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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風起長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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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陵入葬後,長安的狂歡還未過去。遠征軍越打越出色,突厥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涇陽的一切井井有條,已經不需要人特別去盯著了。

而戰後,經濟和農業才是最重要的。雲笙是經濟上的鬼才,在農業上也有重大的貢獻,唐太宗想要把她留在長安,讓她專心研究種子、發展經濟。

雲笙其實還惦記著涇陽的規劃。涇陽不同於新豐,沒有自己的施工隊,對施工尚且在學習中,趙謙有能力,是一地父母官,但城市規劃建設涉及方方面面,如何能只指望他一人?

她怕她一離開,那邊就進度會受到影響。

直到雲筎送了一封信過來,雲笙擔憂的事情,又變成了別的。

雲筎說,讓姐姐好生在長安幫聖人做事,她要留在涇陽,不僅要壯大姐姐留下的規劃,還要自己做一番事業,建立一個只教授小娘子們的女校。

雲笙目瞪口呆。她是知道雲筎一心要做事,倒不知道她的心思這般大。雲翼上戰場打仗去了,馬周還沒有回來,一時之間,她只能和九歲的小弟弟雲築商量此事。

雲築年紀雖小,但卻是馬周一手帶出來的,腦袋裏的主意絲毫不比雲筎少。他看了雲筎的信件之後,對雲笙說道:“二姐素來希望能夠幫阿姐多分擔一些,阿姐為何不給她這個機會呢?”

雲笙讓他坐到身邊,倒了一杯熱茶給他,笑了笑說:“倒也不是不給她機會,所謂長嫂如母,你們兩個,都是我親自看著長大的。如今她想去做些事情,我本應當是支持的,只不過不放心罷了。”

再者,雲筎畢竟不是她,她十二歲的閱歷和經歷,和自己在大唐十二歲的閱歷不可相比。

雲築像個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氣,老氣橫秋地問他:“那你打算怎麽做呢?”

雲笙想了想,說道:“她既想留在那裏,便讓她留在那裏吧。不過她年紀尚小,即便是去做自己的事情,也得老老實實去家學上課,雲集和雲熙他們五個我暫且先留給她。少不得,我這裏還得找一個年長之人過去幫她,免得她年幼偏激,掉入別人設的坑。”

既雲筎留在了涇陽,那雲笙確實也沒有過去的必要了。她將這件事告訴了長孫皇後之後,便安心留在長安,預備春季土豆和棉花種植之事。

倒是唐太宗得知此事後,思索了許久,於第三日下了一道聖旨,敕封雲翼次女雲筎為永寧郡主,暫居涇陽,令工部重新修建新的郡主府。又有,敕封雲家婢女袁越秀八品女官官職,著令她即刻前往涇陽,聽候永寧郡主調遣。

與這份聖旨要一同送往涇陽的,還有唐太宗的口諭。著令永昌公主府的兩個大太監,全力輔助永寧郡主。

雲笙想著,有郡主身份震著,又有袁越秀在一邊看著,還有聖人自己的人在一邊拿主意,筎娘也是個聰明姑娘,應當不會有甚大問題。

袁越秀跟著聖旨一同去涇陽的時候,雲笙去長安城城門口與她送別。她的丫鬟紫蘇和白芷,在新豐都是擔任重職,且已經成婚生子,無法再跟著她一同離開,此去只有她孤身一人。

袁越秀倒是看得很開:“長安是個傷心地,新豐是家鄉,雖溫暖但回憶太多,難免心酸。此去涇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也挺好。貴主放心,秀娘一定會好好輔佐筎娘,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會護她安全。”

雲笙掩唇笑道:“哪裏有拼了性命不要這般嚴重?涇陽與長安並不遠,若是有事,只管寫信給我便是,你們都莫要想太多了。”

說不了幾句話,袁越秀便跟著太監們離開了。

雲笙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才準備回城。

一轉身,她便看到崔博站在城門口,默默地註視著她。崔陵之死,給他的打擊太大了,幾日不見,他便消瘦了許多,臉頰都凹進去了。

雲笙不知該如何與他說話,忽見他微微一笑,擡手對她行了一禮,輕聲喚道:“貴主。”

雲笙心裏忽的就有些感慨。

他以前從來不喚她貴主,只叫她笙娘。只怕日後,在新豐和涇陽那種時光,是再也不會有了。

悅來酒樓的二樓,窗戶大開。

窗邊擺放了兩張軟塌,軟塌上鋪了羽絨毯子和羊毛蓋被,兩張軟塌的中間,放了一張長方形的茶幾。

此刻,雲笙和崔博,正在茶幾兩邊面對面而坐。

小二送了清茶和點心上來,待他離開後,雲笙問他:“你打算,何時返回離開長安?”

按照道理,崔陵過世,崔博是要守孝的。但遠征軍在和突厥戰鬥,河西地區還是需要有人守著,崔博表現確實出色,唐太宗便奪情讓他回去任職了。

崔博轉著手中小小的白瓷茶盞,目光落在雲笙身上,說道:“短則三五日,多則六七日,邊疆戰事吃緊,我不能離開河西太久。”

“哦。”雲笙應了一聲,對他的目光有些無所適從。她看著面前的茶盞,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了。

“三娘,”崔博仿佛沒有發現這尷尬的氣氛,凝視了她許久,忽然溫柔出聲:“三娘,如今我已是崔家家主,萬事需以家族為主,不可再任性了,我一直抗拒的婚事亦是如此。”

雲笙擡頭,如水般的眼眸滿是疑惑,不知道他為何要對她說這樣的話:“父母生養之恩,家族護佑之情,確實應當償還。”

崔博又定定地看著她,言語中帶著一絲卑微,一絲懇求:“三娘,你真的深愛馬周如斯,不願意給我一點點機會嗎?”

他的笑容很苦澀:“倘若這一次你再拒絕我,便是判了我的死刑,我日後也再也沒有資格來爭取你了。”

從此以後,他的婚姻將與家族利益掛鉤,他再也沒有任性的權力,也不能像兄長那樣,取了別人家的女子,卻對她不負責任。

雲笙的手緊緊地捏著軟墊上的羽絨墊。她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不知道在想什麽。再睜開的時候,她的眼中已經一片清明:“崔博,你別這樣。你不欠我的,不該在我面前這麽卑微。”

“你如今只不過是覺得不甘心而已。等時間長了,你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無論是誰少了誰,都可以過得很好。沒有我,你的生活說不定會更加精彩。”

崔博貪婪地看著她,仿佛以後再也看不到了一樣。許久的沈默之後,他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壓著聲音說道:“我懂你的意思,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他手指微顫,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然後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克制著回頭的欲望一路急走至樓下,崔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車夫已經牽著牛車過來了。

他擡頭再看了眼二樓,對上雲笙從樓上看下來的眼神,咬著牙甩了甩衣袍,鉆進了牛車。

忠仆跟著爬了進去,然後從牛車裏的櫃子,摸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子:“郎君,這是您吩咐的東西。”

崔博接過盒子,打開了盒蓋。盒子裏紅綢墊底,上面放了一支白玉簪。他緩緩擡手,取下了頭上插的木簪子,顫抖著放進了盒子裏。當他將盒子裏的白玉簪簪到發髻裏時,眼淚終於忍不住往下掉。

從此以後,他連唯一的念想都不能再有了。

有一個人,她如清風皓月、如彩虹驕陽,她熱烈鮮活地存在於他的生命中,使得其他一切人都失去了光華,索然無味。

然而有一天,那人還是離開了他的生命。

從此,他再也見不到那樣的人,也不能再奢望見到那樣的人。剩下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踽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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