來的絕望與痛苦，你是如此的不屑一顧……

即便如此哀傷與孤獨也換不回一點同情與柔軟，有著淺薄意識的打神鞭掙動起來。如果此時有人懂它，就會知道這柄神器幾乎是在哭泣。

因為，最後來到這裏的人是阿顧。

是姜子牙到最後都在微妙怨恨著的阿顧。

常年家底厚的阿顧不愛用什麽法決除邪驅祟，純粹是用神力硬碰硬而已。這種浪費奢侈一如土豪撒幣虐菜鳥的暴發戶行為，如果是以前的姑祖娘娘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特別是當打神鞭不願就範，抗拒起來的時候，她就更加來勁了。

但對於現在的阿顧來說，選擇這麽做更像是打腫臉充胖子，明明已經捉襟見肘還要裝出一副雲淡風輕老子有錢的架勢。

簡直是蠢爆了！阿顧這麽嫌棄自己，但隱隱又十分享受。她喜歡這樣簡單粗暴的為所欲為，哪怕是用燃燒自己的方式。

不過，任性總是有代價的。打神鞭這玩意兒聽名字就是牛逼轟轟的神器，哪怕已有損毀，能動它的神仙也不過寥寥而已。承擔揮霍神力的後果只是一方面，因此引出的震動，即將面臨的試探才是大戲。

幽地的存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失蹤在裏頭的神仙沒有幾百也有幾十。這些人失蹤，你姑祖上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突然就絞斷了幽地根基，驅趕死氣，最後還找回了失蹤千年的打神鞭。這裏頭要是沒有貓膩，簡直就可以去直播吃翔！

上一個叫這位大神如此勞動的人物，還是那只一棍子砸了淩霄寶殿牌匾，如今已經被稱作鬥戰勝佛的天地靈猴孫悟空！今時這般，莫非是又來了一個天為父，地為母的了不得人物？眾仙眾佛滿心猜疑，但又覺得不可能。

神州大陸的龍脈都斷了這麽久了，可不曾聽說會自我愈合啊。

原本得了消息的人是要去找二郎神打聽的。可惜這位道君也是個油鹽不進的人物，歸還打神鞭時只說是姑祖吩咐，其餘一概不知。玉皇大帝的侄子，位高權重。親舅舅的賬都不買，誰還能把他怎麽樣？

聽聞楊戩方年少時曾得姑祖幾日指點，想來脾氣也和本事一起指點過了。再還有想知道的，對著一張冷臉，也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很多東西是宜疏不宜堵的，醞釀了這些時候，總是會有熬不住的時候。阿顧總不能一直不露面，總有詢問或者做些什麽的機會。

光是閉著眼睛阿顧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的那份躁動。封印幽地死氣的事情她還沒有和小西說過。只盼望等一會兒，這丫頭不會突然爆發咬自己一頭血。

場中的樂聲已經換了，瑤池宴的主人馬上就要登場。仙佛皆都坐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阿顧的座位能清楚地感知到在場每一個人望過來的眼神。

渴望的，敬畏的，疑惑的，以及隱藏在這些之下的蠢蠢欲動。

強忍過胸口的一陣惡心，阿顧緩緩睜開眼睛。沸騰著的自暴自棄終於平息下來，一種極其可怕的冷靜支撐住了她。

楚天的出現讓她想起了太多不願回憶的東西。被無情捉弄著的人並不只有一個。那種無法所述的怨恨，正是因為早有體會，所以才不願多再碰觸一點。一個人的絕望已經無法背負，阿顧無意再從別處多感知一點。

如果悲劇要重演，那就叫天地看一看，主導的人到底是誰。

阿顧飲盡杯中最後一口殘酒，正對上前方西王母看過來的視線。兩位上古女神遙遙相望，同時露出了一個叫眾生都只能膜拜的高傲笑容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