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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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縱抓起兔子的兩只長耳朵, 揚著眉眼,放肆地笑著,陽光落在他的眉宇間, 讓他整個人都光芒四射。

這兒不僅有他們在打獵,還有其餘人,看到祁縱一箭射翻躲得無影無蹤的母兔, 都帶著崇敬圍了過來,虛心討教其中的秘訣。

祁縱的眉眼浸潤著笑意, 嘴上回答著他們的話,目光卻直直地看著沈不言,倒看得四五道目光也紛紛直射了過來, 讓沈不言更覺難為情。

偏祁縱還逗她:“這兒人還是少的, 你若不願意,等回了營地說也一樣。”

沈不言臉憋得通紅:“說就說。”

她氣勢洶洶地吐出三個字, 但很快所有的勇氣又傾瀉了個一幹二凈, 唇瓣咬了半晌, 方才吭哧吭哧地冒出輕得聽不到的話:“沈不言喜、喜歡祁縱。”

祁縱抱臂看著她:“你在說什麽,我聽不見。”

此時人越聚越多, 除了之前那四五個人外, 又多了好些人要圍過來, 沈不言知道在僵持下去, 她的臉只會丟得更徹底,於是她心一橫,眼一閉,嘴巴快得和倒豆子般, 語句含糊到仿佛她的牙齒一夕之間全飛了。

沈不言臉紅紅地說完, 結果看到祁縱笑得彎了腰, 她惱怒道:“祁縱,你欺負人。”

祁縱一手抱著肚子,一手扯住韁繩,不讓沈不言羞惱之下騎著馬跑了,他的笑眼如星辰般璀璨,望進沈不言的眼裏,像一眼難分深淺的清泉般,把她吸引進去。

祁縱道:“我錯了,可是如果你不大聲說出來,又要我怎樣相信你喜歡我,願意留在我身邊呢?”

沈不言微微一怔,方才所有的羞惱被瞬間澆滅,反而讓她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惱怒的話來。

唯有沈默。

祁縱已經從她手裏把韁繩抽了過來,翻身上馬,雙臂環攏她,湊到她耳邊道:“以後每天都要說,說得多了,我們之間總有一個能相信這個謊言吧。”

沈不言囁嚅難言。

祁縱已經抽身坐直,對最開始圍過來的四五個人道:“這兔子就給你們了,我去打只野鹿來,晚間吃烤鹿肉。”

他縱馬跑遠,寬大的身材遮擋住身前窄小瘦弱的姑娘,留下的人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都有些咋舌。

“與雲麾將軍共事多月,倒也不曾發現他竟是這個性子的人。”

“我從前只覺他少年老成,原來私下也是有少年人該有的活潑樣。”

“年輕真好。”

幾個中年人說話間不自覺帶了幾分悵惘,大約是讓他們想起曾經年少,也曾打馬游街,有青梅憑欄羞笑,少年少女的眼裏只有清湛純粹的情誼,而不似如今權力渾濁雙目,財帛鼓脹了肚子,身子與心日漸臃腫,再也想不起從前的輕盈。

祁縱並不怎麽費勁地獵到了一只鹿,長豐叫來人用繩子和木板將鹿捆起來,預備擡回去做烤鹿肉。

沈不言從馬上下來,站在草叢上擷花,她編花環很有一手,當時在清柳院裏沒有首飾,林姨娘就教過她該如何編花入發,妝點雲鬢。

她挑花色,往樹林邊緣多走了兩步,就看見一角紫藤色的裙擺垂落在地,她擡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竟然是朱清漪。

朱清漪與她目光相撞,顯然也發楞,有些羞惱地撇過頭去,不想看到她,但也不曾離開,目光仍舊直勾勾地盯著祁縱看。

沈不言抿了抿唇,她彎腰將一朵紫色的小花采了下來,拿在手裏,走到祁縱身邊,祁縱正在看長豐如何把那頭紮著他的羽箭的鹿如何五花大綁,察覺到沈不言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側,便自然而然地傾身將她摟了過來。

“怎麽了?”

沈不言把那朵紫色的小花遞給祁縱,然後轉身無聲地指了指朱清漪,祁縱挑了挑眉,把那朵紫花丟在了地上,沒看朱清漪,只道:“晚上給你單獨割個鹿腿吃。”

沈不言側身往朱清漪那兒看去,祁縱沒回頭,只是強硬地把沈不言的視線又擰了回去,沈不言道:“將軍,朱姑娘等著你呢。”

祁縱道:“貓姑娘在那兒也不見,有什麽好見的。”

長豐指揮人把鹿扛了起來,祁縱摟著沈不言後腿一步,空氣中的血腥味散了開來。

沈不言盯著地上的草兒看,道:“我聽公主殿下說,朱姑娘與你家事相當,又愛慕你,是很好的正妻人選呢。”

祁縱聲音裏都透著股無聊:“聯姻嗎?只看家事門第,不看性格人品,還沒有進門,就開始算計如何掌控男人,擺弄後宅的親事,你覺得很好嗎?她們都當我是塊肥得流油的豬肉,絞盡腦汁撲上來咬一口,我真讓她們得手了,豈不是顯得我沒用。”

沈不言道:“所以將軍以後就算成了親,也是要找與之情投意合的女子?”

祁縱揉了揉她的頭發,道:“總算帶點腦子了。”

沈不言笑了笑,心裏卻又浮現了另一層困惑,什麽才是情投意合呢?反正總不該是她和祁縱這樣的人,祁縱善騎射,在隴西長大,像是隴西山水養出的一只雄鷹,光是張開雙翅就能遮天蔽日,往後他一定會越飛越高,扶搖直上。

可是沈不言只是從小被圈養在宅院裏的小麻雀,能撲棱翅膀站在樹枝上已經是極限,九萬裏之上的風景究竟如何她今生都難以想象,她只能仰望,而不能共話,既然如此,又談何情投意合。

沈不言擡頭望了眼藍天,緩緩吐出口氣。

等長豐等人走遠後,朱清漪還是從樹背後走了出來,攔住了祁縱。

其實沈不言很敬佩她的勇氣,可以這般勇敢地表達愛意,爭取自己的幸福。沈不言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的自卑與瞻前顧後,羨慕地想到,她定然是從小被家裏寵愛著長大。

沈不言對祁縱道:“我離開會兒。”

祁縱還牽著她的手,被她輕輕掙開了,祁縱看了她一眼,重新握了回去,方才對朱清漪道:“沒有什麽話是阿言不能聽的,你若真想講,就這樣講罷。”

朱清漪咬了下唇,看了眼沈不言,在沈不言以為她會退卻時開了口:“可能將軍已經不記得在一年前的馬球賽時,曾經救過小女了。”

祁縱道:“我記得。”

朱清漪的眼睛亮了起來,沈不言細微地皺了下眉頭。

祁縱道:“因為這事,你父親不只一次提議過兩家結親,我被他說得有些煩,所以忘不掉。”

這話說得委實有些不客氣了,朱清漪的臉蹭地紅了。

祁縱道:“還有別的事要說嗎?”

朱清漪緩了下,方才道:“我今日是來跟將軍親自道謝的,也是想把自己愛慕將軍的心意親口說給將軍聽。從一年前我就想做將軍的娘子,若將軍今日身邊站著與可以比肩的愛人,我大約也作罷,可偏偏只是一個妾……所以我想將軍給個準話,將軍究竟喜不喜歡沈不言,若是真的喜歡,為何她迄今還只是個妾室?”

沈不言被她大膽的發言驚呆了,繼而後知後覺意識到了她問了個什麽問題,便有些不自在。

祁縱和自己還能成為什麽關系,就算祁縱不在乎家事,但兩人也不相配,她根本不在祁縱的擇偶範圍內。

有些話,說多了,難堪的也只有她而已。

因此沈不言快速地插話道:“將軍會娶妻的。”

這話不算錯,如果不是避子藥事發,祁縱確實想把沈不言扶正了,但可惜沈不言的神色告訴祁縱,她相信自己會娶妻,但不相信自己會娶她。

祁縱沈了沈臉色:“我確實會娶妻。”

朱清漪道:“那將軍喜歡什麽樣的女子?徐家大小姐那樣的嗎?前些日子聽陛下提起來,我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麽與將軍相襯的女子,怪不得將軍回京這樣久,對京中的女子不屑一顧,原來是在隴西就訂了情。”

沈不言有些茫然,什麽徐家的大小姐,她是頭一回聽說,祁縱從不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他只是說過,如果他想成親,在隴西早就成了,妾都能有四五房了。

這個徐家大小姐是在隴西嗎?

沈不言的茫然漸漸變成了苦澀,因為朱清漪接著道:“將軍這樣快休棄沈氏,是為了徐大小姐吧。”

祁縱道:“你怎麽不說我是為了阿言?”

朱清漪一時語塞,若是為了沈不言,她能直到現在還只是個妾室?朱清漪覺得祁縱的問題莫名其妙。

祁縱卻覺得浪費時間聽朱清漪瞎扯這些,簡直是個錯誤。

別看沈不言平時很機靈,但放到他身上去,腦子就跟離家出走似的,總往他是個負心漢的牛角尖鉆,他平日裏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就信一句‘天下男人和壽山伯一樣,喜新厭舊拋棄自己是遲早的事’。

祁縱拿她這樣的想法根本沒辦法。

因為這是她從小吃夠了苦頭才得出的金科玉律,祁縱真沒辦法強硬地剝奪一個被鐵蒺藜紮得渾身都是傷痕的人,去停止害怕鐵蒺藜的權利。

可他作為被懷疑的那一方也會委屈,也會遲疑。

他不知道同樣的話要和沈不言說幾次,她才會信,但他也只能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我是認識徐方薇不錯,她在她父親帳下掛帥,因此有過幾次戰場上的配合,但我仍舊是那句話,若我真喜歡她,為了喜歡,為了前程,我早在隴西就與她完婚,又何必平白給李氏算計。”

他說得直白,一雙眼更是直勾勾地盯著她,仿佛要把她的心勾出來握在手裏看。

但沈不言沒辦法和他,和朱清漪一樣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想法,她的腦海裏不停地回轉著祁縱和朱清漪的話。

“我確實會娶妻。”

“將軍究竟喜不喜歡沈不言,若是真的喜歡,為何她迄今還只是個妾室?”

因此沈不言只是揚起笑臉,對祁縱道:“嗯,將軍說的話,我都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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