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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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縱高大的身軀進入車廂時, 沈不言仍然有幾分不可置信,她做夢似的想著,她竟然真的把祁縱留住了。

祁縱在她身側落了座, 很順理成章地用胳膊摟著她,他身上帶著熟悉的胰子的幹爽味道,不由地讓沈不言想起昨夜祁縱是如何低垂著眼, 為她凈手的。

祁縱的手撫過她的臉頰,下手捏了捏她的臉, 道:“我回來陪你,怎麽還不高興?”

“妾身沒有不高興。”沈不言鉆到祁縱的懷裏,主動地用雙手摟抱著他勁瘦的腰身, 長卷的睫毛垂了下來, 像是收起的蝶翅,“妾身只是擔憂, 會不會誤了爺的事。”

“現在才想到, 剛才幹什麽去了?”祁縱扯著沈不言的手臂, 帶她重新調整了姿勢,好讓她抱得更緊些, 做完這一切後, 他才舒舒服服摟著沈不言, 道, “只是喝酒罷了,能耽誤我什麽事,還不如陪你更有趣。”

沈不言在他的懷裏乖巧地點了點頭。

祁縱也不騎馬了,和沈不言一道乘車回了祁府。

但祁縱被小妾從同僚中叫走的事, 很快隨著酒風傳遍了上京, 不在場的男人誇張地道:“這不會又出來一個方箬知吧?當真是夫綱不振啊。”

在場的男人想了想沈不言那把能把人骨頭酥掉半邊的嗓子, 促狹一笑:“換你,也不一定樂意去吃酒呢。”

這消息自然也吹進了壽山伯府,一道吹進來的還有另一則消息,今年秋獵要開始了,與往年一樣,靖文帝會帶著一眾公侯子爵一道圍獵,女眷也能跟隨。秋獵場上氣氛松泛,又是在圍獵的自然環境中,以過往經驗來說,極其容易促成好事,靖文帝也向來樂見其成。

大太太便動了腦筋,祁縱是金吾衛的指揮使,也是太子詹事,他是一定會去的。而依著這幾日的傳聞,他很有可能會把沈不言帶上,屆時沈鏡予就可以作為沈不言的家姐隨性,何愁覓不得佳婿?

當然,這還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沈鏡予、沈不言、祁縱三人之間關系尷尬,沈鏡予常被別人在背後議論,大太太為了抱住祁縱的大腿,又不能把所有的責任推向沈不言,因此還不如趁此次秋獵隨性,澄清一番沈鏡予與沈不言之間並無嫌隙,外界都是胡亂猜測的。

她想罷,便特意請人去祁府,把沈不言請來。

但這事被胡姨娘知道了,上回沈不言歸家,她可巧陪著沈不渝去了山寺,說是拜佛禱祝,實則是為了私下相看。

她根本不信任大太太會給沈不渝找個好人家,好在她不如林姨娘般窩囊無能,還可以為沈不渝籌謀,因此她繞過大太太,私下在偷偷給沈不渝相看。

但她作為妾室的人脈有限,母女倆又都自負沈不渝貌美,因此都心安要嫁個高門第的,可這樣一來,肯娶沈不渝的也大多是那種找續弦或者納妾的,後宅基本烏煙瘴氣。

若是沒有沈不言這等珠玉在前,沈不渝可能也可以接受給幾個比她年紀還大的人去當繼母,可偏偏如今立了這麽個標桿在前面,沈不渝就越發挑起來。

“同樣是高攀,沈不言憑什麽就能嫁個年輕英俊膝下無兒無女的?”

沈不渝不服氣。

胡姨娘也跟著犯愁:“祁縱同齡的人,不是還在趕科考,就還是做個芝麻大的小官,你非要依著他的條件去找,滿朝裏姨娘也只能替你想到個周疏丞,但那可是駙馬爺,娶得是安樂公主,你有幾條命給他去做妾啊?”

沈不渝便賭氣地與胡姨娘撒起嬌來:“姨娘,我不服氣,若是沈鏡予得了這好親事,倒也罷了,她是嫡長女,高我一頭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偏偏是那個沈不言!”

她只要想到下人們形容上回沈不言歸家的場景,想到擺了一個院子裏的禮物,想到林姨娘搬進了暖閣呼奴喚婢,她就不服氣。

人就是這樣的,可以容忍別人過得比自己過得好,但不能容忍自己認識的人或者從前遠不如自己的人過得好,而沈不言偏巧兩個都占了,沈不渝的肝火就冒得更旺盛了。

沈不渝幾乎發狠道:“姨娘,你也讓我去秋獵,我不信我沒法把祁縱搶過來。”

胡姨娘怔怔地看著沈不渝。

做妾不是條好出路,可是讓沈不渝低嫁做個寒門小戶的正妻,胡姨娘又覺得浪費了沈不渝的資質,何況也舍不得她受苦,因此胡姨娘就去尋壽山伯了。

故而這一趟回家,在松鶴堂等著沈不言的不僅有老太太,大太太,沈鏡予,胡姨娘,沈不渝,還有壽山伯。

說句可笑的話,沈不言其實根本不記得她這位好父親長什麽模樣,因此剛進到正堂,看到上方坐著個瘦削的男人時,她楞了好會兒,才慢慢猜出這個男人的身份。

她平靜地走上前,與他請安行禮。

沈不言早已過了會期待父愛的年紀,這個男人唯一教會她的就是不信任,但也正是因為這份不信任,才能讓她在祁縱給她打造的蜜罐裏,仍舊保持著足夠的理智去防守。

她請完安,就靜靜等著這幫人開口。

果然,壽山伯說話了,他仍舊把沈不言當作他的附屬,一個不可能違背他意志的附屬。

因此他連大太太那種虛情假意的托辭借口都懶得想,而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道:“秋獵的時候,你把你兩個姐姐都帶上。”

完全沒有去思考過沈不言作為一個妾室,是否真的可以跟去秋獵,她作為一個妾室,這樣做逾矩不逾矩。

在他看來,他開口了,沈不言就必須得完成他吩咐的事。

沈不言在他頤指氣使的命令之中,升起了濃重的厭煩與反叛的情緒,她擡眼,看著壽山伯那張涼薄的臉,想到的是這麽多年清柳院裏清苦與屈辱的日子,那些酸楚此時都化作了憤怒讓她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沈不言的拳頭在袖子下緊緊地握了起來。

她道:“女兒只是一個妾室,可能無法攜帶這樣多的女眷。”

壽山伯用昏沈的目光看了眼沈不言,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女兒,以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而後,他笑了,這笑聲因為帶著一些輕浮,落在沈不言耳朵裏更是充滿了譏誚,血氣一下子湧到了頭頂。

壽山伯是這麽說的:“你都做了妾,難道還不懂那些事嗎?男人麽,床上求一求他,還有什麽不同意的?”

這句話,比當眾扒了沈不言還讓她覺得羞恥與氣憤。

他把她當作了什麽,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從前無數次,就是因為胡姨娘吹了一次又一次的枕頭風,因此他才昏聵地做出一次又一次不公的事來,林姨娘做不來那些,在他眼裏是個沒用的人,因此心安理得地放棄掉她們母女,只把沈不言當作一個能為沈不渝鋪路的踏板。

盡管這只是壽山伯一人的發言,但沈不言的目光仍舊不敢往邊上移一寸一分,她不敢看其他人的神色,盡管她知道,她們都是這樣想的,所以今日才會特意把她請來,讓她無論如何都要做成這件事。

松鶴堂明亮的正堂,在沈不言的心底散發出陰暗腐朽的氣息。

回去的馬車上,沈不言面無表情地思考著這件事,最後她下了個決心,他們既然安心賣了她,吸著她的血,要她為壽山伯府謀福利,那她不如把這個家毀了算了。

反正她也從來沒有在這個家得到過一絲一毫的尊重與溫暖,她如今這個處境,更不需要擔心什麽名聲,做妾的,還能有什麽好名聲不成?

沈不言回了回鶴庭,告訴留音,她晚膳不用了。

留音憂心忡忡地看了沈不言一眼。

她作為沈不言的貼身侍女,自然也是跟著回了壽山伯府,因此對於松鶴堂裏發生的一切,她都是知曉的。那些事就算是她一個外人聽來都覺得過分,何況身處其中的沈不言。

沈不言慘白著一張臉,夢游般走出壽山伯府時,留音就一直用擔憂的目光追隨著她,此時看她不願吃喝,走進內室,倒在美人榻上,用帕子遮住臉後,更是心疼。

她半跪在榻邊,握著沈不言的手,道:“姨娘,我明白你的感受,當是當著我的面把牙婆子給的銀子遞給阿娘,讓她給兄長去準備聘禮時,我對他們的心就死了。”

只是留音的父母只能賣她一次,而沈不言的父母卻能反覆賣她很多次,所以她會被反覆折磨,因此留音更心疼她。

但沈不言知道不是如此的,她對壽山伯府自來只有恨,沒有期待,從前很多事不放在明面上,各有體面,她有自持無力,因此才肯裝聾作啞,但壽山伯作為她的父親,當眾扯下了這塊遮羞布,當著胡姨娘這些人的面,分明在說,這是塊肥肉,不來咬的是傻子。

壽山伯做得這般貪婪,由他帶頭,底下人豈肯收手?在最初的憤怒平靜之後,沈不言開始擔憂,當他們的胃口被餵大後,她總有不能滿足他們的那一天,整個壽山伯府都有可能翻臉無情,

到那時候,林姨娘該怎麽辦?

因此倒不如毀了他們,讓他們這輩子只能是夾緊尾巴做人。

沈不言得承認,安樂這一點是說得對的,不要去想以後會如何,最重要的是當下,她能抓住什麽,利用什麽,讓她以後哪怕失寵也可以了無牽掛,安於一隅等死。

沈不言想罷,起身對留音道:“等將軍回來了,我教你該如何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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