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那盒子除了各色點心，還靜靜躺著一只飽滿的山參，那山參須發長而肥厚，一看便是有年歲了。

“老婆子，這不是人參是什麽？有一年咱們莊子上有人在山上挖到過，買了百十兩銀子呢，可是好東西！”田管事激動地道。

“哼，算你識貨一回，不過這不是普通的人參，而是一支老山參。看來王府裏果然有人眷顧著潘姨娘啊。”田老婦點頭道。

“山參難得，咱們這一次就把點心給潘姨娘，把山參收下吧。”田管事建議。

“不行。點心也還罷了，山參不能收！”田老婦卻搖頭了。

田管事一聽就急了，他們夫妻倆都有些年歲了，身體漸漸衰弱，最怕的就是蒼城這裏缺醫少藥，一旦生病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如今有了這只老山參，他們心裏也多少有些底氣。

“你該不會真的怕了那潘姨娘吧？她剛來時你還兇巴巴的，如今怎麽客氣起來了？今日我便將上次你的話再奉送給你，只要咱們不說，潘姨娘是不會知道有這一支老山參的。”田管事勸說著自己的妻子。

“我不是怕了她，而是她眼看著就要生產了，王府這個時候送來這支老山參，擺明了是要顧她平安啊……”田老婦解釋著。

“你就別在這裏瞎猜王府是怎麽樣想的了，上次那盒子點心不就是被你想岔了，才讓潘姨娘鉆了空子，笑話了你一場。潘姨娘是快要生了，但她也未必就用的到這支老山參啊，她身子一向康健，又幹了幾個月的農活，哪有那麽嬌氣呢？”田管事還是不肯放棄。

“那好吧，那就按你說的，先把這老山參留下，若是潘姨娘生產平安無事，咱們就只當一切從未發生過，若是她生產艱難，再把東西拿出來給她救命。”田老婦一錘定音。

當日傍晚，蒼城天色隱晦，微有雪意，田老婦拎著王府送來的食盒，到東廂房看望潘姨娘來了。

“姨娘，你快看，王府又給你送點心來了。嘖嘖，這次老婆子我可沒有偷吃你一塊。”田老婦說著將盒子放在潘姨娘桌上。

東廂房比她自己的房間冷了許多，屋子裏的炭火嚴重不足，又四處透風，潘姨娘只有一刻不停地燒著蒿棘，才勉強在火盆前存住一點熱氣兒。

“田婆婆怎麽有空過來？什麽偷吃不偷吃的，平日裏多賴你們夫妻照顧我，你們吃一些又有什麽關系。”自從田氏夫婦對自己好一點了之後，她也對二人客氣了一些。

她打開食盒，見到裏頭那些滿滿當當的點心之後滿意地一笑，卻只留下一半，另一半讓田老婦帶走。

“哎，這如何使得，畢竟是王府賜給姨娘的，姨娘又快要生了。”昧了其中最值錢的老山參，田老婦還真有點不好意思收這些點心了。

“田婆婆就別客氣了。明日是除夕，大家辛苦了一年也不容易，這些點心明天請田婆婆分給大家，就當是王府犒勞大家的辛苦了。”潘姨娘說道。

“那就多謝潘姨娘了。正好除夕夜咱們莊子要辦一場尾牙宴，祭拜土地公公，讓他老人家保佑咱們來年風調雨順的。這些點心就先敬神，再分給大夥吃，豈不是物盡其用？”田老婦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那也好，就麻煩田婆婆了。”黑夜降臨，寒氣入侵，說完，潘姨娘裹緊了身上的布絮，又往火盆前湊了湊。

只怕這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很多個北風呼嘯的夜晚，屋裏冰寒的床鋪根本無法睡人，她都是這樣和紅兒愁坐一夜，不停地燒蒿棘，才能挨到第二天的清晨。

“哎呦，潘姨娘這裏也太冷了吧，你等著，我再給你添些被絮來。”田老婦拿了點心有些愧疚，這才看見了潘姨娘屋裏單薄的床鋪，自己有些過意不去了。

“不用了，我……”潘姨娘想要拒絕，與被絮相比，她更需要一些炭火，蒿棘轉瞬即滅，不如炭火長久，若是有足夠燒一夜的炭火，她或許就能和紅兒擠著睡一晚了。

只是她剛一動身，忽然覺得身下“嘩啦”一聲，什麽東西自體內裂開，接著是溫熱的液體嘩嘩啦啦淌了出來，瞬間就濕透了衣褲。

“田婆婆，我褲子怎麽濕了？”潘姨娘蒙了，呆呆地問了一句。

“天哪，潘姨娘，你羊水破了，快快快，快躺下不要亂動。羊水破了十分危險，你這一胎只怕不好生了。你等著，我這就抱被絮、燒熱水來，給你接生！”田老婦叫道。

說完她匆匆忙忙奪門而去，北風利如劍，裹著雪粒兒往潘姨娘屋裏灌，瞬間就吹熄了屋裏的火盆。

紅兒忙忙地去攏那微弱的火苗，潘姨娘卻大聲喊住了她。

“別管那火了，快扶我上床！”她大叫一聲，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躺在冰天雪地裏，她也要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同樣掙紮在冰冷和寒風中的，除了即將生產的潘姨娘，還有永濟渠的千百耕卒們。明日便是除夕了，不管監工們如何催趕，疏浚工程才只完成了三分之二，離唐知縣的完工要求相去甚遠。

“好吧，你們既然都不願意再幹，老子也沒有辦法，反而過了除夕，殺的是你們的頭，不是老子的頭。收工吧，明日我看也不必再幹了，你們都回去跟家裏人吃個團圓飯吧，唉，也算是臨死前道個別。”今日子時已到，監工頭子丟下皮鞭，無可奈何地說了這麽一番話，自作主張地給這些可憐的耕卒們放了一天假。

在他看來，明日這群人裏的一大半都會成為刀下亡魂，他再冷酷，也不忍心苛待這些將死之人。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一個心軟，卻給了耕卒們一個絕好的時機，讓他們利用最後的時間清點兵器、人馬，梳理明日進攻的路線。

“兄弟們，咱們就這麽說定了，明日此時，以焰火為號，共舉大事！方才大家也都聽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咱們跟他們拼了！”監工走了之後，領頭的陳耕卒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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