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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金溪集市(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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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稟報幾乎讓剛到雲笙書房的袁越秀手足無措。

雲笙暗暗嘆了口氣,道:“你且從書房後門出去吧,待他們走了再回來。”

這兩人之間,從前是一筆爛賬,現在仍是一筆爛賬。

袁越秀匆匆行了一禮,便從後門走了。

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雲笙才朝侍女使了個眼神。那侍女見狀,行了一禮退到門口,將崔陵兄弟二人迎了進來。

崔陵貴氣逼人,崔博清冷如雪,這兩兄弟,仍舊如往昔般英俊瀟灑、迷倒萬千小娘子。他們攜手進來,雲笙只覺得她這小小書房,都變得亮堂了。

她含笑行了一禮,道:“崔仆射和明府大駕光臨,我未曾遠迎,還望兩位見諒。”

崔陵剛想說話,崔博便如春雪消融般笑開,眉宇間微微帶點羞澀,道:“本就是我們突然來訪,阿笙千萬別介意。”

崔博頓了一下,心中嘆息了一聲傻弟弟,接過話茬,自然而然道:“再過幾日便是新年,三郎在新豐,受三娘照顧頗多,我兄弟二人十分感激,無以為報,準備了一些小東西,權當做是給三娘的新年年禮。”

他剛說罷,崔陵便讓人將準備的東西帶了上來。

“這怎麽好意思?”雲笙一時倒有些意外,“你們太客氣了。”

她這般的小娘子,若在別的地方,哪個一縣長官會隨她這般折騰?也就是崔博,從未反對過她提出的東西。若說幫扶,反倒是崔博幫她許多。

況且,她給崔博的年禮還未備下。莫不是,她真的太忽略崔陵這個新豐縣長官?

崔博又是微微一笑,道:“不過是寫市井頑物,不值幾個錢,阿笙千萬別推拒才好。”說罷,便讓人將東西擡了進來。

雲笙只好上前去看,見盡是些大福娃娃、竹笛等東西,便也不再拒絕了。

崔陵等了許久,見二人看完了年禮,才抓到機會問道:“三娘,今日為何未曾見到秀娘?”

雲笙原本看到了一個木盒,想要拿出來瞧瞧,聽到他這問話,便收回了手,轉身道:“她今日一早便出去了,坊市修建不是一個小工程,我又離開了許久,這段時日全靠她忙活了。”

崔陵眉頭一擰,不再說話。

崔博見二人間氣氛不愉悅,他又心系雲笙,不想同她產生誤會,便拉了崔陵一把,同雲笙告辭離開了。

走出雲宅後,大門在這兄弟二人身後緩緩關上。

崔博站在門前沈思許久,嘆了口氣,道:“罷了,翻過年便讓家裏去為你提親吧。”

崔陵心中一急,道:“大兄,我……”

崔博轉身,對他揮了揮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心中只有一個雲笙,別人是萬萬再不能入眼了。我此番回家,便是與阿耶商量你與她的親事。雲翼死而覆生,聖人待他之恩寵優容,非一般人可比。她的家世弱了些,但到底有個好父親,勉強也能配得上你了。”

崔博喜不自禁,脫口道:“大兄,是我配不上阿笙,我怕雲將軍會嫌棄我。”

崔博被噎了一下,氣哼哼地揮了下袖子,轉身離開了。

書房裏,待那兩兄弟離開後,袁越秀又從後門進入書房內。

雲笙又去拿那年禮裏的木盒子,看了她一眼道:“我瞧你也是個有決斷的女郎,怎麽偏就這事,怎的都理不清楚呢?”

袁越秀黯然道:“情之一字,本就是剪不斷理還亂。我倒是有心避開他,但他又不是尋不到我。前兩日我差點被工地上的磚石砸傷,是他不顧一切將我給救了。我沒事,他倒是有許多處擦傷。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也不知是我欠他的,還是他欠我的了。”

“他畢竟有妻子了,我雲家的人,是決不允許與人做妾的。你若要與他續前緣,咱們之間的緣分便也到頭了。”雲笙看了她一眼,拿出盒子打開,發現裏面放著一根木簪,木簪底下是一沓寫了字的白紙。

那木簪看著做工一般,倒是打磨地光滑,頗有幾分野趣。她又拿到鼻尖一聞,發現這木簪還散發著宜人清香。她笑了一下,拿著木簪在自己頭上比了比,道:“這倒好用,以後我穿男裝便用這根簪子吧。”

低調不惹人眼,挺好挺好。

袁越秀看了眼她手裏的簪子,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看了眼雲笙喜歡的模樣,便默默地咽下了想要說的話。

雲笙又拿出木簪子下面的白紙,發現那是一沓糕點的配方。這些配方有用料名貴的,也有簡單的,倒是十分全面。

在衣食住行上,世家都有自己的獨門秘方,這怕是崔家自己藏的配方吧。

可是,為甚要送她這個?

“難道,我看起來就特別像是吃貨?”

袁越秀掩唇笑出聲,款款走到雲笙身邊,道:“不是,三娘當初用金溪美食打了漂亮的一仗,三弟怕是覺得你還需要這些呢,故特意給你送了一些來。”

說著,她又拿起配方一張張翻看,看完後又道:“這配方倒也駁雜,不僅有崔家的,還有許多別家的。”

雲笙將配方全部都放回盒子裏,手裏只拿著木簪,嘆道:“崔縣令好細的心思。他這般用心,我竟不知如何回禮了。只是這木簪,實在是深得我心。”

在現代時,她便不愛那些黃金珠寶,只愛一些木頭啊,石頭的配飾。這木簪顏色是自然的原木色,拿在手裏便很有分量,摸著便很舒服,都讓她不舍得放回去了。”

“這木簪……”

“嗯?怎麽?”雲笙擡頭,疑惑看著她。

袁越秀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淺笑著搖了搖頭。

草草看了崔博送的年禮,雲笙便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長安、新豐、金溪乃至河西等各處的年禮需盡快打理,並托人送出去。

新坊市的建設推進雖然較快,但圖紙畢竟是從星際時代出來的,在建造過程中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細節問題,有些東西,需要雲笙親自去解決。

新年不能動工,那些從新豐四周招來的雇工便要停工幾日。工錢是日結的,但是新年將至,多多少少也要給他們備些年禮。袁越秀原本準備的是每人十斤細糧,一只雞。雲笙看過後,便四處搜羅了豬肉,又給每人添了十斤豬肉。

柴哲威回長安了,磚瓦窯便無人守衛。雲笙便將兩只半大的虎崽送了過去,由它們同霍國公府的精兵互相配合,想必也能守得住。初始時,那些精兵對兩只老虎畏懼又好奇,經常假裝路過去偷看它們。後來,他們發現,這兩只老虎只是甩著尾巴守在水泥窯門口,只要不輕易靠近,他們便閉著眼睛假寐,一旦有人靠近,那倏然睜開的眼睛裏,滿是野獸捕獵的冷光。況且,它們從不吃別人餵的東西,只吃雲笙每日帶過來的餐點。

除此之外,馬周、袁越秀、白芷、紫蘇、楊安、孫四郎都被指揮地團團轉,忙的不可開交。

雲笙在心中暗自感慨,能用的人還是太少了。

轉眼間,修建坊市的雇工都回家了,縣裏最熱鬧的互市也過去了,很快,新年便要到來了。

熱鬧的年夜飯後,雲笙避過眾人,拉著馬周的手偷偷從後門溜出。除夕之夜,眾人都盼著回家與人團聚,吃點熱乎的,便是有人值夜,也不如往日那般守衛嚴密,他二人很快便躲過了守衛,悄悄爬上了新豐縣裏的一個小山包。

小山包地勢平緩,上面長滿了小草。馬周帶了塊青色土布,將其鋪在地上,同雲笙席地而坐。

夜色如墨染,星河熠熠生輝。寒風凜冽,雲笙卻一點都不感覺冷。

因著新年,袁越秀將雲笙那些素凈的衣裳都收了起來,特意挑了些熱鬧的顏色。如今雲笙身上穿著的紅狐皮披風便是其中之一。

她甚少穿這樣艷色的衣裳,乍然穿上,眉宇間的嫵媚便被襯地濃烈了許多。

馬周身量高,身上的黑色披風做的也大。他一揮手,黑色披風便將兩人都包裹在一處,隨後柔聲問道:“冷嗎?”

雲笙小臉發熱。馬教諭這廝,怎能與她這般親密,她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鼻子都快冒煙了。她咳了一聲,硬充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是習武之人,怎會怕冷?”

馬周頓了頓,將她摟在懷中,輕聲道:“倒是我忘了這事。不過,即便知道你不怕冷,我仍舊會擔心,你還是這般靠著我罷。”

他說話時,語調總是平緩冷靜的,便是氣急了氣狠了,也不會大喊大叫,聽著十分沈穩淡漠。雲笙與他相處日久,倒是愛極了他的這種說話方式,只覺得聽著便賞心悅目地很。

她靠在馬周肩上,仰著頭去看他的臉,笑嘻嘻道:“我可為你準備了新年禮物,你呢?”

馬周如玉的臉微微發紅。他低垂著眼簾,卻遮不住黑眸中滿滿的柔情。他握住雲笙的手,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只玉鐲,將它套進了雲笙的手腕:“馬周身無長物,唯獨這只玉鐲,是我阿娘留下的遺物。若是阿笙不嫌棄,便收下吧。”

雲笙微微一怔,擡起了自己的手腕。玉鐲觸手溫熱,想必之前馬周一直貼身藏著。她微微起身,直視著馬周的眼睛,認真問道:“這怕是你唯一可以做念想的了,你真的要送我嗎?”

馬周摸了摸她柔順的長發,深黑如夜的眼眸中仿佛有繁星閃爍:“除了這只鐲子,我便只有一顆心,一個人。我倒是想把這顆心,這個人送給你,可你現在願意要嗎?”

“想你素來嚴肅自持,竟難得還會說這樣的土味情話。”雲笙伸出手扶住馬周的腦袋,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突然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道:“這只鐲子我收下了,這顆心我要了,至於你這個人麽,先寄存在你那裏,等本娘子再長大些,便來收取。”

馬周無奈地笑笑。

那便再等一等吧。如今他孑然一身,功未成名為就,如何能夠上門提親?且雲將軍剛與阿笙團聚,想必也是不願意她早早便出嫁的。

雲笙晃了晃手裏的鐲子,又道:“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你可要看看。”

馬周又跟著笑:“只要是你準備的,我都喜歡。”

雲笙從他懷裏鉆出,跑到小山包不遠處,蹲下身翻了翻,然後抱起一個大箱子又跑回離馬周兩米遠的地方,將箱子放在地上,取出裏面一個個固體。她將那固體擺好,正好將兩人圍在正中間,之後才跑回馬周身邊,將一個火折子遞給他。

馬周遲疑接過:“這是甚?”

“這是我送你的煙花。”雲笙拉著他走到其中一個煙花邊,打開火折子引燃了引線。引線呲呲燃燒著,絢爛的花火突然呼嘯著躥上半空,碰地一聲散開,恍若天女散花般撒遍夜空,照亮了新豐半個城市。

馬周睜大了眼睛,仰望著夜空:“這,這是……”

雲笙拉了他一把,笑著催促道:“快點呀,快去,你不點我可就點了。”

馬周看了看手裏的火折子,學著雲笙的樣子,點燃引線。煙花接二連三飛上天空,爆竹炸裂聲震耳欲聾,整個夜幕仿佛都被流水般的金子覆蓋了。

雲笙大笑出聲:“果然好看,不愧我費了這許多時間。”

馬周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煙花下的小娘子,笑眸彎彎,神采飛揚,比那漫天煙花好看多了。

煙花漸漸散去,四周又歸於沈寂。

雲笙兩步跨到馬周身邊,拉著他的手笑問道:“這份新年禮物,你可還喜歡?”

馬周眼眸微動:“喜歡……為何要送這煙花給我?”

雲笙道:“我總覺得你的眼睛,比那夜空還美。我給不了你滿天繁星,只能給你一場煙花雨了。”

馬周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自從阿耶阿娘過世,所有人都想著從他手裏搶奪,卻從未想過,要贈與他什麽東西。只有她,只有她會把這一夜星輝捧到他面前。

他定定地看著雲笙,眼裏隱隱有水光。輕輕一拉,他便將她拉到了懷裏,緊緊抱住:“我甚是喜歡,謝謝你。”

這世上,艱難坎坷也罷,孑然一身也好,都無所謂了。

只要有阿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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