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蜻蜓低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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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孫渡多少還是把李玫的話放在心上了,他回去思索了一圈C城裏面錯綜覆雜的關系。也許是因為他前段時間隨謝儻去英國了,再加上自從跟了謝儻之後,他孫渡就鮮少出入社交場所了,他的信息多少有點跟不上了。

很多東西他在冥冥之中有一種感覺,卻是支離破碎的碎片,很難把它們串聯起來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神仙打架,估計和他也沒什麽關系。孫渡想著刷上最後一筆顏料,左右不過是世家大族裏面的一堆陳年破事。

孫渡起身,去看自己完成的大作。畫布是豎幅的,大約90多厘米高,到人的大腿根處。整張畫的主色調是藍黑,隱隱有星星點點的紅黃做對比色。中心就是謝儻側過頭,面無表情垂眼看著地下的一處,似乎是在思索什麽的模樣。強烈的明暗對比把他的臉渲染得更加深刻,他的眼睛半睜,看不清楚裏面的情緒,顯得更加神秘。而背景便是陰翳相疊的樹枝,連綿不斷的山脈,還有一片浩瀚的星空。

光是看著這幅畫,就算什麽都欣賞不出來,一種寧靜感卻是迎上心頭,讓人無端感受一種沈寂的味道。

孫渡畫完還沒等著幹,就頗為興奮地踩著拖鞋,咚咚咚跑去謝儻的書房。如今是周末,謝儻在書房並不是辦公事,而是在看書,孫渡也有膽子去打攪他。

謝儻最近在研究上次孫渡和他一起在英國提到的《神雕俠侶》。其實他的中文不是頂好,有些生僻字,他也需要查字典才能認識。為此,謝儻還在書桌旁邊放著一本厚厚新華字典,但凡是遇見什麽不曉得含義的字詞,他就老老實實地去翻字典查閱學習。

孫渡敲門進入的時候,就正好瞧見謝儻帶著眼鏡,低頭在認真地翻著厚厚的紅皮新華字典。一縷頭發順了下來,垂在他的額頭前,他也不管,只拿著鋼筆,在自己用於學習語言的筆記本上面標記著頁碼。

“謝儻——”孫渡輕輕上前,走到謝儻的座椅背後,“在幹嘛呢?”

孫渡伸出頭掃了一眼謝儻字典上面查的字。

Emmmmm……不好意思,他也不懂……

謝儻擡起頭看了看孫渡,“查字。”他淡淡地說著,順手摘下了眼鏡,有點疑惑地問孫渡,“怎麽了?”

最近這幾個星期孫渡極少從他的畫室裏面出來,出來也只是喝個水,很快就進去了。

孫渡笑笑,“畫完了,想請你去看看,賞個臉嗎?”他說著,手搭在謝儻的肩頭,身子壓低,溫軟的鼻息都盡數噴灑在了謝儻的耳根。

謝儻看了孫渡一眼,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然後他伸手輕輕把孫渡湊過來的臉蛋推開,淡淡說,“站好,會摔倒。”

孫渡抓過謝儻推他臉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而後站直了身體,退了幾步,笑瞇瞇地等著謝儻站起來把東西收拾好,同他一塊去畫室。

謝儻神情自若地收回被孫渡“啵”了一口的手,他先把筆蓋好,再把書合好,撫平書角,一本一本按大小順序從下到上地擺進自己書桌旁邊的櫃子裏面。

孫渡倒是不急,在一邊左看看書架上面的書,右摸摸謝儻掛在墻上的標本。謝儻書房有半面墻全部都是標本,有一些翅膀漂亮鮮麗的蝴蝶的,外殼發亮發光甲殼蟲的,還有些稀奇古怪又好看得瑰麗的礦石的——上次他指著一塊黑色的石頭問謝儻是什麽,謝儻說是幾年前隕石落在地球時的碎片,差點沒把他驚到。

謝儻瞥了孫渡一眼,隨他去摸摸搞搞自己的標本,也不阻止他。收拾好了,他拍拍孫渡,兩人並肩走去畫室。

“這是我?”謝儻隨著孫渡走進畫室時,一擡眼便看見畫室中心的大畫,而畫面正中心便是自己的側臉。這叫謝儻不由得楞了一下,頗有些意外地看向一旁的孫渡。

“不然呢?”孫渡好笑地瞪了謝儻一眼,有些嬌嗔地說,“不畫你畫誰?我沒給你說……”

忽然,孫渡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他好像真的沒有給謝儻說畫的是他,而謝儻出於尊重,從來不會在沒得到允許的時候進入他的畫室……所以,謝儻不知道這幅畫是為他畫的好像也合情合理?

孫渡和謝儻一時面面相覷。

“倒是我的問題了,”孫渡噗嗤一聲笑出來,上前摟過謝儻的胳膊,“權當是個驚喜吧?”

他朝謝儻眨了眨眼。

謝儻垂首看著環著他的胳膊的孫渡,露出一個極其清寡的笑。或者也不能算作是笑,他的一雙臥蠶眉不過是略舒展開,唇邊線條不再緊抿,而是略有些柔和,說是一個眉眼略有些放松下來的表情都不為過。

“我很意外,也很高興。”謝儻說,他的語調沒有什麽起伏,和往常一樣叫人難以捉摸。可孫渡卻偏偏從中聽出幾分愉悅來。

“來——你瞧瞧——”孫渡說著拉過他的手,和他細看畫,“我把北鬥七星都畫上去了——”

他笑著,頗有些驕傲,眼裏溢著密密碎碎的光亮。

謝儻輕輕嗯了一聲。

他看著孫渡,他靜靜望著滿臉開心欣賞著自己的畫的孫渡,而後又垂下眼,看向前面的畫布。

孫渡絲毫沒有察覺剛剛謝儻的打量,頗有些自得地和謝儻分享自己的繪畫經歷,“你不知道,想畫好你,可真是件難事!我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應該怎麽畫來突出你的什麽氣質……”

孫渡仰頭望著謝儻,一雙狐貍眼的星光就這樣映入謝儻的眼簾,他笑著,一張笑唇張張合合,“還好李教授給了我建議,讓我親近自然試試。我和你去爬山回來果真就有了想法。”

謝儻看著畫布裏面的自己,他端詳片刻,發現這畫裏面畫的自己不像是以往他在布特家族時,娜塔麗聘請的畫師為他做的畫。在以往的畫裏面,他總是冷漠的,克制的,莊嚴的,甚至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他或是坐在書桌上面處理公文,或是端正坐在茶椅上冷冷地看著畫師,再或者是他換上馬甲騎在高大的馬背上。

謝儻看著這幅畫,在這裏面,他也感覺出來了孫渡畫的那種靜的意味。

“這是你眼中的我?”謝儻看著孫渡問。

孫渡點點頭,他笑著直視謝儻沈靜的眼,絲毫不羞澀扭怩,“ 本來我想你是冷的,我原本是想畫冬天的雪景做背景的,可我總是覺得有什麽怪異的地方,這種怪異讓我分外難受,讓我難以欺騙我自己去下筆作畫。”

“而後面我發現,”孫渡牽住謝儻的手,“你不是冷,你是靜。”

謝儻怔了一下,他正想說什麽,腦中卻響起一道沈悶的撕裂聲——像是有人撕碎了布匹一樣。這叫他,不得不閉上眼醒神。

他腦海裏面響起一道模糊的高亢的女聲,伴隨著無數玻璃器皿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破碎聲,她在歇斯底裏地尖叫,“你這個冷酷的怪胎,喋血的廢物!!!——”

她把面前的花瓶舉起來,推開阻攔上來的女傭,她高高舉起花瓶,用痛恨、悲切和瘋狂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她把花瓶——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面。

“嘭!——”的一聲過後,是一陣細細密密的嗡嗡的聲音,擾得人心煩,而耳邊似乎還在想起那個女人的叫囂,“我為什麽生了你這麽沒心沒肺冷漠的怪物?!!”

接著,像是無聲電影落幕了一樣,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謝儻好像掉進了黑暗裏面,周圍是黑白的扭曲的人,他們用一團糟是臉對他說著什麽,一個接一個對謝儻說著什麽,或是大笑或是大哭也有滿懷惡意的。但是謝儻全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原地等那群黑白的、扭曲的人說完他們的話。

四周仿佛是沒有星星的夜空,黑得窒息,像是想把人溺斃一樣。

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所有的黑白的、扭曲的人漸漸融化、剝絲慢慢消失。

“謝儻——謝儻——”孫渡的軟糯的聲音響起,他叫著謝儻的名字,在謝儻耳中一聲比一聲大。

謝儻睜開眼,回過神來。

“你怎麽了?還好嗎?”他胸前是孫渡揚起的一張俏生生的臉,孫渡臉上全是擔憂,一雙狐貍眼裏溢滿關心,“身體不舒服嗎?是哪裏突然痛了?——怎麽忽然看你臉色這麽蒼白?叫你這麽多聲,你像沒聽見一樣——”

謝儻靜默了一會,在孫渡不安的眼神中緩緩開口,“沒事。”停頓一會,許是為了讓孫渡放心,他又補充道,“老毛病。”

謝儻有些僵硬地擡起手,撫上了孫渡黑色的略長的頭發。

它們光澤,柔順,細膩,在他的指間穿梭,像幾條流動的星河。

孫渡不阻止謝儻摸他的頭發,他環抱住謝儻,把自己埋在謝儻的胸前也不再說什麽。有些東西,太隱私,也太沈重,他們都還沒有到重新揭開傷疤的地步。

畫布裏的謝儻,依舊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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