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在相國公府回門了差不多整整一天的靖王和王妃回程了。回程的依仗依然排場隆重，靖王仍舊精神抖擻，騎著高頭大馬行在隊伍最前面，侍衛拱衛著王妃華麗的馬車，緩緩跟在後面。

“主子，我不信昨天加害你的人是王爺。”馬車裏只有霽月和楚汐在，霽月一邊給楚汐揉按鬢角，一邊小聲嘟囔著。

“夫妻床笫之間的話……”楚汐正在閉目養神，她眼睛半閉著，漫不經心地敷衍道。

“主子騙誰也騙不了奴婢，新婚之夜王爺根本就沒喝醉，更沒有在你房裏過夜啊！”霽月手上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夠了。”楚汐睜開眼睛說了一句，也不知指的是霽月的按摩，還是霽月的話。

“大婚三日，王爺是怎麽對待主子的，奴婢可都看在眼裏，更別提昨晚還救了主子。主子可以不喜歡王爺，冷落王爺，但也不該隨便將害人的黑鍋扣在王爺頭上啊。”霽月手上雖停了下來，嘴卻沒停下來。

“霽月，究竟誰才是你的主子？”楚汐有些不悅地瞪著霽月。

“主子不必生氣，霽月自然清楚誰是主子。霽月替王爺分辨，為的不還是主子的幸福嗎？忠言逆耳，奴婢今日便放肆一回，等回了王府，不管主子想要怎樣責罰，奴婢都甘願領受。”霽月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地道。

“你這個丫頭，越發肆意了，怎麽跟了我這麽多年，奉承諂媚的本事一點也沒有長進，倒學會忠言逆耳了。”楚汐氣極反笑，深吸一口氣，卻又有點感慨，她如今身份越發尊貴，想要諂媚奉承之人哪裏沒有？敢犯顏直諫的奴婢才是真難得。

“奴婢是主子的陪嫁，主子在王府裏孤身一身，奴婢要是不中用，主子又能信任哪一個？奴婢早已打定主意，嫁過來不但要伺候好主子，更要輔佐主子坐穩靖王妃的位子。還請主子不要嫌棄奴婢逾越，有何打算，和奴婢商議一二也是好的。”自嫁到王府之後，霽月也穩重了不少，越來越有掌事婢女的架勢了。

“罷了，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我早就知道昨日害我的真正兇手是誰了。”楚汐放低了聲音，在霽月耳邊道。

“當真？那究竟是誰，咱們定不能放過他。”霽月一臉驚訝，小聲追問楚汐。

“我自然不會放過她，只是還沒想該怎麽懲治她，也暫時不便隨意處置，因為她不是旁人，就是我的好三妹，楚婼。”楚汐冷笑，神色不善地道。

“什麽，竟是三小姐？三小姐一貫對主子很好啊，主子可弄清楚了？”霽月不敢相信。

“千真萬確，絕無虛假。因為昨天就是楚婼暗中邀請我去景軒樓一聚，又騙我喝下一杯酒，我才出酒樓便遭人暗算，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楚汐斬釘截鐵地道。

“想不到三小姐竟然如此狠毒，主子一向待她不薄，她到底跟主子有什麽過節，要下此毒手？”霽月這次相信，也忍不住滿臉憤怒。

“因為她嫉妒！嫉妒父親寵愛我，嫉妒三姨太偏向我，嫉妒我有郡主的尊位，更嫉妒我嫁給了靖王！”重活一世，楚汐早已將楚婼的心思看得通透。

“難道三小姐暗中愛慕王爺？王爺可知道嗎？若是王爺不知情，主子也不必將三小姐這筆賬算到王爺頭上吧？”霽月似乎對楚汐的所作所為還是有些不理解。

“他自然是知情的，我方才對父親所說的靖王情人便是楚婼了。昨天的事雖然不是他親自指使，也和他脫不了幹系，即便現如今靖王還不打算舍棄我，但我們也不得不防啊。”楚汐清楚，此時齊雲靖和楚婼還沒有勾搭到一起，她提前說給霽月知道，也好早做預備。

“這真的太可怕了，想不到三小姐和王爺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躲在相國府深閨之中，一個又遠在廟堂之上，主子，我們勢單力薄，該如何應對才好？”霽月心裏備受打擊，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咱們還有時間慢慢轉圜，你看，父親不是賜了兩個能幹的奴婢給我嗎？我也已經提醒父親留心楚婼，鉗制楚婼。更何況，我今日也已經給了楚婼一個教訓了。”楚汐覆住霽月冰涼的小手，安慰道。

“什麽教訓？我看三小姐今天毫發無損啊。”霽月怎麽也想不到今天三小姐受了什麽教訓。

“那壺酒啊，咱們從王府裏帶來的那壺女兒紅，我可是逼她喝得幹幹凈凈。”楚汐抿嘴一笑，露出個得意的神色。

“酒？難道主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給三小姐喝了毒酒？主子什麽時候下的手，我怎麽不知情？”霽月詫異，她一直跟在楚汐身邊伺候，沒看見楚汐下毒啊。

“我哪來的毒藥給她下？哪壺酒就是正常的女兒紅而已，我只是在今早梳妝時多留了一點珍珠粉在手心中，趁查看禮物時抹在了酒壺口上面，酒水倒出來後會沾上一絲絲苦澀之味。”楚汐低聲解釋。

“珍珠粉並無毒啊，主子平時還服用少量珍珠粉以保養肌膚呢，三小姐吃了怕也無恙啊。”霽月更是疑惑不解了。

“哈哈，你難道不知道做賊心虛這個詞？楚婼下毒之事被我揭穿，本就心虛害怕，如同驚弓之鳥，我逼她喝酒，她必然擔心我下毒，因此只要嘗到一點點異樣便惶恐不安。我又騙她一月之後才會毒發，她這一個月必定會擔驚受怕，寢食難安，沒中毒也要作出心病來。”楚汐露出個狡黠的笑容。

“那這滋味可不好受，這一個月有三小姐受的了，主子真是精明。”霽月不禁佩服起楚汐的心思來，主子自從那次一場大病後，好像聰明了許多。

“略施小計，教她受些教訓罷了，如今我得了父親這個助益，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她。”楚汐冷笑。

“三小姐用心陰險，敢暗算主子，這樣已經是便宜她了。”霽月又替楚汐揉按起她僵直了一天的脖頸和肩膀，低聲說道。

“霽月，還有多久到王府？”楚汐動了動酸疼的脖子，問霽月道。

“回主子的話，就快了，再有一盞茶的時間便要到了。”霽月掀開車床簾子，向外張望了一番。

“既如此，霽月，給我拿一粒香肌丸。”楚汐低聲吩咐道。

“什麽？好端端的，主子為何要吃這種藥？那藥不是主子向三姨太要來，預備賜給王府後院那些不安分的侍妾的嗎？可不敢用在主子的玉體上。”霽月驚訝，執意不肯去拿。

“你忘啦，昨夜我和靖王圓了房，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藥拿給我吧。”楚汐催促道。

“即便靖王別有用心，主子也不能貿然避孕啊，一則服藥避孕傷身，二則若是主子遇喜，懷上靖王的子嗣，靖王想必也會投鼠忌器，不敢對您如何，日後順利誕下小王子，也是您的依仗啊。”霽月苦苦勸說。

“唉，我何嘗不知？但你也是知道的，昨夜我中了那陽春散，靖王是為了解毒才與我圓房，這若是懷孕，難保產下的孩兒體內沒有餘毒，你也不想我生下一個體弱多病或身體殘缺的孩子吧？”前世自己的孩兒慘死腹中，錐心之痛，刻骨難忘，今生若是不能替那枉死的孩兒報仇，她便不配為人母。更何況，楚汐也不願生下靖王的血脈，因此不得不拿這種話來誆騙霽月。

“呸呸呸，主子可別這樣詛咒自己和未出世的小主子，奴婢這就拿藥給你，下回您養好了身子再懷胎，一定生一個健康聰穎的小王子。”霽月對楚汐的話深信不疑，忙轉身取了一粒藥，又倒了一杯水送來。

楚汐想也不想，接過來一口吞下，又喝了些水送下去，懸了一日的心方才安定了下來。

“主子以後可不許再吃這香肌丸了，還是留著給後院那些侍妾吧。”霽月見楚汐將烏黑的藥丸吃了下去，心疼得不得了，將藥匣子緊緊抱在懷裏，不肯再打開。

“自然，你收好了。”楚汐無奈地笑了一下，她不敢告訴霽月，這盒藥其實正是她給自己預備的。王府後院是有幾名侍妾，但即便是在前世，靖王也不甚寵愛她們，想來她們也用不著吃這香肌丸。

“稟告王妃娘娘，王府到了，請娘娘下車吧。”霽月剛把藥匣子收好，便聽到外面的侍衛前來稟報。

“汐兒慢些，本王扶你。”楚汐剛掀開簾子，便看到前頭靖王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馬車前，如同在相國府門前下車時一樣，殷勤地遞過來一只胳膊。

“不敢勞動王爺費力。霽月，扶我下去。”楚汐臉上淡淡的，微微一側身，避開了靖王的胳膊，在霽月的攙扶下，慢慢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王爺贖罪，還請您讓開些。”見靖王仍楞楞地杵在馬車前，霽月不得不小聲提醒他。

靖王沈默著側開身去，門口跪著站著伺候的侍衛、小廝、奴婢們懼都低著頭，不敢作聲。

楚汐卻仿佛什麽都看不見，帶著自己的人，慢慢朝府門走去。

“慢著，這兩個奴婢如此眼生，是哪裏來的？”王府大總管葉貴忽然叫住了楚汐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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