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無寒(四)

關燈
威正帝被他的笑容氣得快要發狂,枯槁無力的手在床邊拍著:“沈如瑜呢?星北流呢?你的弟弟們,在哪裏?他們在哪裏?!”

聽他這麽一問,沈如琰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啊,您說他們啊……沈如瑜三天前夜裏帶兵入皇城,本想搶奪聖旨,卻死在了自己手下人的手中,至於星北流——他被沈如瑜一箭射傷,重傷昏迷,直到昨日,才醒過來。”

他看著神色怔楞的威正帝,快然地笑了笑,心裏說不出來的痛快感:“父皇,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嗎?本想將一切都緊緊抓在手中,最後卻失去了一切——到臨死前,妻離子散,身旁再無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威正帝的臉色變得青青紫紫,像是喘不過來氣一般大口呼吸著,他指著沈如琰,手指在不停地發抖:“你、你……”

“我怎麽了?”沈如琰收起笑容,淡淡地反問,“您在擠兌我母後一家時,您在設計害死璃狼一族時,恐怕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落到這個地步吧?凡事不留後路,對待他人毫無真情,您能期望,自己到窮途末路的那一天時,還會有誰來救你?”

威正帝顫巍巍地指了沈如琰半天,話都沒有能說出來。最後他雙眼一翻,劇烈咳嗽著向後倒去,咳出了黑色的血。

沈如琰用帶了幾分憐憫的神色看著他:“父皇可要好好撐下去啊,一會兒,還要帶您去看看,最後一位您信任的人的處決。”

威正帝喘著氣擡起頭,面目有些猙獰:“你說誰?!”

“是誰您不是很清楚嗎?”沈如琰笑著道,“主母對您的心意,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但您卻因為自己的疑心,還是將她推開了。”

威正帝慌張起來,拼命掙紮著去拉扯沈如琰的衣袖,胡言亂語問道:“琪瑛……琪瑛……你把她怎麽了?!”

“沒有怎麽樣,我怎麽敢呢?只是就在剛才,‘您’下令,將主母以謀害帝王的罪名,賜以服毒自盡的處刑。”

威正帝楞住了,好半天,他才“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沈如琰扯回自己的袖子,理了理衣服,走到門邊叫了人進來:“服侍先皇起身,去主母那裏。”

·

威正帝的三份聖旨都沒有了用處,他本人也被困在郊外宮殿中無法外出。沈如瑜一死,可以繼承皇位的只有星北流和沈如琰,星北流的身份沒有恢覆,那麽繼位的只有沈如琰。

到這個時候再看不清楚局勢,那就是真的只能等死了。因此之前不管是站在沈如瑜那邊的,還是搖擺不定的,這時候一致都選擇了服從沈如琰。

在星北流昏迷的這幾天,沈如琰以雷霆作風手段掃平了沈如瑜家族的勢力,回到皇城皇宮中,召集大臣商議繼位之事。所有人都清楚威正帝並沒有到了必須讓位的那一步,但大家都裝作自己聽了沈如琰的話,相信威正帝是“病重”無法親自出來處理事情。

畢竟到了這個時候,有沒有威正帝似乎並不太重要了。

所有的人心照不宣,除了三天前那晚的變故之外,皇城依然沈浸在一片安寧之中。只是一片平靜之下,所有的一切早已悄悄改變。

星北流在家裏養傷,長光自己出來了,畢竟有些人,需要他去見見。

和沈如琰一起去了郊外宮殿,威正帝和主母這些人都還在這裏,也正好方便了他們做一些事情。長光有自己的打算,便沒有跟著沈如琰去見威正帝。

他先去了關押罪人的地方,找到了被繼後下令囚禁的昊映。

雖然之前交代過,但是那些人還是對昊映動了手,除去之前被撞傷的額頭,她身上也有些鞭傷。

長光去的時候,她蜷縮在墻角,閉著眼昏昏沈沈睡著。

當長光走過去將她抱了起來時,昊映醒過來來,聲音微弱:“小公子?”

長光嘆了聲氣:“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昊映搖了搖頭:“一切都解決了嗎?”

“是的……過了今天,就再也不會有擔憂和畏懼了。”

·

送走昊映後,長光直接去了主母那裏。時間正好,他過去的時候,沈如琰也帶著人護送威正帝過來。

他沒有急著在威正帝面前現身,而是沈默地站在墻邊陰影處,看著沈如琰和威正帝進來。

主母坐在自己屋子裏的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面前擺放著一只空了的白瓷碗。

聽見有人進來,主母頭也沒回,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問道:“你會覺得自己這一生罪孽過深嗎?”

威正帝被兩三個人攙扶著,向前走了幾步,望著主母:“朕是皇帝,朕怎麽會有錯?”

“說的是呢……”主母輕笑著,“我也一直都這樣認為的,你是皇帝,你一直都是正確的。”

她轉過頭,微微一笑:“現在可能也沒有什麽想說的,以後就沒有人這樣相信你了。”

威正帝往前走了半步,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主母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跡,被她毫不在意地擦去了:“你不信因果報應,我信。我這輩子用這邪門的東西,害了一個種族,害了自己的丈夫,最重要的,還是害了你。我死在這上面,也算是圓滿了。”

威正帝的神色終於動搖起來,他臉上既像是悲傷又像是茫然,他想去看看主母,最後也只是看著她倒在地上,悄然沒了聲息。

“啊……”威正帝推開身邊的人,撲倒在主母身邊,喉嚨沙啞得說不出來話,渾身抖得像是篩子。

沈如琰垂眸看著這樣的威正帝,眼睛裏沒有一絲情緒。

半晌後,他才擡起頭,望向身後陰影處:“想來送他一程嗎?”

長光慢慢地走了出來,沈如琰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了,只留下他和長光,還有威正帝,以及主母的屍體。

威正帝擡起頭,恨恨地看著長光:“枉朕一直重視你,沒想到你也是那等狼子野心之人,和這個孽子合謀,一起來算計朕!”

長光雙手環抱在胸前,淡然笑了笑:“陛下說的都很正確呢——包括,‘狼子野心’也沒有任何問題。”

威正帝神色有些怔楞,長光上前了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皇恩還真是讓人無法消受,誰知道這背後是用什麽換回來的?”長光用那種冷得刺骨的眼神看著他,“說不定……就是用自己父母的性命,甚至是自己的族人——換回來的。”

在他的註視之下,威正帝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他擡著頭,眼中露出茫然:“你……你說的是……”

長光微笑著,在他面前蹲下,逼他不得不和自己對視:“你沒有見過我的真正的樣子,你也沒有見過我的母親,但是——你見過我的父親。”

“你、你的父親……不就是江成逝……”威正帝有些茫然。他覺察到哪裏不對,但是自己又想不明白,混混沌沌中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在這個一直被他當做孩子的男人面前。

長光嘲諷地笑了起來:“可是,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的母親是誰。”

“是……誰……”

話音剛落,威正帝的面前出現了一只身形巨大的灰色狼,低垂著頭,一雙冰冷的狼眸盯著他。

威正帝瞪大眼,喉嚨裏發出意味不明的咕嚕聲,大概是想大叫,卻被堵住了聲音,什麽都發不出來。

“我的母親,是璃狼一族下一任的繼任者,她曾經在東荒大川收留了星北流,後來和我的父親一起生下了我。你毀滅璃狼一族時,她也死了,但是你唯一沒有想到的是,星北流帶著我逃走了。”

威正帝越來越急促地喘息著,他只會瞪著長光,像是聽不懂長光在說什麽一樣。

“你沒有想的吧,星北流會偷偷把我藏在星北府中,艱難將我養大,二十年後讓我重新來到你這個罪人面前。”長光笑得十分諷刺,“這就是因果報應,這就是你不信的命!”

“不……不!朕……朕沒有錯!朕——朕是皇帝——”

威正帝撕心裂肺地大吼著,雙目神采逐漸潰散,神色越發地混沌癡傻——

他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喘息著,嘶聲怒吼著,沒有半點形象。

——他瘋了,也快臨到盡頭了。

長光盯著他,過了許久,才慢慢變回人形,往後退了幾步,像是不想碰到什麽惡心的東西一般。

沈如琰在他身後笑問:“怎麽,不想親自報仇了嗎?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長光轉身,從沈如琰面前走了過去,再也不看威正帝一眼。

“——沒什麽意思,太無聊了。”

這樣的威正帝,讓他完全沒有想要動手的心思,就算心頭埋著一腔恨意,但是他總有一種感覺,即便是親手殺了威正帝,這深藏的恨也無法得到發洩。

沈如琰看著他的背影離開,微微搖了搖頭,心裏有些好笑。

果然,還是不相信他呢。

畢竟,這是弒殺皇帝的事情。

長光卻沒有想那麽多,他打開宮殿房間的門,走入外面一片天光湛藍下。

身後傳來歇斯底裏的怒吼聲:“怪物——怪物!怪物和人類的孩子——!”

長光心裏像是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但他還是選擇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外面長廊邊側的圍欄上坐著一個人,身靠在梁柱旁邊,靜靜地註視著他走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