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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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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滾滾至公主府邸前, 祁縱撐著把油紙傘立在風雪中等她,長眉入鬢,鳳眸含笑, 長身玉立。

方才因為國公爺而積攢出的郁氣就這樣隨著風雪都被吹散了,沈不言從馬車上下來,油紙傘的傘面與展開的披風一起接住了她, 替她將風雪阻擋在外面,沈不言不由自主地環住了祁縱的腰, 將臉貼上被風吹冷的胸膛。

“等很久了嗎?我到了自有仆人引路,你何必在外吹風受凍。”

祁縱用展開披風的手裹住了沈不言的肩膀,道:“我也才到, 並未等太久, 倒是辛苦你應付我那父親許久。”

他的聲音在提到國公爺時異常得冷漠。

怎麽能不厭惡呢。

在他弱小無助,最需要被照顧的年紀, 因為嫡庶之別, 國公爺選擇了放棄他, 而在等他即將求得圓滿的時候,偏又要跳出來扮演一出好父親。

前面十二年, 他對他不聞不問, 後面八年, 是祁縱主動拋棄了他, 他又憑什麽擅作主張替祁縱決定幸福。

祁縱得到消息的時候,冷汗都落了下來,第一個反應是幸好,老天終歸還是待他不薄, 陰差陽錯的讓他提前一日與沈不言坦誠了心意, 否則按照沈不言那性子, 也不知又要花費多少的精力才能讓她多信他一分。

但他也知道僅是如此,還遠遠不夠,沈不言的安全感稀薄,比剛凍上的湖面還要脆弱,經不起人幾次折騰,因此他必須要及時清楚掉隱患。

也是幸好,沈不言誤打誤撞又幫了他一次。

沈不言並不知曉祁縱素日交際的有誰,也就知道一個周疏丞,但祁縱並沒有來得及與沈不言說近日永安鐵了心要與周疏丞和離,於是仍舊信遞給了周疏丞,想借公主府的名頭壓一壓國公

爺。

而恰巧周疏丞深知靖文帝對永安的寵愛,若他在這樣的情況下與永安和離,必然會遭到靖文帝的冷落,他的前程依然要完蛋,因此正在想盡辦法修補與永安的關系,而沈不言與永安走得近,因此他樂意借此事與永安緩和一二,於是馬不停蹄地告訴了祁縱。

祁縱立刻想到了永安與徐方薇也算半個手帕交,於是便想請永安做這個證明。

沈不言道:“公主一直在上京,又如何知道你與徐方薇的事?”

祁縱道:“公主的性子,你想來是清楚了,喜歡一切與眾不同的女子。徐方薇是女兒身,卻能上戰場殺敵,還建了不少戰功,公主以她為女豪傑,故而特別另眼相待,主動去信與她相交,請她講些邊陲趣事。”

沈不言若有所思:“因此是徐方薇主動與公主說起你與她的事?”

祁縱道:“陛下突然要用我,將我調回上京,若無意外,我再要去往隴西將過了婚嫁的年紀,徐方薇與公主打聽我家中的情況,公主多心,問她意欲何為,她說想卸甲嫁與我,將公主氣極了,立刻寫了封絕交書。那時我快要啟程,徐方薇與我陳情,我拒絕,她大約沒想到我會拒絕她,一氣之下說了許多話。”

他說到這兒,露出了些許的諷刺:“她承認我確實有將才,這些年她一直視我為死敵,要與我一較高下,卻每每不如我。其實我倒不覺得她當真不如我,只是我打仗不怕死,她還有拋不下的家人與榮華,所以不如我舍得出去罷了。可是她想不明白,到了之後,反而開始承認我的才幹,覺得唯我才能配得上她。但那又如何,也不妨礙她瞧不起我的出身,家事門第不如她就算了,還是庶子,哪怕是主動開口來表白,也是鼻孔朝天,一副便宜我了的神情。”

“她還與我說,公主也是在信中這般斥罵她,竟然肯這般嫁得門不當戶對,當真是昏了頭。她想用這些來證明我的不知好歹,反而叫我越想離她遠遠的。”

沈不言聽得一呆,原以為她揭不掉庶出的身份便罷了,原來祁縱功成名就,離開國公府這樣久,還是得被人在背後鄙視一聲庶子。

沈不言義憤填膺,道:“又不是我們生來要做庶子庶女的,若有得選,我投胎做貓做狗都是好的,才不要做這個人。納妾迎通房時說要多子多福,當真多子了,又要分出高低貴賤來,仿佛嫡子是人,庶子不是,而是鼠,既然如此,當時又何必要納,要生,一個人,生出鼠來,難道不覺得可悲可笑嗎?”

這話,她原先是藏在心裏,不敢亂說的,可大約是昨夜兩人開誠布公到了底,祁縱連不介意她保留真心的話都說了出來,沈不言反而沒了什麽顧及。

她一向不願以姨娘的身份生下孩子,就是因為她吃夠了庶出的苦。而她有這個念頭,也正是因為她知道她難以要求男人做什麽,只能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反抗這些不公而已。

其實她心裏何嘗不明白,說到底還不是要怪男人,男人管不住自己,要納妾,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延續香火,可是又怕正妻生氣,因此又將自己的孩子分出三六九等來,把正妻和嫡子擡得高高的,承諾家產都給了他們,絕不讓妾室庶子沾染一分,同時又給正妻套七出之一的緊箍咒,如此徹底堵住正妻與嫡子的嘴,就由著他們玩樂了。

至於妾室庶子的死活,他們才不會管呢,或許他們還十分享受為了所謂的寵愛,而被妾室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

也是因為看明白了這點,所以她很高興林姨娘不是胡姨娘那種人,否則十幾年出賣尊嚴的結果,除了把胃口養太大,等發現竹籃打水一場空後接受不了外,不會有第二種。

壽山伯絕不可能讓沈不渝越過沈鏡予去的,看看胡姨娘背著大太太絞盡腦汁給沈不渝相看的模樣就知道了。

她說完,臉頰因為生氣而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祁縱看著就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招來沈不言的一個大眼白。

她在這兒替他鳴不平,也是在嘆息自己的命運,他又在做什麽。

祁縱挨了她一記白眼,倒並不生氣,反而有些高興,親昵地用手揉了揉她的臉頰,方才道:“我是庶子出身,知道庶出究竟是個什麽光景,又怎麽忍心能讓自己的親生骨肉吃這個苦呢?”

“那你還……”沈不言本是下意識還嘴,但說到一半反而卡了殼,她楞楞地看著祁縱含笑的模樣,突然意識到自上了個大當。

原本,她是不需要膽戰心驚,殫精竭慮的。

在沈不言變了臉色前,祁縱忙道:“這可不能怪我,避子藥給我的打擊太大了,我不好受,哪裏樂意看你在旁邊高興。再說了,你起初什麽都不肯與我說,都不跟我交心,我又從哪兒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沈不言郁悶道:“那之後你又是怎麽想通了?”

祁縱道:“消了氣後,慢慢回想,就想起了你姨娘曾經與我說過一件事,說你小時候一次高熱不退,都燒糊塗了,嘴巴一直在喃喃‘快帶我走,我不想留在這兒’,我才有些想明白。”

祁縱說的這件事,哪怕她就坐旁邊聽,她也早忘了,因為林姨娘說起這事時,只當一件趣事說,畢竟當時沈不言退燒清醒後第一反應就是抱著她,哭著說想姨娘了,她又從未與林姨娘說過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林姨娘根本不可能想到那句話背後的含義。

祁縱偏要往這事上扯,是否有些過於牽強了?

沈不言遲疑了下,就是這個遲疑,招來祁縱的刮鼻子:“又開始多想了是不是?”他收回手,目光直視前方,輕描淡寫道,“大約每個庶出的孩子,都至少有一刻想要從這個世上離開罷。”

沈不言心頭一顫,她擡起眼睫看著祁縱,祁縱仍舊望著前方,沒有回望她,但他的耳尖悄悄紅了。

他道:“所以沈不言,你應該明白剛才那句話其實是一個表態,我不願我的親生骨肉有朝一日也痛恨自己的出生,因此我永遠都不會有庶出的孩子,也就是說,我永不納妾。”

沈不言發楞,眉頭下意識地蹙了起來。

祁縱如今當真是把她的性子摸得透透的,就在沈不言自然蹙眉的剎那——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只是多年的沒有安全感,讓她下意識開始抗拒並且質疑一切的承諾——他開了口。

“別說就算納了妾也可以不讓她生孩子這種話。我若不是在謹慎思考下,鄭重地做出了決定,而不是直把它當作隨時推翻掉也無妨的閑話,我不需要在你面前自揭傷疤。”

有幾個人能和別人坦誠自己所受到的歧視,以及自己曾經也想去死的?

“沈不言,每一次我想讓你向我打開一點心扉,對我沒那麽戒備,我都在和你自揭傷疤,想告訴你,我們是一樣的人,這世上只有我們最相配。”

因為祁縱突然地表白,讓腳下的路變得格外得漫長。

安樂等到了他們時,抱著手爐都開始打盹了,一瞧她那懶懶的模樣便知道她昨夜顧著享受去了,並未歇息好。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疏丞,他也沒有休息好,只是眉眼裏俱是疲倦、乏累與憂愁,望著並肩出現的沈不言與祁縱,眼眸裏甚至閃過了一絲的羨慕。

那羨慕實在是太淡太淺了,連周疏丞自己都沒有察覺,他站起身,剛想以公主府主人之一的姿態迎接祁縱與沈不言,便聽安樂在他面前懶洋洋地開口:“坐罷,二位倒是有興致,談情說愛

這樣久,倒讓本宮好等。”

安樂在不待見的人面前,總是自稱本宮的,沈不言以為她現在也該是安樂不待見的一份子了,畢竟她也與祁縱談上了情,卻沒有給安樂一出好戲看。

於是她請安福禮後,謹慎地未開口,聽祁縱與安樂說,他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其他,而是請安樂證明在徐方薇的事上,他並未撒謊。

安樂聽說,饒有興致地看向了沈不言,眼睛微微瞇起,那副姿態像是置身事外,只顧看好戲的小狐貍。

“本宮現在倒是好奇了,徐方薇出身、樣貌、能力樣樣都比不言好,你怎麽反而看不上她?是害怕娶了徐方薇後,自己便宛如徐家贅婿,有礙於你男子尊嚴嗎?”

她每說一個字,周疏丞的臉色就往下白一分,身子如秋風拂落葉般微微顫抖,但他畢竟只是失態而非失智,很快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妥,便用手摸著椅子坐下了,只是那模樣失魂落魄的。

但此時屋內的人並沒有精力去註意他。

祁縱正色道:“許是殿下從未愛過人,因此不知道愛人是無法比較的,不是說此人比那人更優秀,我就得愛此人。何況,你說阿言不如徐方薇好,我倒並不如此覺得,徐方薇占盡了出身的優勢,而阿言吃盡了出身的苦頭,若二者對調或者身份齊平,究竟誰比誰出色,還為未可知。”

安樂聽了就笑:“這話說得倒漂亮,本宮還以為你不是那種花言巧語之徒,所以方才能將不言哄得團團轉嗎?”

祁縱眉頭都擰起來,太陽穴暴起青筋:“請殿下尊重我的感情。”

安樂嗤笑:“你難道沒有花言巧語?徐方薇在信裏說得明明白白,若非你當時輕視她,認為她一介女子難當領軍之將,而幾次請求換掉她,好給自己掙軍功的機會,否則依著徐方薇的地位,怎麽可能會在意你這個無名小將?你現在話倒是說得漂亮,但你把徐方薇和不言這般比較,還不是打心眼裏看不上徐方薇?”

這下祁縱是真正地生氣了,安樂說這樣的話,分明就是看不上沈不言,所以才覺得這樣比較是對徐方薇的侮辱。

但要說句公道話,安樂的比較雖然功利了些,但其實沒有錯的,徐方薇畢竟是立過軍功的,軍功難立,徐方薇光是敢上陣殺敵這一點,就超過了無數的男人與女人,而沈不言的表現向來謹慎小心,不如徐方薇光彩照人,因此安樂盡管與徐方薇絕交,但還是打心眼裏覺得徐方薇勝沈不言無數籌,也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這樣的人之常情,在祁縱聽來就是不公,對沈不言極大的不公。

他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覺得徐方薇難當將軍,是因為她不能與將士共苦。雖然軍營裏階級分明,但軍營不必其他,將軍是要和將士一起沖鋒陷陣的,等級森嚴是為了讓士兵服從軍令,而不是真的讓她把人命當草芥,是可以為她從陷阱踏出一條活路,事後只需要恤金打發掉的棋子。”

“盡管戰場上免不了有死士,有犧牲,但我們對於那些死士,都是抱有崇敬之情,而不是像她這般。何況她又做得這麽分明,平時是將軍,到了讓人去送死的時候,就對人和顏悅色,噓寒問暖,軍營裏哪個不知道,如果有一日徐方薇能正眼看你了,說明你離死也不遠了。她領的那一營士兵到了最後為何人心浮動,甚至做出在潰散逃命的時候,故意刺殺她的戰馬,讓她滾下馬背的事來?因此我才看不上她。”

“再與公主說一聲,她說要卸甲嫁我,是因為在那一次馬蹄踩傷了她的手,她的手根本提不起重物,她無法披甲上陣,才退而求其次要嫁我。她不敢向公主提這些,只說因為愛我,不過是她羞於承認自己已經成了廢人便罷了,還被廢得這般不光彩。”

永安聽到了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以前也不曾設想過的事,楞住了,過了會兒,竟然問沈不言:“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

沈不言誠實地回答:“妾身不認識這位徐大小姐,因此不敢妄加評論。可若不是真事,將軍又何必要撒這種很容易被揭穿的謊言。”

她這話裏已經有了傾向,安樂看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沈思,半晌後,突然笑了:“那本宮把徐方薇從隴西叫過來問問不就知道了?她既然半廢,恐怕清閑得很。”

安樂做事當真是不怎麽在乎旁人,明知道祁縱與國公府還一團亂麻,她還要把徐方薇叫回來添堵。

她能用什麽法子叫徐方薇來京?

若徐方薇真是祁縱說的那種性子,他方才的每一句話就足夠讓她難受了,安樂再把沈不言與祁縱的事添油加醋一說,難保不會讓徐方薇這個天之嬌女怒上心頭。

沈不言一陣頭疼。

她可真是後悔搬誰出來不好,偏偏搬出了周疏丞,現在倒好,事情沒解決,反而把自己的腳該砸了。

祁縱又怎麽會覺得安樂能幫上忙,解決國公爺呢?她分明在搗亂……

沈不言想到這兒,不由地覷了眼祁縱的神色,他一派沈穩,並沒有自己的好日子要被安樂攪成渾水的頭疼與惱怒。

難道……

就在沈不言控制不住又要懷疑什麽時,祁縱突然望了過來,分明用警告的眼神瞪了眼沈不言。

於是那還來不及發言的念頭立刻又縮了回去。

罷了,總不能再讓祁縱再揭一次傷疤,他就是個鐵打的人也經不起被這麽折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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