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卷起尾氣, 停在熟悉的路口, 裴於卻沒解開車門的禁制。

“等一下。”

洛蘇松開安全帶：“怎麽了？”

裴於看了一眼車頭的後視鏡：“有一群人過來了, 你等他們走了再下車。”

會出現在這裏的聚集團體, 也只有那群小社會了。他們吹著口哨, 罵罵咧咧地踢開腳邊的易拉罐, 耀武揚威地橫行霸道。

洛蘇見慣了他們的吊兒郎當, 總是這麽隨性妄為。但在這群人中，卻有一位不隨大眾的正經人。

那個男人雙手插著褲帶，嘴裏含著一根香煙, 安靜地走在前面，如果將其他混混比作沒有秩序的文字，那麽男人就是秩序井然的規則，將文字編排成一個個奇妙的故事。

就在洛蘇看向男人的一刻, 男人也恰好往車內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隔著一扇遮光車窗碰撞, 在那一瞬間, 裴於拍了洛蘇肩頭一下，洛蘇回頭，錯開了男人的視線。

“別看那些人, 省得惹來麻煩。”

洛蘇回頭時, 男人已經點燃一根香煙, 帶著那群混混離開。

“老大, 車裏那人不是……”男人的小弟認出了洛蘇。

“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男人指尖的煙頭發出淡淡光芒, 白煙在空氣中彌散, 他淡定得就像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樣。

豪車、朋友, 那是洛蘇的上流世界。而煙、酒和暴力才是屬於他這下三濫人群的世界。

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後來，洛蘇經常在這條巷子見到那個男人，但他自始至終都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他們似乎回歸到彼此的世界裏。

洛蘇出國工作去了，回到國內時已是半個月後。

打的到家前的老路口，剛下車，裴於的電話便來了。

“裴哥。”

“到家沒有？”裴於關切的嗓音穿透話筒。

“剛下車，正準備走回去。”洛蘇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

“問你經紀人的。”裴於道，“不說那麽多，你趕緊回家，鎖好門，最近有……”

電話忽然斷了。

洛蘇一看，原來他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最近有什麽，需要他趕緊回家鎖門的……應該不是指那群小社會，那是指……

洛蘇後背忽然生起一股涼意，寒氣浸透到了骨子裏，仿佛被狩獵的狼盯上，不寒而栗。

他加快了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卻聽到背後傳來比他更快的腳步聲。他靈機一動，往離家更遠的大路走。

誰知身後那人不依不饒，追得更快，他不由得邁開長腿跑了起來，對方似乎也不死心，跟著跑上來。

“洛蘇！”不知拐到幾個街口，身後響起了暴躁的喊聲。

聲音有點熟悉。

洛蘇一回頭，不由得笑了。

“怎麽是你？”

男人似乎因為長跑的緣故，面色有點紅潤，倒是為那張嚴肅的臉添了幾分人情味，他將一串閃亮的鑰匙拎到洛蘇面前：“你以為會有誰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這是他家的鑰匙。洛蘇詫異地摸背包，果然，放鑰匙的地方空空如也，估計是掏手機時掉的。

“抱歉，謝謝你。”洛蘇感到很抱歉，“我都沒註意鑰匙掉了。”

“沒有下次。”男人對於自己追上來還鑰匙卻被誤解的行為很不滿，語氣冷得不像話。如果不是怕叫錯人名丟臉，或者貿然追上來嚇到洛蘇，他也不會跟著洛蘇跑了那麽遠。

“對不起，我以後會註意。”洛蘇的笑容具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仿佛冰川上的陽光，令寒冰層層融化。

男人冰冷的心也被悄然融化。

洛蘇收好鑰匙：“謝謝你。”

“嗯。走了。”

“等等。”洛蘇叫住他，“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雜志上。”男人道，“你的名字隨處可見。”

“真可惜，我還想親口告訴你呢。”洛蘇遺憾地道，“那你都知道我名字了，公平起見，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洛蘇表情無比認真，沒把對面那人是小社會老大的事放在心上：“因為想結識你這麽一位朋友。”

男人好似聽到不得了的笑話：“跟我這種人做朋友？”

“我們有緣。”洛蘇微笑，“你不覺得嗎？”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但我們可以成為同個世界的人。”洛蘇道，“你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你也可以做跟我一樣的工作。”

“我為什麽要做模特？”男人驚奇，“理由？”

“一份安定充實的工作，難道不比刀口舔血的日子好？”

男人突然不說話了，他定定地凝視洛蘇的眼睛，然後點起一根香煙，在煙霧中轉身離開：“我們不是同個世界的人。”

“那只是借口而已，你完全可以到我的世界中來。”洛蘇深深地望著男人的背影，“你……其實還未成年吧。”

男人站住了腳，從洛蘇的角度看不出他的面部表情，但他的拳頭卻握了起來：“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只是感覺而已。我周圍都是這個年紀的模特，我看得出來。”洛蘇心酸地道，“模特這一行業壓力很大，多少模特想紅卻紅不起來，偏偏很多年輕人浮躁又高傲，於是在求而不得的掙紮環境裏，他們像你一樣走上了不該走的道路，喝酒、吸煙、賭博、打架，甚至是吸毒，然後莫名其妙地死亡，可能是欠債被打死，可能是惹事被打死，也可能是吸毒致死。我不希望一個會幫我撿鑰匙的熱心人，將自己大半輩子葬送在這樣的環境裏。”

男人始終沒有回過頭，他的手伸入褲帶，煙盒剛在褲帶邊緣露出一點，又被男人的手推回了褲帶裏。

“我叫方進臣。”

男人雙手插著褲帶走了，沒有留下多餘的話，好像他從未來過一樣。

洛蘇回到家，剛充上電開機，裴於的短信和微信便炸翻了手機。

洛蘇回了電話，告知自己手機沒電。裴於松了口氣：“你要嚇死我，還以為你出事了。聽說最近狗仔隊裏出了一個喜歡性騷擾的混球，跟蹤能力和逃跑能力極強，有不少同行遭了殃，可惜沒能把他扭送派出所，每次都讓那混球溜了，你自己一個人住，又沒有助理照顧，你小心一點。”

“好，我會小心的，謝謝。”洛蘇不習慣有人屁股前屁股後的照顧，所以從來沒請過助理。

“還有那家附近的混混，自己也小心。”

“好。”洛蘇不由得一笑，他不敢說，就在不久前，他還想跟混混的老大做朋友，“裴哥，你有沒有做過什麽瘋狂的事？”

“做得多了，幹什麽？”

“就是很好奇。”洛蘇交疊著手，靠在陽臺的欄桿上，“我今天做了件瘋狂的事。”

“幹什麽了你？”

“我想拯救失足男青年。”

“……你逗我？”裴於大驚小怪，“你吃飽了撐麽，管人家那麽多幹什麽，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你自己說說，上個月感冒幾次了？”

“能別提這事麽。”洛蘇苦笑，“我體質弱，跟我想拉人家一把沒關系吧。”

“你少操點心，就身體健康了。別折騰那麽多有的沒的，”裴於一頓，“不說了，我有點事，你自己顧好自己。”

通話以冰冷的嘟嘟聲結尾，洛蘇放下手機，出神地望著陽臺外的景致，忽然他感到一股灼熱的視線，一低頭，正與一對狼眼對視。

他家在三樓，不高，樓下之人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這裏門禁森嚴，他怎麽進的這裏，進來又要做什麽？

方進臣在望著他，目光裏的情感在黑夜裏瞧不清，卻有絲絲縷縷的莫名情感從交匯的視線裏蕩出。

洛蘇還沒接受方進臣的眼波，只見方進臣瞥了他一眼，忽然追著一個人的身影飛奔出去，迅捷如狼捕獵，幾步路追上了目標，身手敏捷地將人按倒在草地上，反綁起來，抓著灰頭土臉的人走了。

估計是哪兒來的混混在方進臣的太歲頭上動了土。

方進臣似乎感受到洛蘇的視線，回頭一望，洛蘇的目光也凝註在他身上。

仿佛隔了千山萬水只為這一刻的對視，情潮漂浮，內心湧動，卻不知究竟那浮在胸口的是什麽情感。

洛蘇則目送著方進臣從墻角爬了出去，以帥氣的姿勢落在地上，然後酷酷地拎著戰利品進入他嘈雜的世界。

方進臣總說他們是不同的世界的人，可是，看，他們還是能在同一個世界裏相處的。

方進臣好像要以實際行動反對洛蘇的同個世界觀念，在那天後，幾乎沒再出現過，偶爾一次冒頭，是在淩晨空蕩蕩的小路上，與加班晚歸的洛蘇擦肩而過。

兩人相交的線逐漸走向平行，卻在將要平行的時候，因為一個事件而發生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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