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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風雨涇陽(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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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如塵,水滴結冰。

長安城迎來了一個極為寒冷的冬季。

好在兩年前,長安城的許多百姓都已經修建了暖炕,外面大雪紛飛的時候,可以坐在熱乎乎的暖炕上聊天說話。便是各處的商店,大多也有暖炕,上工的人亦不會感到特別寒冷。

要上朝的官員卻沒那麽好運了。

天還黑暗時,將軍府的大門已經打開。忠仆舉著傘,護送著雲翼上了牛車。之後,又有兩個忠仆擡著一個大木箱,跟著上了後面的那輛牛車。

在皇城門口下車時,雲翼碰上了長孫無忌和李靖。

長孫無忌和李靖披著厚厚的皮毛披風,身邊亦有忠仆為他們舉著傘。

雲翼掃了一眼,發現那兩個忠仆的手指都已經凍地紅腫了。他又下意識得看向自己的忠仆,發現他的手上套了一雙棉布的手套,只露出了上半截手指,那手指也並無發紅發腫的情況。

忠仆十分敏銳。他見自家郎君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便小聲道:“前兒小郎君給府裏的下人都分了新的棉冬衣,奴兄弟幾個要隨著郎君外出,小郎君便額外賞了一雙手套和一雙牛皮靴。”

雲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倒是長孫無忌和李靖,見到雲翼後,忍不住笑了起來:“二郎,你這是甚打扮?”

官帽不保暖,雲翼便戴了雲笙特意為他做的皮毛一體的耳罩。他最裏面穿了秋衣秋褲,然後高領的羊絨衫,羊絨衫外面是輕薄的羽絨衣,外面套的是官服,官服外面穿的是皮毛一體的長外套,也是從脖子一直長到腳踝,將他整個人包的嚴嚴實實。而長外套的領口,鑲嵌了一圈又厚又軟的黑狐貍毛。

暖和是暖和了,就是看起來有些奇怪。

雲翼淡定道:“這是笙娘特意為我準備的,我穿著倒是格外暖和。”年紀大了,身體最重要,女兒的話最重要,其他的管他那許多呢?

一提起雲笙,長孫無忌和李靖就像吃了酸檸檬一樣,心裏都格外的羨慕妒忌。李靖一偏頭,看到雲翼身後還跟著兩個擡著木箱的忠仆,便疑惑問道:“那是甚?你怎的帶了個木箱子進宮?”

雲翼神秘地笑了笑:“到時候你們便知道了。”

太極殿是皇城裏最重要的一座宮殿了。正殿要接見重臣,以莊嚴肅穆和皇家威嚴為重,砌暖炕太難看,鋪地暖要拆地磚,哪個都不方便操作。故而在冬日裏上朝時,太極殿正殿只能燒炭取暖。

皇帝和能靠近炭盆的大臣,還是能保暖的,至於其他人,就只能生生地熬著。

雲翼進殿之前,把耳罩摘了,外套脫了。剛脫下大衣時,還有些發冷。但羽絨衣和羊毛衫很給力,很快他就暖和起來了。

這一次上朝,也如以往那般,未靠近炭盆的大臣們忍不住瑟瑟發抖。有的大臣甚至在說話時,還會因為冷的發顫,聲音都抖了起來。

只有雲翼,仿佛絲毫不受影響一般,身姿挺立如芝蘭玉樹。

在一票人中格外顯眼。

唐太宗忽然就覺得,雲笙定然又給雲翼好東西了。聽說二郎進宮時,還讓忠仆帶了箱子進來,說是要敬獻給他。

說不定,那就是能讓二郎如此不懼寒冷的好東西。

下朝後,唐太宗特意讓福全將雲翼叫到了太極殿的偏殿。太極殿正殿沒有甚有效的保暖措施,偏殿倒是砌了暖炕,每日裏都燒得熱乎乎的。

雲翼剛跟著福全離開,長孫無忌和李靖互相推搡了兩下,就悄悄跟著一起過去了。

他們兩個即便是站在火盆邊上,還是必不可免地被凍到了。他們想知道二郎有甚妙招,能如此這般不懼寒冷。

偏殿裏,唐太宗剛和雲翼說了兩句話,福全便面色古怪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大家。”

唐太宗疑惑地看著他:“怎麽了?”

福全忍著笑,道:“長孫國舅和李尚書來了。”

唐太宗瞥了他一眼:“來就來,你做甚這幅表情?”

福全便道:“長孫國舅和李尚書說,雲將軍此番前來,定然是有好東西要敬獻給大家的,大家可不能獨吞,得分點給他們才是。”

此時,唐太宗和他的大臣之間的感情,確實相當深厚。被兩個重臣這般調侃了,他也不生氣,只是笑罵道:“就知道他們兩個沒安好心,行了,你去把他們帶進來吧。”

長孫無忌和李靖才進門,便喊著要看好東西。

熱熱鬧鬧之間,木箱子就被擡了上來。雲翼上前打開木箱,將裏面的羽絨衣、羊絨衫等一件件拿了出來,慢慢給他們講解每一件衣裳的特點。

李靖一番那些衣裳,頓時又酸了:“這每一樣都是兩件,擺明了是只給聖人的。二郎,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雲翼忍不住笑了一下:“笙娘的成衣鋪子裏有,兄長可以隨時帶嫂夫人去買。”這話說完以後,他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交給唐太宗,道:“這封信是給聖人的,笙娘將它夾在給臣的信件中,托臣轉交給聖人,想來是十分要緊的東西了。”

挺他這般說,唐太宗才斂了笑容,神色嚴肅地接過了這封信。

信裏面寫了很多東西,光紙張就有三張。

唐太宗看得也很慢,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放下了信紙,表情凝重地看向了站在一邊的三個重臣。

雲翼心裏有些擔心,便試探地問道:“陛下,是不是笙娘做錯了甚事……”

“不,二郎,你有個好女兒。”唐太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道:“你們知道這封信裏說了甚嗎?是對草原的經濟控制和經濟制裁。”

長孫無忌和李靖頓時驚地睜大了眼睛,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雲翼。

雲笙很久之前,心裏就有了經濟控制和經濟制裁的模型。這個模型,不僅僅適用於突厥,而是試用於草原上所有的民族。

大唐若與草原各族開戰,有一個明顯的劣勢,那就是馬匹。突厥的寶馬和好馬,一直都是被禁止賣到大唐的。胡人在集市上販馬,那馬匹大多都是次兩等的。

很多時候,騎兵才是打仗制勝的關鍵。但草原游牧民族可以組成重型騎兵,中原卻無可與之匹敵的騎兵。

所以,她提出了經濟牽制。

草原上的民族雖然戰鬥力彪悍,但是缺糧少衣,缺鹽少糖,生活過的清苦。大唐可以開市,以糧食衣裳,鹽糖油茶等物,給他們優惠,用來換取他們養的牛羊。

除此之外,大唐甚至可以將一些秘方告訴他們。比如如何用羊脂來制作香皂,比如皮毛一體的制作工藝,比如醬羊肉和醬牛肉的秘方,比如羊絨衫的編制方法。再加工的產品,定然比單純的一頭羊,價格要高上許多。

草原民族出售這些再加工產品,嘗到甜頭以後,自然會加大牛羊的放牧。一個族群的精力是有限的,牛羊數目的增加,必然會導致馬兒數目的減少,這樣一來,就能不斷削弱草原騎兵的力量。

當草原民族的衣食住行,都依靠大唐提供時,意味著他們和大唐的經濟關系越緊密,越依賴於大唐而生存。一旦草原上有了異心,大唐便可以以閉市相要挾。一旦衣食住行的源頭被掐斷,他們的牛羊卻無人購買,只能生生地熬著。等到熬死了牛羊,他們將會連生活都無法繼續。

這便是經濟牽制。

而經濟制約,則更深入一步。

若是草原有哪些行為對大唐有所損害,便可以以閉市做懲罰。

美國歷史較短,但他們便是用這樣的手段牽制了許多國家。他能成為二戰後的霸主,當時的經濟輸出占了很大功勞。

這兩個觀念讓唐太宗思索了很久:“孤以為此兩點十分可行。”

只要開戰了,無論是大唐還是突厥,定然都會有勞民傷財之處。這兩個點子恰好符合戰後大唐修身養息的策略。既能盤活大唐經濟,又能借此控制草原,簡直兩全其美。

他又長嘆了一口氣:“孤後悔讓笙娘去涇陽了。”若是讓她留在長安,給他培養新作物,不斷搞經濟該有多好啊。

長孫無忌摸了摸胡須,道:“她是這方面的奇才。也可見,人的真知灼見,與年齡無關,與性別無關。”他順便給唐太宗拍了一個彩虹屁:“笙娘能夠在大唐如此大展拳腳,也全賴聖人心胸寬廣,有容乃大、不以性別年齡論英雄。”

這彩虹屁拍地唐太宗心裏極為舒爽。他大笑了兩聲後,而後又想起了什麽似得,問雲翼道:“笙娘信裏說的棉布和棉衣呢?你未曾帶來嗎?”

雲翼這才從木箱裏又拿出一套衣服,送到唐太宗跟前,一一點道:“這是秋衣秋褲和棉衣棉褲。秋衣秋褲是用棉花織的棉布,而棉衣棉褲,則是在棉布中充入棉花。棉衣的保暖性不及羽絨服和皮毛一體,但他們制作方便,只要有大量棉花種植、有織女紡織,就能源源不斷產生。這些送到邊關,將士們就有了禦寒之物。”

此外,他又告訴唐太宗:“不過棉衣棉褲碰到水就會變得沈重,若是下雨天出戰或需要渡河,便不能穿這個,否則反而會影響將士行動。”

唐太宗撫摸著棉衣,心裏有些激動。他本人就是一個軍事家,大唐的半壁江山都是他帶軍隊打下來的。他知道將士們是在如何惡劣的情況下拼命廝殺,他們所求也不過吃飽穿暖,家人安康。

當年他的兵,因饑餓和寒冷而去世的也有許多。

倘若能讓他們過得好一點,他心裏亦能安慰一些。

“二郎,笙娘那裏,縫制好的棉衣有多少?”

雲翼行了一禮,道:“今夏黃莊裏收獲的棉花和笙娘自己種的棉花已經全部做成秋衣秋褲和棉衣棉褲。其中,秋衣秋褲三萬餘件,棉衣五萬餘件,為了讓更多將士可以分到棉衣,棉褲就沒做了。”

頓了頓,他又道:“笙娘說,這一次的軍資,是她獻給陛下的。下一次,她就要收錢了。”

唐太宗哈哈大笑道:“孤一定給她!這筆錢本來就該給她!”

而後,他又鄭重對雲翼道:“已經年關了,笙娘平日裏在涇陽倒也沒甚,新年還是要叫她回家的。待她回來了,你們都進宮來,咱們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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