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雨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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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北流睜開眼時,外面天空已經大亮,窗戶敞亮,長光正在擺弄放置於窗臺上的那盆薄荷草,捏著鼻子皺著眉頭,十分嫌棄卻又不得不放好。

他剛坐起來,長光就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也顧不得自己討厭薄荷草的氣味,將整個花盆抱著走了過來。

長光高高興興地往床邊一坐,將花盆扔在腳邊地上,先是摸了摸星北流的額頭,習慣性地問道:“有哪裏不舒服嗎?”

星北流搖頭,靜靜地看著長光。他敏銳地覺察到長光似乎十分高興,於是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長光將他摟進懷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嘴角:“我這裏有一件東西……嗯,是當年跟隨我父親的侍從拿出來的,應該是給你的。”

星北流猛地擡起頭,眼睛裏有些難以置信。

長光見他驟然發亮的眼神,心裏更是喜悅,又道:“……說來也有意思,沈如瑜他們找的那個宮外的方士,其實就是那名侍從假扮的。他叫江五,父親死前的最後那段時間,他一直陪伴在我爹身邊,然後從宮裏將一封信帶了出來。”

星北流心跳加快,盯著長光,一只手在自己都沒有覺察的時候抓住了長光的手臂。

長光發現了他的小動作,眼中露出些許笑意,用手撫著他的後腦勺,一直往下摸到後頸,在那處光滑皮膚上輕輕游移,讓他無處可避。

星北流的身體微微哆嗦起來,但並不是害怕,神色更多的是無措。

面前是長光溫熱的鼻息,後方又是熾熱的掌心溫度,他被困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能被動接受。

長光終於笑瞇瞇地開口了:“親我一下,或者開口哄我,我就給你。”

星北流的耳朵漸漸地有些發熱。

在如此親密的姿勢下,長光的呼吸也那麽的近,身體相貼傳遞各自的溫度時,一些晦暗的記憶也在他腦中變得清晰起來。

那些旖旎糾纏的回憶就像是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撕開了一道裂口,讓他再也無法全心全意沈浸在難過和自責中。

都是真的,那場有些荒唐的糾纏。

星北流眼中再度浮現些朦朦的霧氣,只不過這次並不是空洞茫然中出現的悲懼,而是不知所措和回避。

長光摟著星北流的手臂微微一緊。

……他其實有點怕自己忍不住。

所幸星北流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只是片刻的發楞後,星北流抿了抿唇,偏過頭去,在長光薄唇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長光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雙手同時收緊,然後將他壓在床鋪上。

“這樣就完事了?”長光在靠近他唇邊的地方說話,嘴角揚起,“連我都知道怎麽才算‘親一下’……這麽敷衍也當我太好哄了吧。”

星北流臉色猛地漲紅,被長光說得不知道該如何才好,好半天他才擡起唯一能活動的手,放在長光頭上。

他有些吃力地斷斷續續道:“長光……長光……乖……”

聲音又低又啞,像是被人欺負了一樣。長光楞神了片刻,然後將人按在身下用力舔吻起來。

長光親吻著他含含糊糊道:“好啊,我會好好教你的。”

·

水雲川。

星北流拿著那份外表泛黃的信封,似乎在發楞。

長光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也不鬧人了,神色還帶了幾分嚴肅。

“江五將這封信帶出來後,按照我爹的囑咐只交給應該得到它的人,所以就一直都沒有拆開過,我們也沒有拆開來看過。”他其實還是有些怕星北流懷疑這是他們偽造的信,想了想添了一句,“我爹的字跡,你還記得嗎……”

星北流用修長的手指撫過寫著“水雲川”三個字的封表,點點頭。

長光撓了撓腦袋:“我估計我爹當時是怕這信被人發現了,所以才沒有在信封上寫明這是給誰的信……但是這就是給你的。”

星北流依然點頭。

水雲川,流。

字跡清雋卻又遒勁有力,一如那個男人風骨眷存。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明明歷經了二十年歲月的紙張那麽薄那麽脆弱,但他卻比紙張更要脆弱,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拆開那封信。

長光只是註視著他的動作,既不幫忙,也不好奇地湊過去看。

星北流慢慢地將其中信紙展開,看著紙張上熟悉的字體,眼前漸有些模糊了。

“勿念悔,無相愧。”

“不知道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皇城的花開過了幾回。”

“雖事已明了,卻依然視你如往常,此之大幸,此生此世足矣。”

“……可惜,我是個懦夫,無力承受生死之無常,決意往輪回道去,有她所在之地,亦是我之歸宿。”

“或許我從來都沒能扮演一個好父親的角色。長舒很愛你,她傾註於你太多的愛,所以我想或許我該扮演一位嚴父的角色……很抱歉在沒有準備的時候成為你的父親,更多的時候對你正言厲色,也是一種不自覺的期望。”

“一切因果皆為我而起,一切殺孽皆為我所作,我有愧於你,有愧於太多人。你從不曾該為誰背負承擔,也不曾犯下罪過。”

“往生不覆,前路可期,願你餘生安好,歲月綿長。”

晦暗不明的寥寥幾行,是那個男人用盡平生氣力,寫了一夜寫出來的。

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或許只是一心期盼著,有朝一日他的孩子能夠看到這封信,從他無法言盡無法用直白語言說出來的話中,看出來他的用心良苦。

——勿念悔,無相愧。

不要為了那些事情,餘生在悔恨和愧疚中度過。

眼淚控制不住眼淚落下,星北流垂下頭去,將信放下,雙手捂住眼睛。

長光湊了過來,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狼形,毛茸茸的腦袋拱進星北流懷裏,擡頭用舌頭舔了舔他的臉。

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麽,但好像也不是那麽難猜。

知曉妻兒將死,而無力挽回,知曉日後星北流將獨活,活在自責中——江成逝在生命餘下的時間裏,唯一能夠讓他放心不下的,也就只有星北流了。

星北流哽咽著,將長光抱在懷裏,緊緊地抱住。

·

“大哥看上去好多了!”

星北流好了許多,長光心情好,於是將來家裏探望的一眾人都留下來吃飯。

星北煢坐在星北流身旁,笑著道:“這樣我也能放心回家了。”

星北流點點頭,揉了揉還是有些發紅的眼睛,低聲道:“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長光坐在他的另一邊,將他的手抓住,嘴裏叼著筷子含糊不清道:“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肅湖卿在星北流的對面,夾了擺放在桌子中央那盆燉雞湯裏的一只翅膀放在星北流碗裏,笑嘻嘻地道:“大公子放心,我出去就說你是被大統領纏著出不了門,絕對不會讓人知道真相是什麽!”

乍一聽好像沒有什麽問題。星北流楞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長光,正對上他頗有深意的目光。

他這時候腦子裏依然有些模模糊糊的,一時還想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覺得長光的目光讓他一瞬間有種瑟縮的直覺。

長光將手攬在星北流肩頭,微瞇著眸子回望肅湖卿:“我家大公子,也只能我欺負。”

肅湖卿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舉起雙手表示無辜,然後悶頭吃飯。

嘖,陷入愛戀的狗男人,還真是惹不起。

不過,好像之前他也不是很惹得起。

·

吃過飯後,長光送著幾人出門。

肅湖卿在宮裏還有事,騎著自己的馬很快就跑沒影了。

星北煢則是有星北府的車馬專門來接。她現在的身份今非昔比,先是成為嫡女,得到陳國公家老夫人的厚待,後來又是星北流的身份公開,他們一家和星北流關系匪淺,更是讓人另眼相待。

長光站在門口,看著星北煢將要上車,忽然往前走了幾步。

星北煢註意到了他的動作,轉過身來輕言細語問道:“大統領還有什麽事情嗎?”

長光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星北煢倒也不急,等著他說話。

“我想了一想,”長光說,“我還是想讓他再一次見到我娘。”

星北煢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只是覺得這件事有些難:“可我們現在沒有什麽更好的方法。”

長光也感到苦惱:“你先回去想想,下次來這裏的時候我們再討論一下。”

星北煢點頭應允了。

長光擺了擺手示意離開,走了幾步又折回來道:“對了,你管大公子叫‘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一直都和大公子住在一起的,你也以兄長之名稱呼我便是了。”

星北煢笑瞇了眼,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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