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行計(五)

關燈
醫官戰戰兢兢地拿著藥箱進了房間,星北流已經自己起身了,低著頭似乎在發呆。

他只是眼前一片黑,所以只能坐著,等一陣陣的眩暈感過去。

然而,等到稍微能看清楚周圍時,他再一次的,被長光按倒在床上。

“過來,給他處理傷口。”

星北流想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這話不是對他說的。

醫官頂著巨大的壓力,粗略看了看星北流的傷勢,對長光道:“血把傷口和衣服粘在了一起,需要把衣服剪開。”

長光淡淡地應了一聲。醫官見他沒什麽其他表示,於是放下藥箱,拿出工具準備動手。

星北流看見是醫官來了,之前的恐懼感減輕了許多,便老老實實地趴著沒動。

醫官拿著剪刀,在長光沈默的註視下,冷汗淋漓。

他正要從星北流的衣領處開始剪時,長光用那種古怪的眼神註視他,忽然開口了:“等下,要是衣服剪開的話,那你不是要看到他後背?”

醫官心頭一顫,雖然不是很能理解長光的意思,但長光的眼神讓他壓力十分大。

醫官硬著頭皮,回答道:“要處理傷勢的話,必須要剪開衣服……”

長光依然森森地盯著他,再次重覆:“要看他的後背?”

“……”醫官沈默了許久,忽然開竅了。

醫官小心翼翼地道:“其實,只是鞭傷的話,可不大費周折,大人自己處理也是可以的。”

星北流聽到這兩人之間詭異的對話,眼皮子微微一跳,但這時候不敢說話,他們都只是屈服在長光威壓下的人。

長光的臉色還是陰沈沈的,但不知為何醫官感覺壓力小了許多,忙不疊開始從藥箱裏拿出處理傷勢的藥物、繃帶。

把東西都整整齊齊擺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醫官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正打算告退,長光一只手拿著那把剪刀把玩,低頭盯著星北流,問的卻是醫官:“止痛的有嗎?”

醫官以為又有什麽事情,心頭猛地一驚後,反應過來連忙在藥箱裏翻找起來,拿出了一只小瓷瓶。

長光拿剪刀剪了一塊繃帶下來,卷成一團,將醫官手中的止痛藥接了過來,打開瓶塞用藥水把繃帶浸濕。

長光放下剪刀,一只空著的手捏著星北流的下巴,逼他張開嘴,然後把繃帶塞進了他嘴裏。

口鼻間頓時被氣味刺激的藥香充斥了,這味道並不好聞,星北流難受地皺起眉頭,很快便感覺意識不如之前那麽清晰了,不過身上也沒有那麽疼了。

醫官感覺不需要自己了,行禮告退:“小人先去開藥,受了傷怕一會兒會發燒。”

長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星北流依然趴在床上,看不到身後的狀況。不知道什麽時候房間門發出輕微的閉緊聲,屋子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好半天身後都沒有動作,星北流差點以為長光也出去了,正要扭頭時就被人按住了後頸。

“別亂動,我下手沒個輕重的。”長光一只手拿著剪刀,漫不經心地道,“不過你要是乖一點,我肯定會比剛才出去那個下手輕的。”

星北流被氣得胃疼,才不信他的鬼話……真的是被堵著嘴無法反駁,還有那個乖一點怎麽回事,聽起來特別像他小時候哄長光的語氣。

剛才沒法掙紮是因為害怕長光的怒火,現在更不能掙紮,因為止痛的藥還會使人意識麻痹。

迷迷糊糊的時候,他感覺到身後的衣服被剪開了,動作很輕,但還是有些疼。

長光大概地剪開了星北流的衣服,剩下衣料和傷口粘在一起,他就拿著藥水一點一點把幹涸的血塊浸濕,這樣才能將衣料揭下來。

這絕對是一個折磨兩個人的過程,即便是有止痛的藥也不是那麽有效,星北流死死咬著繃帶,身體不時的抽搐著,之前讓他厭惡的藥味這時候都沒那麽明顯了。

長光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這是一個十分考驗耐心和細致的過程,而且為了不讓這個讓他又惱又心疼的人再次受罪,所以他不得不一再放慢了速度。

長光有些煩躁。

他心心念念了這個人五年,等到星北流終於再次回到自己身邊,他立誓不再讓那些人傷他半分。可就一眼沒看住星北流的功夫,這人就自己送上門去,讓別人責打。

他的煩躁不自覺地體現在手上,星北流臉側滿是冷汗,但一聲不吭。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終於完全將衣料都弄了下來。長光又拿著藥水徹底清理了一遍,拿過消炎止血的傷藥塗抹。

星北流迷迷瞪瞪的感覺到臉側有些癢,於是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正好摸到長光的手。

長光面不改色地把他嘴裏的繃帶扯了出來,又將他的手放好,語氣依然有些不好:“你是傻的麽?那女人要打你,你不知道跑?”

星北流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勉強睜著眼答道:“她是我的母親,就算她要責罰我,我怎麽能跑掉呢?”

長光低頭拿帕子給他擦拭臉側的汗,冷森森地笑:“這話你拿去騙別人還差不多。用不著騙我,我知道她不是你的生母。”

星北流頓時清醒了,轉頭看著長光。

“你,怎麽會知道?”

星北流背後一陣發冷,在他錯過長光的這五年,長光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關於他的。

就算是稍微親近一些的人,比如三老爺四老爺,都只是覺得他們倆母子關系不好,可從來都不會有人想到,他們並非是母子。

長光沈默了許久,在他的沈默中,星北流的不安越發劇烈,甚至演化成了焦灼。

“江國公,剛才告訴我了。”長光慢慢地開口道,“他告訴了我,你當初為了取得他的信任,說過主母夫婦並不是你的親生父母。”

所以這也是他今晚得知星北流被主母打傷之後,更加憤怒的原因。

他以前小時候,也覺得星北流和主母只是關系不好,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那對父母不是星北流的親生父母。

所以那些時候,看到主母對星北流的苛責,他很不解。天底下為人父母的,在孩子失而覆得後,就算不都是欣喜若狂,可也不會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吧?

但主母似乎一直都看星北流不順眼,當事人執迷不悟,長光作為局外人將主母的恨意看得很清楚。就算後來知道了主母只是想利用星北流,他一直不能理解的依然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主母對星北流深之入骨的恨意。

如果一開始就恨,那為何還要把星北流養在身邊。給他希望,給他撫育之恩,讓他心懷感激,卻又近乎殘忍地對待他。

長光知道,星北流一直都對主母敬重有加。哪怕是被責罵、被懲罰,他也只是默默地承受著,正是因為在最開始的時候,他獨自抱著還沒怎麽睜眼的長光顛沛流離到皇城,快要死在這個繁華熱鬧的地方時,是主母對他伸出了手。

那時候心懷感激,所以後來才不會以怨相報。

長光十一歲的時候,那陣子星北流好像知道了什麽事情一般,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漸漸不再親熱地抱著長光。

他依然像以前那樣坐在盛開花叢旁的臺階上,不看書,只是盯著手裏的銘牌看,有幾天一看就是一下午,發著呆,等到陽光的光線從他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移開。

長光變成毛團縮在他旁邊,舔他的手,只會被星北流叫寒千來把他帶走。

當星北流終於不看那塊牌子的時候,他把那塊牌子送走了,叫人熔煉打造成一個鈴鐺,外面漆上銅色,這樣金鈴鐺看上去就是一只銅鈴鐺。

鈴鐺被送給了長光,長光以為星北流好起來了。

可是,他依然被冷漠地拒絕了,那人只是遠遠地坐在陰影下,看他說話,看他笑,眼睛裏的神色冷得如同陌生人。

長光那段時間惶恐得要死,想得最多的是,星北流不要他了。

沒過多久,主母和自己的丈夫,星北流名義上的父親靳裕,大吵了一架,兩個人都針鋒相對,惡言相向。

靳裕摔門而出,後來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靳裕對一切都絕望了,他放棄了所有人,包括星北流,頭也不回地入了空門。

這對夫妻對待星北流的態度截然不同,主母是帶著恨意的苛責,靳裕則是帶著愧疚的維護。

靳裕待星北流極好,不知是同病相憐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他教給星北流在星北府的生存之道,教星北流在貴族們中周旋,教他在陰謀算計中保護自己。

正是因為多年來有靳裕的庇護,主母才沒有能對星北流更加過分。

長光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主母動用家法鞭責星北流。沒有了靳裕,星北府上下也就沒有誰敢為星北流求情。

那時候是長光第一次見到星北流傷得那麽重,今晚這是第二次。

他的眼睛越發的冷,仿佛粹著一層極地的寒冰。

星北流掙紮著坐起身,沈默地看著他,最後嘆了一聲氣,伸手按在他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長光只是看著他,冷聲道:“你千方百計什麽都不想讓我知道,如果不是江國公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讓我知道?”

這句話不是嘲諷,而是真心實意。

他看得出來星北流很不想讓他去問過去的事情,所以他就不問,就算後來知道了很多事情,也沒有說知道,只是等待著,等待星北流告訴他的那一天。

星北流不說話了,低下頭。

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繼續按時更新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