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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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星北流是被一陣盆子落地哐當的聲音吵醒的。

很快寒千咋咋呼呼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想不醒過來都不行……星北流睜開眼,就看見寒千滿臉見了鬼的神色。

“大人!”寒千滿臉震驚的表情,“您、您這頭發是怎麽回事……”

頭發?頭發怎麽了?

星北流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摸到了自己亂得可以做鳥窩的頭發。

頓時就想起來了,昨晚長光說幫他沐浴,洗完後雖然擦幹了頭發,但是沒有好好梳理。

睡了一覺起來後,頭發更加雜亂,想要再梳理,怕是更加困難了。

“長光呢?”星北流問了句,下意識伸出沒受傷的手到旁邊摸一摸。他以為長光還在床上睡著,結果摸到了旁邊被窩一團鼓鼓的、軟綿綿的東西。

讓被子裹得好好的,看不出來是什麽。星北流掀開被子,撈出來一個……超大號的人形娃娃。

目測這人形娃娃可能和他差不多高,裏面塞著軟綿綿的棉花,娃娃的外面,則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牙印。

星北流摟著這個娃娃,看著娃娃臉上兩團喜慶的紅色,陷入了沈默。

這不是,長光小時候,他送給長光第一個娃娃的放大版麽?

“大人,您在看什麽呢?快起床來,我給您梳頭發。”寒千撿起地上的盆子,走到門外去,叫長光派來伺候的下人去重新打一盆水來。

星北流慢慢地下床,隨意披了一件外袍:“長光呢?”

“小公子一大早就起了,剛才在叫廚房做些好吃的,這會兒又不知道去了哪裏……”寒千讓星北流坐到銅鏡前來,拿著梳子為他小心理清頭發。

寒千比長光溫柔多了,雖然還是被拉扯得發疼,但更能夠忍受一些。

梳理頭發的過程著實不容易,星北流被扯得兩眼淚花,寒千也累得滿頭大汗。

星北流想說點什麽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於是想了想問:“宛扶姑娘呢?”

“宛扶姑娘住在後院一個屋子,小公子多叫了幾個人伺候她。”寒千小聲道,“大人是放心不下?一會兒可以去看看。”

她想星北流的擔心也十分正常,畢竟那是意中人,毫不關心才不正常。

星北流楞了一下,很快又道:“不不,沒有關系。”

寒千知道自家兩位大人關系甚好,她猜想星北流可能會不好意思和長光提一句,於是打算自己一會兒去和長光說說,讓星北流去見見宛扶。

“大人就在這屋子裏坐一會兒吧,這會兒太陽還沒有出來,外面冷,我叫人把早膳端過來。”

她終於幫星北流梳理好了頭發,拿著滾銀邊暗紋綢帶為他束發。

星北流點點頭,又坐回床邊,去擺弄長光的那個娃娃了。

寒千出去沒一會兒,外面就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星北流正奇怪寒千這麽快就回來了,擡眼看去,卻不想來人不是寒千。

推開門的人,是雙鬢花白的老人。

雖然上了年紀,但是他的背脊挺直,雙目有神,隱隱透出些不茍言笑的威壓。

星北流這回才是真的楞住了:“江國公?”

江行舟大步走進來,神色似乎有些激動:“大公子,你真的在這裏!長光那個死小子,左右都不告訴我你在哪裏,害得我老頭子還要自己來找!”

星北流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實在是對不住您老人家……”

“嗨,你有什麽對不住的,還不都是長光那個死小子,成天沒大沒小,半點不把老頭子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來什麽,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

星北流沒有立即接話,他默默看了江國公一會兒,發現五年未見,這位老人還是滄桑了許多。

早些年唯一一個兒子江成逝的離世,給他帶來了太大的打擊,現在有了長光,大概是生活稍微有了些盼頭,江國公這五年來精神比之前好。

但仍然有一件可能讓他憂心的事情,就是長光不相信自己是江國公的孫子。

“我會給長光好好說一下。”星北流寬慰道。

江國公被看透心事,不在意地笑了笑:“哎,老頭子還在意那些事做什麽?只要你們這些孩子好好的,就沒有什麽叫我擔憂的事情了。倒是大公子你——之前星北府的事情,老頭子多嘴一句,主母對你的懲處,實在有些過了,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可不要再回去受罪了。”

“不,不是受罪……”星北流回過頭也跟著笑了下,“在那裏,也挺好的。”

江國公看著他瘦削的側臉微微嘆了一口氣,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是那些神色,半點都沒有深入眼底。

“雖然說長光從小同你就在一起,不過我還是想要說一句謝謝。”江國公的神色真摯,“大公子護得長光極好,才沒有讓他遭受不幸。”

星北流似乎也想起來了以前的事情,怔楞了片刻。

“江國公真是客氣了。其實說起來,您有怪罪過我沒有早些將長光送回來麽?”

江國公擺擺手:“大公子也是怕老頭子被嚇到罷。任誰在這個事實面前——自己的孫子是……咳,反正不是人形,都會受到驚嚇吧。你不是也說過,長光十幾歲了才能控制自己不變回狼形。”

其實,不是這樣的。

星北流扭過頭,默默地想著。

以前長光還小的時候,星北流確實是怕將他送到江國公面前,長光無法控制不變回狼形被江國公發現,老人家無法接受這件事情。可是後來,長光十一歲時就能穩定人形了,他也沒有將長光送回去。

本來,在江國公身邊,長光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不必叫他主人,不必躲躲藏藏。

可是因為他的私心,將長光還給江國公的事情就拖了很久。

一直拖到長光十四歲,星北流在宮裏出了事,他這才警覺起來,真正地動了將長光送走的心思。

長光不願意離開,這是很輕易可以預料到的事情。

如果是放在從前,星北流也不會願意長光離開,可是那個時候,他知道不能繼續拖下去了。

長光堅持不肯離開他的身邊,用盡了一切辦法來抗爭,不吃飯,賭氣,撒嬌,他所知道的辦法都用完了。

於是又拖拖拉拉,拖了一年。

也是因為星北流遲遲沒有下定決心,要這個同他相伴十多年的孩子離開。

他想那個時候真的很自私,長光不懂得其中的利害關系,可他很明白,但每次長光一拒絕的時候,他也就狠不下心來送走長光。

那時候是怎麽想的呢?

——再多留一會兒吧,再多看長光一會兒。

·

昊映回到星北府裏,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主母叫了過去。

女人似乎十分怕冷,還是懶懶地躺在極為溫暖的屋子裏,眼睛都不想睜開。

“怎麽樣,星北流那邊?”

昊映跪在地上,低著頭叫人看不清楚神色,將她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我們去的時候,大統領和大公子一起出去了一趟,後來他們回來,便匆匆忙忙叫我去為大公子看病,我看大公子的傷勢……加重了。”

主母睜開眼,細長的眉微微皺起:“怎麽回事?傷哪裏了?”

昊映額頭上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是……是……”

“到底怎麽回事?”主母有些不耐煩地喝了一聲。

昊映連忙磕頭謝罪:“這……是我為大公子的名聲著想,不太好意思說,那傷勢隱秘,也不便同外人道……”

她這麽一說,主母忽然明白過來了什麽。

“你是說,又是長光那小子幹的?”她露出有些厭惡的神色,“這真是、真是……”

主母冷笑一聲,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之意:“兩個男人卻這般糾纏不清,傳出去像個什麽樣子?令人作嘔!我到底是做了什麽孽,丈夫和一個□□關系暧昧,一個兒子和男人關系不淺,另外一個兒子卻是個傻子!”

昊映低著頭,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罷了!現在就讓他們先暗自得意一陣子,這個時候皇帝更不可能讓星北流回去了。反正不久之後皇帝就會為長光賜婚,我看到時候他還會不會和星北流走這麽近,再這麽行為不端,不必我出面,有的人必然會參奏他。”

主母站起身,慢慢地朝著窗邊走動了幾步。

“不過,繼續這麽糾纏下去也沒什麽不好。等到彤丫頭過去,這些可都是把柄,足以扳倒江家的把柄。”

昊映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在那邊還有什麽發現嗎?”主母又問。

昊映想了想,還沒有等她說話,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急匆匆地朝著主母的屋子走來。

很快外面的婢女便進來稟報,說是星北沂求見。

“有什麽急事麽?”主母似乎有些不悅,“叫他進來。”

昊映回頭看了一眼,心裏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覺。

星北沂快步走了進來,朝著主母行了一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什麽事?”主母重新躺回軟塌,問。

星北沂像是放松一般,還笑了笑才道:“方才聽見了一個消息,特意來給主母說一下。”

主母沒說話,等著聽聽是什麽樣的消息。

“我手下的人傳話來,說是在晚離郡的一位督主兩日前死了。”

一個小小的督主,還是晚離郡被廢掉的督主,完全不值得被放在心上。主母思考了半天也沒想起這麽一號人物來,倒是昊映有些驚訝地擡起頭來。

星北沂來得太巧了,正好在她來回報的時候,也來告訴主母這個消息。

如果他真的在晚離郡安排了人手,早該知道這個消息了,為何要趕在這個時候才來說?

她正無意識地轉頭看了星北沂一眼,卻發現那個男人也在盯著她,眼神有些陰鷙。

電光火花間,昊映忽然打了個哆嗦,腦子裏有什麽清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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