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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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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正帝沒讓除了星北流以外的任何人留下來,他自己站起身的動作有些費力,星北流遠遠地看著他,神色一瞬間又恢覆之前的疏離冷淡,完全沒有上前幫扶的意思。

威正帝也沒有惱怒,自己慢慢地站起身,咳嗽著走了過來,離得星北流近了些:“今日來你身體如何?好些了嗎?”

星北流低著頭道:“多謝陛下關心,臣下身體並無大礙。”

威正帝臉上露出一瞬間的怔忪:“你與朕見外多了。”

“君臣禮不可廢。”

“你是在怪朕沒有信任你嗎?今日這事……咳咳、咳咳……朕必須要問一個清楚,畢竟與星北府關聯……”威正帝咳嗽著,說話都有些艱難起來了。

星北流默默地看著他,等他將話說完,才回答道:“陛下做的沒有錯,本該如此。”

威正帝點點頭,看著的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讚許:“你一直都聰明懂事,很像你的母親……”

這句話說完後,又是長久的沈默。星北流一聲不吭不打算回答什麽,最後還是威正帝嘆了聲氣道:“可憐你命中劫難數之不盡,一直在外受苦,本不該如此,朕實在是心疼不已。”

星北流還是沈默不語,只是聽他說話。

威正帝看著他冷沈的面容,依然嘆著氣道:“不知是不是因為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前幾日夢見你母親,怪責朕沒有能夠好好照顧你。朕仔細思索一番,確實對你虧欠太多……所以就想著……咳咳咳……就想著……”

那個他至今不清楚身份的母親被威正帝夢到,還真是不幸啊。他在心頭微微冷笑。

星北流終於擡起手,將威正帝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將宮人之前端上來的茶水呈給威正帝。

威正帝低頭喝了一口茶,暫時止住了咳嗽,聲音依然有些艱澀:“你不該在外面受苦受難。你生而尊貴,本不該受到那些磨難……是朕愧對你……”

星北流只是搖了搖頭:“陛下並沒有什麽虧欠臣下的。”

虧欠,前提是兩個人之間有著什麽關系,如果說不上有什麽過深過重的羈絆,那麽“虧欠”一詞也說不上。

威正帝看著他精致的眉眼,蒼白的面容,不由得神思游移天外,神色怔怔的,沒由來的說了一句話:“你還是在怪朕。”

星北流生得像他母親,也正是因為如此,即便有些沒有證據的傳言,也沒幾個人會相信。

星北流依然只是搖搖頭。

如果是十年前才知道一切真相的他,亦或是八年前在宮裏被謀害的他,再或者是五年前被算計的他,可能會在威正帝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深感委屈與不安,甚至會抱有一絲感念。

現在的他,只會在長久的沈默之後,說出一句:“臣下不敢。”

·

沈如琰先回宮去了,長光和肅湖卿還站在藏清宮外。

肅湖卿看著繼後與沈如瑜在前方不遠處分開,用手肘捅了捅長光,壓低的聲音透出興奮:“快看,二殿下所料不差,四皇子真的往刑獄那邊去了!”

長光不是很在意,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那你還不快把大禮給他送過去。”

肅湖卿面露驚恐:“為什麽要我送過去?我會死在那個陰森森、冷冰冰的深宮中的!”

長光伸出爪子拍了拍下屬的頭,眼中露出看傻子的神情:“你話本子看多了。那邊宮殿一點也不陰森森、冷冰冰,他們也不會隨便幹掉你的,頂多在心裏把你抽一頓。”

肅湖卿哭喪著臉,還是不太樂意:“我不去!我面子沒你和二殿下大,去了肯定要完!”

長光雙手環抱在胸前,冷漠地露出看好戲的笑:“因為,我要在這裏等我家大公子。”

“……”莫名的酸臭氣息讓他心裏很不爽了起來。

肅湖卿感覺有些心酸:“說起來,二殿下快要做父親了,大人你也有了大公子……而我,還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每天夜晚獨守空房,形單影只、對影成雙……”

長光擡手捂住耳朵,不想聽他怨婦一樣喋喋不休的抱怨:“所以,你每天都有空去邊歌岸,卻沒空去找個媳婦成親,這能怪誰?”

肅湖卿幽怨的神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打著哈哈:“我其實很忙的,並不是每日都混跡邊歌岸……”

長光了然地點點頭,一臉我懂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要努力。”

讓他努力找媳婦兒成親嗎?肅湖卿不免驚喜,長光竟然會有一天好心安慰人,果然和大公子待在一起改了不少性情麽?

肅湖卿感動不已,用力點頭:“我一定會努力的。”

長光滿意地笑了笑:“是的,作為還沒有成親的一個人,你一定要努力為我們這些有伴侶、很忙的人做事情。所以,你快去吧——”

說完之後,他便不再理會一臉石化的肅湖卿。

肅湖卿默默地淚流滿臉,幽怨地看了一眼長光,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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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瑜只身來到刑獄,陰暗無光的監牢散發出濕冷、腐敗的氣息,令人深感不愉。

他微微皺眉,叫大理寺治下當日值班的司獄來見他。

人來得很快,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剛行過禮,就被皺著眉頭的沈如瑜問道:“昨日翎獵騎的大統領是不是將一名女子送到你們這裏來審問了?”

司獄連忙回答道:“回四殿下的話,確實有此事。”

沈如瑜剛想讓他們把人帶出來,他直接接走,然而轉念一想,這兩天刺客這事讓幾方都有些敏感,他還是少插手為好,免得讓自己腳下沾了淤泥。

反正威正帝宣召了星北彤進宮來,到時候讓星北彤自己來接人就是了,順便還可以給星北彤說說,這都是誰幹的好事。

想到這裏,沈如瑜拍了拍司獄的肩膀,示意他放輕松:“我只是來問問是否有此事。這可是星北府的人,你們可要好好照顧著,不要怠慢了。”

司獄露出了然的神色,忙不疊點點頭。

沈如瑜見他似乎是懂了,於是放心離開了。

·

“你這樣說的時候,朕就知道,你是不願意同朕親近。”

威正帝癱坐在椅子上,有些無力地嘆了聲氣。

“但朕也沒有什麽可怪責的,要怪的話,就只能怪自己。朕明明有過無數個機會將你接回來,然而一直到現在——朕錯過了你的二十多年。”

他有些頹然,也知道這錯過的二十多年光陰,不可能僅憑著幾句煽情的話,就可以彌補回來。

“當年朕派江成逝去東荒大川尋找你,錯過了你,又在璃狼滅族之時派人去找你,依然錯過了你……”他低聲喃喃道,“後來主母將你帶回星北府,我想要從她手中將你接回來,變得更加的困難……”

星北流卻露出有些不舒服的神情,心頭發堵,那些令他不願回憶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中,讓他心中一陣陣鈍痛。

威正帝還在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威正帝根本就不知道,當他在說起這些的時候,星北流只對他的惺惺作態感到惡心。

明明每一次的尋找,都並非是出自於親人之愛,就算有——但更多的時候其實是帶著其他目的,來尋找他,又一次次放棄他。

直到現在,這些話,還是為了達到自己的那個目的。

威正帝卻依然以為星北流什麽都看不出來,想憑著幾句蒼白無力的話來打動他。

星北流有些累了,此時此刻他很想念長光,想長光變成狼,讓他抱著。

抱著狼形的長光會讓他感到心安,因為這會讓他有一種小時候被勾月抱住的感覺。

星北流低聲道:“陛下不必自責,臣下現在過得也很好,並沒有感到什麽遺憾。”

他確實沒有什麽可以遺憾的,就算從出生開始沒有待在親生父母身邊,但是長光的父母親,長舒和江成逝彌補了他的父母之愛。後來的歲月漫長又艱難,可是怎麽說他也是星北府的大公子,在生活條件上也不差,身邊還有長光陪伴著,都挺好的。

他想著如果可以的話,一直這樣下去也沒什麽不好的,只要有長光在,他就能一天一天的活下去。

可是如果有一天長光不要他了,離他遠去了,又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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