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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蛟蛇大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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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滿樓二樓,孫成滔滔不絕,場內氣氛十分熱烈。

崔博同兄長們坐在一起,然而卻心不在焉,坐立不安。

從他的位置往外看,正好能看到馬周坐在雲笙面前,眉目溫柔,整個人身上的冷銳都被柔化了。

笙娘說了甚,能讓賓王這般放下戒備?

還有笙娘,為何這般臉紅?這是互相間聊到了什麽……

崔陵往外瞥了一眼,沒有看到期待中的身影,失望而了然。他端起小二送上來的熱茶湯,輕輕啜了一口,垂著眼道:“三郎,在這兒見到了馬教諭,不去打一聲招呼嗎?”

崔博楞了一下,才面對崔陵跪坐,輕聲回道:“是。”

崔信的所有心神都被蛟蛇吸引了。這香滿樓的小東家,也不知怎的打動了那可惡的雲三娘,硬是從他手裏挖走了一塊蛟蛇肉,他正心疼不滿呢,又聽見自家大兄讓三郎去拜會那惹人厭的馬周和雲笙,便不樂意道:“不過一個窮教諭和一個鄉下野丫頭,有甚好拜會的。”

崔博放下手裏的茶盞,冷冷道:“若是可以,我倒願意用三個你這樣蠢的,換一個雲三娘或一個馬教諭。”

崔信被自家兄長如此不留情面地奚落,頓時臉色慘白:“阿兄……”

隨是自家親弟弟,但崔信教訓起人來毫不手軟。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崔二郎,道:“要麽你同我們一起過去,要麽你現在就滾回家。”

“阿兄,我,我不想去……”崔陵十分不情願,一個馬周便能將他耍地團團轉,再加一個敵我不明、看起來高深莫測的雲三娘,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賣的骨頭渣都不剩。

崔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帶上崔博率先往雲笙處走去。

正在講解的孫成見狀,便停了下來,看著崔博問道:“崔仆射?”

崔陵輕輕揮了揮手,道:“你繼續,我同雲三娘敘敘舊。”

孫成頓了頓,看向雲笙。見雲笙雖然眼神詫異,但還是含笑點頭,才繼續競拍流程。

崔信無奈,只得起身,小步快速地跟上崔陵。大兄說一不二,倘若他真的不去,稍後鐵定會被部曲押送回家,被阿耶教訓一頓,難熬的是,大兄回了崔家後,他怕是還要被收拾一頓。

罷了,就當是給那窮教諭和野丫頭一點面子。

崔家三兄弟快走到面前了,雲笙才隨著馬周,從容起身。幾人互相行了禮後,雲笙眼眸溫暖,帶著些懶洋洋的笑意,道:“鄉野小民,不習慣跪坐,讓諸位見笑了。”

崔博上前一步,繞過他兄長崔陵,道:“笙娘隨性而至,頗有魏晉風範,何須妄自菲薄?”

他也不喜歡跪坐,不喜歡規規矩矩,可惜就因他是崔三,他便不能在禮儀上讓人挑出一點錯誤,更不能丟了崔家的臉面。

今日看到笙娘如此恣意,絲毫不在乎他人看法,反而令他萬分羨慕和向往。

可惜的是,他永遠也跳不出清河崔氏給的富貴和樊籠。

正想接話的崔陵:“……”

算了,是自家弟弟,不過是迫不及待和一個小娘子說話而已,他忍忍便是。

矮長桌邊坐不下這許多人,崔信便麻溜地先回自己座位去了。崔陵也不好意思多呆,但又記掛著袁越秀,只能欲言又止地站在那裏,心裏卻又給崔信狠狠記了一筆。

雲笙似是看出了崔陵的心意,不經意間同馬周道:“馬教諭許久未去金溪村了,想必不知道村裏在建新學堂吧?錢裏正有意讓村裏的娘子們一同識幾個字,然則男女七歲不同席,又不好讓他們一同上課,只好來找我借個人,只教授女學生。我看他倒是十分有心,便應下了。”

馬周如何不知她這話是故意說給崔陵聽的。她同崔陵之間相處並不愉快,崔陵以勢壓人,她寸毫不讓,最後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那一日夜晚,她去府衙,莫不是為了找崔陵?

壓下心中的疑惑,馬周淡定接話道:“你是說袁娘子嗎?以她的才學,只是給童子開蒙倒是浪費了。”

雲笙從不覺得幼兒和小學教育不重要,故而只是道:“教書育人本就是功德,給童子開蒙也是要緊事。且慢慢來吧,往後如何,誰又能說得準呢?”

崔陵眉頭微沈,目光覆雜。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氣,又似乎十分遺憾,最後只是長長對雲笙行了一禮:“多謝三娘,崔某銘記在心。三娘但凡有甚吩咐,崔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雲笙側身避開,回禮道:“崔仆射客氣了。”

崔陵離開了,崔博卻坐在了馬周旁邊道:“和我大兄坐在一起,總少不了聽他的教誨,耳朵都生繭子了,笙娘能否允許我在這裏避一避?”

雲笙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讓小二又拿了一副碗筷。

馬周想阻止卻一時不能,只能心裏默默氣悶。

長桌上有許多幹果。

雲笙慢慢地,一顆顆地品嘗著,思緒卻飄到了千裏之外。

崔陵這樣的人,很難定義是個好男人或是壞男人。他看似每個人都照顧了,但是他又把每個人都傷害了。倘若她有這樣的丈夫,江山家族事業重於一切,對她或許足夠尊敬,但心裏最深的位置留給了另一個最愛的人,總也會抑郁的。

這樣的丈夫,不如不要。

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總是各有各的原因。譬如她的前世,父親拋棄妻子,做了富婆的小白臉;母親帶著女兒柔弱無依,做了別人的情婦;白姨為了阻止她丈夫將私生子接回家中影響自己兒子的繼承權,將她這個丈夫情婦的拖油瓶接進了趙家;趙家大哥一面和別人結婚,一面逼著她不許愛上別人。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她其實不能理解,人為什麽非要組成一個家庭。既然會痛苦,那麽一個人瀟灑自由不是也能過的更好?

她擡起頭,看向馬周,對你說愛,說是非你不可的人,也未必是真的非你不可,不過幾年,他便會徹底忘記自己曾經的想法。

總覺得愛這個詞,太廉價也太可不捉摸。

或許是她的註視太熱烈,也或許是馬周本就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很快,他便擡頭看向她,眼眸是清清楚楚的疑問?

雲笙對他笑了一下。

崔博似是沒註意到他們之間的一樣,不動聲色地放了一盞茶在雲笙跟前,道:“吃了這許多果幹,你定然口渴了,先喝些水吧。”

雲笙確實有些渴了,便接過茶盞,邊喝邊將視線投向孫成。

馬周和崔博各自對視一眼,又互相轉開視線。

此時,孫成正讓小二將他那一大盤蛟蛇肉呈上,對著眾人道:“這塊便是在下從金溪村購得的蛟蛇肉,不多不少,已經全部都在這裏了。金溪村雲三娘便在這裏,諸位可以請她看一看,這蛟蛇肉是否有少了一分。”

說罷,便有小二來請雲笙起身。

雲笙楞了一下:她說這臭小子怎麽給她也發請柬了,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

然而,孫成畢竟也算是自己人這一波了,這點面子得給。

雲笙面上帶出笑,從容走到孫成跟前,裝模作樣地仔細翻翻看看,然後道:“這確實是孫四郎當初從我那裏換走的蛇肉,沒有藏私。”

蛇肉比當初從她那裏換走的時候小了不少,定然是孫家自己留下了。不過遇到了這種在他們看來可以做傳家寶的東西,這種行為也無可厚非。

孫成將她拉出來,第一不過是為了提醒那些盯著蛇肉的人,他家的蛇肉已經沒有了,不要再打他們的主意了,第二是為了借她敲打那些心有惡念的人,孫家雖然只是小小商戶,但畢竟同武力值爆表的她關系不錯,讓他們不敢輕易伸手。

小二又奔跑著到樓下,說書似得將雲笙的話覆述了一遍。

雲笙好笑地發現,孫成眼中的忐忑這才徹底被放下。他笑嘻嘻地做了個拱手感謝的姿勢,接著親自將雲笙送回了座位。

接下來,他當著眾人的面,又請新豐縣的第一大佬崔博崔縣令,將這塊蛟蛇肉平分成十五塊,讓眉清目秀的十五個小二各捧著一個裝了一塊蛇肉的托盤,在二樓眾位客人面前逐一展示,隨後道:“諸位客人請看,這十五塊蛟蛇肉,每一塊大小同等,是由我新豐縣的父母官親自分好的,絕無一絲偏頗。”

等小二們一一捧回蛇肉後,他宣布了競拍規則:“每一塊蛇肉,以兩百貫錢起拍,每次競價不得少於十貫,價高者得。競價得到蛟蛇的郎君,可指定一樣以蛇肉為主的菜式,香滿樓特意請的廚師會為郎君烹飪此菜式,與此同時,我們將送一整桌菜肴給這位郎君。”

頓了頓,他又道:“至於其他手持請柬的客人,只要購買香滿樓的美食,再加上一貫錢,就能購得一小盅蛟蛇湯,而此處的蛟蛇,則由金溪村的諸位鄉親提供,還請大家多多關註金溪豆腐坊!”

小二又跑到一樓,將孫成的話一模一樣傳到一樓的客人耳中。沒過一會兒,一樓便傳來歡呼聲。

一樓能拿到請柬的,都是有些身家,但又不夠豐厚之人。那些人雖然對傳說中的蛟蛇肉好奇無比,但也知曉,憑自身的財力,是無法購得哪怕一塊的蛇肉。

如今孫四郎親口允諾,他們只需要點上少少的兩個菜,再加上一貫錢,就能吃到傳說中的蛟蛇湯了。一貫錢而已,咬咬牙就出了,小意思。

說不得吃了蛟蛇,自己就變得身強體壯了呢。

故而,香滿樓一樓,一片響應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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