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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流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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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公身旁,靳老夫人忽然站了起來,她看著星北流半晌,才開口道:“大公子——請允許老身依然如此稱呼您。陛下,幾位殿下,還有在座的各位大人,此事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況且,大公子當年只是無知嬰孩,被自己的父母帶到這個世界上,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麽樣的命運,也不知道自己將會給他人帶來什麽——”

她望著主母,語氣驟然嚴厲:“難道我們要因為誰也沒有料想到會發生的事情,對一個無辜孩子造成的後果進行批判?不當如此,縱然父母輩有什麽過錯,也不該讓這個無法選擇自己出身的孩子,來替他們承擔這一切!”

“所以老身並不以為,大公子是什麽‘災厄血脈’,就否定他天潢貴胄的身份!他是皇族之子,就該回到陛下的身邊,盡快恢覆身份。”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江國公也站起身,拱手道:“臣以為陳國公夫人此話不差,當務之急,本該讓皇子回到皇宮,恢覆身份名位!”

那些和江國公、陳國公有交情的人一見這兩位重臣都如此表態,紛紛站出來表明態度,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皆是要求盡快恢覆星北流的身份。

星北流微微楞住了,他沒有想到,自己一直背負的罪孽,卻並不值得眾人去譴責。

可他也十分的清楚,這些人之所以會容易被煽動情緒,也只是因為他們與璃狼無關……他一直對不住的,大概也只有那幾個人了。

死去的璃狼,長光,長光的父母,失去親人的江國公,受到牽連的肅家姐弟,還有孤獨無依的陳國公一家。

還有他的父親,靳裕。

沈如瑜氣得有些咬牙。他之前以為讓星北流親口說出來,更能看到這個人出醜,可是並沒有達到他意想的效果,反而因為星北流的坦率,所有人都站在了他那方。

給予同情,給予理解。

到底是差了哪一步……

他氣得心煩意亂,之前的那些準備似乎都不起作用了,叫三老爺家裏精心準備的用來汙蔑的什麽植物也沒用了,今天一過,威正帝將會頒布詔令,為星北流改名,將他接入宮中!

威正帝望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松了一口氣,滿意地點點頭,正要擡起手說話,這時候沈默了多時的主母再次冷冷笑起來。

她看著星北流,用質問的語氣道:“為什麽不把當年的事情完整說出來呢?”

星北流和威正帝的心臟同時提了起來!

主母擺了擺手,她的身後,三老爺恭恭敬敬地走了出來,手中捧著幾片碧綠如翡翠一般的葉子,葉片周邊圓潤光滑,是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東西。

主母輕笑了一聲,看著臉色逐漸蒼白的星北流和雙目近乎失神的威正帝,從三老爺手中拿過那些翠綠的葉片。

她將那些葉片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夠看到。

“諸位不知道吧?此物名為‘醒夢花’,生長於東荒大川的土地上,在人類的土地上,只能用人類的血液澆灌,才可以生長!此等邪物,人類和璃狼服下,會產生不同的作用。”

威正帝猛地站起身,指著主母,眼中是水火不容的憤怒:“來人……來人!主母今日狀態不好,將她送回去!”

“你敢!”主母大聲喝道,恨恨地瞪著威正帝,“若你今日敢動我,也就別怪我撕破臉皮,好好地說一說當年之事!”

星北流聽懂了主母的要挾,可是除了他之外,只有威正帝聽得懂,其他人都是滿臉疑問,不知道又出了什麽意外。

這是一個選擇,主母逼迫威正帝做出選擇。

要麽讓她說出當年璃狼滅亡的真相,要麽她就不但說出當年璃狼之死的真相,並且說出他們為什麽遭到如此劫難。

威正帝身體一震,往後退了幾步,頹喪地坐在最高位的椅子上,猛地咳嗽起來。

他滿心滿臉的愧疚,卻不敢看他無法面對的對象。

星北流心中有一道裂痕,苦澀和無力交混如毒藥,慢慢地從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卻被他完美地掩飾起來的心中流淌了出來。

他再一次的,被放棄了。

他這個被拋棄之人,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逃過被拋棄掉的命運。

縱然是擁有無上權力的帝王,依然有自己不為人知的事情。他不但手握權勢,坐擁財富,他還需要顏面,在天下人面前維護自己的威嚴,所以,他不能允許自己當年的醜事被說出來。

所以,他在主母的威脅中做出了選擇。

星北流慢慢地垂下了頭,眼神微微有些僵滯。

長光在下面心急不已,他越發的煩躁,雖然不知道星北流在想什麽,但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從星北流身上彌散出來的悲傷和無力。

他站得那麽高,高得足以令人所有人都看得到,可是看上去又如此的脆弱,仿佛風一吹,他就會摔碎在臺階下,如同方才那只被主母打碎的琉璃燈。

外表看上去完美無缺,卻再也不能承受一點重力。

主母見人無人再反駁她,滿意一笑:“人如果吃了這醒夢花,就會陷入幻境中,發狂變得瘋癲,而璃狼吃了這東西,則無異於吃了催情之藥。”

她環顧著四周,眼神兇狠得有些可怕:“可是,這生長在東荒大川的邪物,被災厄血脈的血液澆灌之後,就會發生變異……不,任何東荒大川的植物在此血液的澆灌之後都會發生變異。但是——醒夢花的變異卻更加奇特!”

“它的作用,直接變成劇毒無比的藥物,璃狼服下之後,就會暴斃而亡,無藥可解。這藥物溶於水中無色無味,傳染速度極快,能夠在瞬間將水汙染。”

“當年璃狼一族,正是因為有一株醒夢花被澆灌了星北流的血液後,固定於水源之處,璃狼的水皆被汙染,那些璃狼,喝了有毒的水後,一個一個死去了!這之後,東荒大川才發生了一場巨大的地震,震毀了東荒大川與這邊的通路,這才讓璃狼就此消失。”

宛如天方夜譚一般的事情經過,讓所有人都有些被震住了,除了唯二知道真相的兩個人,一個滿臉頹喪,不敢去聽主母在說什麽,另外一個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麽。

這些事情,不管是沈如琰還是沈如瑜、繼後,又或者是江國公、長光、肅湖卿他們,以及那些公卿貴族,都不知道的事情。

沈如琰眸色深沈,如此說來,星北流是害了璃狼全族的人,那麽長光……他不由得有些急著去看長光的反應,只見長光的神色也有些怔楞,似是回不過神來。

主母指著星北流,眼神冰冷:“看清楚了麽?這個人,毀了一個種族!只有他,唯一一個生活在東荒大川的人類,活了下來,活著回到了皇城!”

“若說有什麽災禍,那也都是,他帶來的!”

星北流只是保持那種低垂著頭的姿勢,用那雙浸著死寂的眼睛看著她。

沈如琰終於有些被激怒了,輕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道:“主母真是好口才,汙蔑我皇弟的話張口便來。你方才也說了,這植物只能栽種於東荒大川,而今東荒大川早已與人類斷絕來往,沒有人可以到那邊去,那麽你這東西,又是從何處來的呢?不會是隨手找的什麽野草,拿來編個故事誹謗吧!”

主母毫不慌亂,發出對小孩子胡鬧一般的嗤笑:“可以一試。”

沈如琰的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長光終於從長久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在別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走出來大聲道:“讓我來試吧!”

沈如琰錯愕地看著長光,又瞬間反應過來了他的用意。

主母這淡然的表現,看來她手中是真的醒夢花。長光是璃狼,璃狼服下醒夢花只如吃下催|情藥,不會失去理智發狂,也不會立即見效,只要忍過去,就可以說這藥並沒有用處。

如此一想,沈如琰稍微放下心來。能夠打破那些稀奇古怪的說法也好,讓星北流以後不必活在這些怪力亂神的陰影之下。

主母瞥了長光一眼,似笑非笑:“大統領真是膽識過人……就不怕以後都無法恢覆了?”

長光走了過來,眼睛卻是緊緊盯著星北流,語氣堅定:“不怕。”

為了那個人,別說是吃個藥物,就算是去幹送死的事,他也樂意。

他伸過手,朝主母索要那些葉片,這時候星北流的眼神微微一凝,近乎是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

“不可以!”

他雙目赤紅,臨近崩潰的邊緣,想要抓住長光伸向醒夢花的手。

“我不允許——我不允許!”星北流的聲音十分沙啞,幹澀得幾乎發不出來完整的音節。

醒夢花早已在這世界上絕跡了,除了督主意外得到的種子,栽種之後生長出來的醒夢花,這世界上不可能再找到第二株醒夢花。

所以主母手中這些醒夢花,很有可能就是當時他讓昊映處理掉的那些。

已經被他的血液澆灌之後,發生變異了的醒夢花。

他完全不敢想,長光吃下去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主母站在一旁冷眼看戲:“你與大統領的感情,也還真的是好啊。”

沈如瑜在那邊忍耐不住。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啊,還等著做什麽?再不出手,都要讓這些人有機會喘息了。

他就是要讓星北流來不及做出反抗的手段,一舉將他踩碎!

長光沒有讓星北流抓住自己,反手將他的手一把抓住,神色難得的嚴肅,這讓他看上去帶了幾分肅殺之意,氣勢也變得淩冽起來。

他只問星北流:“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然而這句話,在星北流聽來,卻變成了審問——

“這是真的嗎?”

“是你帶來了不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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