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椎名流響給這把太刀改了個名字。反正名字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引起輿論爆炸。

陰陽師是各個國家都不會慢待的群體，他們的強大與否直接關聯著國力的強弱已經國家人民的安危。而作為陰陽師群體隱形領袖的椎名流響，他的話，分量可太重了。

雖然椎名流響只是請求自家國家幕府幫著尋找遺失的太刀，提及小叢都陰陽寮也只是作為信息補足，並沒有要問責小叢都乃至信雅的意思。但這都是明面上的。

要知道，在這麽一個沒有電話沒有互聯網的時代，信息傳遞全靠口口相傳，超過了一定距離還得靠飛鴿傳書。在這麽短短的時間裏，椎名流響的一句話，就引起了兩國上下震動，這背後要是沒人刻意推動，誰能信？

所以說，椎名流響的本意就是引起兩國震動，然後給信雅施加壓力，迫使信雅為他尋找所謂的太刀雪月。

一旦信雅松了這個口，開始了對內的搜查工作，屆時，椎名流響再在暗中搞點小動作，把大眾的註意力引到盛放身上。那盛放的處境，可就十分危險了。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如果放在以前盛放還真的看不懂，但是這回不需要AS提醒，她甚至已經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

在一個月沈如水的夜晚，孤身獨醉的季風迎來了一個思戀不止，卻又不曾期待的客人。

季風看著眼前的翠衣女子，以為自己又入了夢。

“秋霜，我好想你。“

秋霜，是荊棘女給季風的假名。

為了不破壞氣氛，荊棘女聽完了季風大段大段說的非常熟練的心跡剖析，她聽他說思念，說愛戀，說傷懷，用情懇切倒是懇切，只是結合著他那眠花宿柳的浪蕩心性，荊棘女只覺這人倒胃口的很。

“容易鐘情的人，是無酒量的貪杯者。”

這是盛放曾給格利亞引用過的話，不過荊棘女也知道。

她相信季風是喜歡自己的，她甚至相信他愛她。不過這種“愛，是隨遇而愛，沒有什麽重量。對自己的人生稍有些規劃的人，只要是對自己的另一半稍微有些標準的人，就不會選擇跟季風這類人共度人生。

荊棘女也曾為季風心動過，但是插入到他兩人關系中的時空間隔，已經一點一點地磨滅了她的不成熟。

“無論是喝哪種酒，你的酒量都很糟糕。”

原以為自己又是在睡夢中遇見荊棘女的季風，頭一次聽到了對方的回應。

“秋霜？”

荊棘女拋卻了期待，就不再對季風這個人懷有厭惡。她的演技，也已經被打磨到能競爭小金人的程度了。

“是我。我還活著。”

“你……你你你，你怎麽……”

荊棘女俯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撫去季風眼角的濕潤，她娓娓道：“我不是月屠的對手，僥幸逃出生天，但月屠對我緊追不舍，無奈之下我只好舍了你給我的劍分走他的註意，然後躲了起來。

養傷期間，其實也沒有正經養傷的時候。因為跟月屠結了死仇，我不敢在東洲久留，後來在水雲洲輾轉了一段時間，我覺得好的差不多了，就想回小叢都找你。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我弄丟了你給我的劍，我沒臉來見你。”

“沒關系的，只要你活著就好，只要你還在就好，別的什麽都是外物！”

荊棘女輕笑，動作誠懇心態敷衍地抱了抱他，繼續道：“我知道你肯定會體諒我，但我過不去自己那一關。等我想通的時候，恰巧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

“是誰？”

“我不認識她，但是她身上有你的氣息，我跟她問了兩句你的事情，她竟然就對我大打出手了起來。不過她錯估了我的戰力，雖是先手挑釁卻很快落了下風，等到我將她逼至絕境的時候，她拿出了一把十分美的刀對我反攻。我所察覺到的關於你的氣息，就是源自這把刀。

然後我把這把刀搶了過來，一路不停地就來找你了。“

荊棘女說完，把太刀駁月拿了出來。

在聽荊棘女回溯的過程中，季風就酒醒了一半，不是因為別的，全是因為心虛。在不知道荊棘女遇上的這個人就是白子之前，季風還能騙自己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等到荊棘女把駁月拿出來，季風算是徹底沒了底氣。

但好在，秋霜似乎不知道自己跟白子的事情？季風心中仍存僥幸。

不過荊棘女接下來說的話，則給了季風當頭一棒，直接打算了他所有遐想。

“我起初以為是這個人偷了你的刀，但是看她年紀輕輕長得安恬可人，心裏就想著會不會是哪裏弄錯了。結果一問之下，你猜她說了什麽？”

這時，荊棘女已經放開了對季風的環抱，她望著他的眼睛，平靜中分明是洞悉和無情。這讓季風有了不好的預感，戀人對視的時候，眼梢都會帶著笑意，而秋霜的表情別說笑意了，甚至連溫情都沒有。

“她說了什麽？”

荊棘女把駁月放到季風跟前，站起身緩緩退了一步，說到：“她說你已經跟她私定了終生，就等她報了仇就會完婚。這刀，便是聘禮。“

“不是這樣的！她撒謊！秋霜，你聽我說！“

荊棘女笑了：“不是這樣，那就是確有其事咯？“

“她撒謊！是她騙了我的刀，我跟她根本沒有感情！你信我！“

荊棘女輕輕推開了沖上來想抓她的季風，平靜地回答道：“我想信你的，我想信你啊季風。但是她有什麽理由騙我？我隱姓埋名了那麽久，全靠著想念你支撐下來。但你呢……是，你大概是覺得我已經死了，你大概也為我傷心過，所以白子是你重新開始人生的選擇。我能理解，我真的能理解，但是我們，似乎沒有辦法走下去了啊。”

聲調一直有如靜湖一般溫和的荊棘女，在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忽地哽咽了一聲，這一句因為驟然氣短而像是折斷了一般的總結陳詞，仿佛預示了他倆之間的未來。

季風慌了，他在這一瞬間突然讀懂了荊棘女先前的溫和。那並不是真的溫婉，而是對他不再抱有指望的禮貌，更有可能是心傷過後結成的痂。

“我們去找她對質，你相信我，我是被騙的。”

荊棘女輕輕拭去眼角淚水，嘶啞道：“你是人，我是鬼，而白子，是椎名家的大小姐。我，如何敢與她對質。“

季風：“我把她叫來小叢都，我會托付源將軍保護好你的安全，我也會全力保護好你！你信我這一次！好嗎？求你……“

在一陣長久的沈默之後，荊棘女似乎終於做完了心理鬥爭，但是季風看著她微微啟開的雙唇，依舊心跳加速緊張無比。

他對荊棘女的回答沒有把握，但所幸——

“好，我等你給我一個答覆。“

單元六/小叢都百姝物語/27

季風勸住了荊棘女之後，開始為如何把白子叫來小叢都犯難。其實他也知道，除非使用武力，不然幾乎沒有可能，客客氣氣地讓白子跟他來小叢都。即便是來了，估計也沒法好好對質。

苦思冥想了一夜，季風還是決定先上路再說。事情總要著手去做，才可能出現轉機，一味思考或者幹脆什麽也不做光等著，肯定不如走在路上。

季風去到櫻林中的八重塔前，跟荊棘女告別。不過他沒見到荊棘女的面。

這是因為荊棘女跟季風說過：“在你兌現你的諾言之前，我們就先不要見面。你如果已經準備好了，就來八重塔找我。沒有別的事情……就別來。”

季風當時也據理力爭，但是荊棘女表示還是留些距離比較好，分開一點但不分別，也許能讓人更清醒審慎地思考感情的方向。

無奈之下，季風只得答應。不過季風還不至於真的不上門，這種告別的場合太適合見一面了，但是任憑季風在八重塔下等了好久，荊棘女別說下來了，連句話也沒給他。

不死心的季風試圖登塔，卻被蔓藤捆住移出了櫻林。這意思就再明確不過了——“我在塔裏，也知道你在告別，但我不想見你。”

無法得到回應的季風略有些低落，但是他自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能完成這場幾乎無法構建成功的對質，那麽秋霜一定也能看到他的誠意，然後回心轉意的吧？

默默回望了一眼八重塔，季風踏上了尋找白子的旅程，而此行的目的地當然是位於水雲洲腹地的別雲都。

季風踏上旅程後就開始盤算著見到白子時要說的話，現在他反倒有些後悔起來，他當時不該一氣之下無視掉白子的“挽留”直接離開，起碼該好好道別才對的。思路聯通到這個點，季風又想到了“椎名流響”，如果他當時耐著性子把話聽完也把話說完，也許還能在椎名流響跟前賣個好，這對他日後討教也是有好處的呀！更重要的是，假如搭上了椎名流響這條線，這個時候他去別雲都請求白子來小叢都，也許椎名流響還能看在某些情面上從中周轉，幫著他勸說兩句。

但是沒有如果，季風只能把這次的經歷當成教訓謹記於心。收拾好心情，季風準備朝著別雲都全速進發，然而沒等他走出小叢都城門，源乙和就帶著人馬追了上來。

季風聽到身後喧囂，又看清了來人首領就是源乙和，以為他知道了自己離開的事情，於是停下腳步等人過來。

然而預想中的告別沒有發生，源乙和給季風使了個眼色，季風沒明白那是讓他快逃的意思，楞了一陣就被羈押了起來。

“為什麽抓我？”

源乙和的目光不時瞥向身側身著異服的中年人，季風這一次鬼使神差地想明白了，這個中年人穿的是宵庭王朝的官服。但他能想明白的，也就這麽一點基礎的人文知識了。

好在這個中年官員開口解答了季風的問題：“我們收到線人舉報，昨天夜裏，有一名翠衣女子跟你相會。有沒有這回事？”

季風：“有，但這難道犯法嗎？”其實這確實是犯法的，人鬼結好在信雅王朝是要被判處裂臂流放的，但是這條刑法的使用率其實非常低。因為人鬼結好的情形非常少，而即使存在這種情況，“人鬼結好”裏的這個“人”通常也是很強大的陰陽師。陰陽師作為特殊的貴族階級，天然就是能在大部分場合獨立在法律之外的。

但事實證明，季風其實是腦補過頭了，這個中年官員還有下文：“這個翠衣女子交給了你一樣東西？有沒有這回事？”

季風對上了源乙和的眼光，他覺得對方是想讓他回答沒有，但是季風最後還是回答了有。

“是一把雪白的刀，是不是？”

源乙和拼命給季風使眼色，但季風還是回了個“是”。

這個中年官員總結陳詞：“那就沒錯了，這把刀很有可能就是椎名大師家遺失的寶刀——雪月。為了盡快了結此案，還請大屬配合。”

這話季風是一句都聽不懂，但源乙和卻發現形勢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宵庭外派來信雅的這個官員，本就是身負外交之職，現在季風染上了盜竊椎名家報寶刀案的嫌疑，結果這個官員直接點破了他“大屬”的身份，這顯然是沖著小叢都來幕府來的。

小叢都陰陽寮被椎名流響點名之後，本來日子就不好過，現在還被對方的外交官直接抓到了明顯的把柄，這對小叢都乃至整個信雅王朝而言，都是重大的打擊。

季風輕松掙開了鉗制，憤怒反問：“什麽刀？秋霜給我的是我的刀，它叫駁月。我不知道椎名家什麽雪月，我還有重要的事，別阻攔我。”

好聲好氣的謙和態度不覆存在，季風身上冒起了青年人特有的莽撞氣勢。小叢都裏的人不管是官員士兵還是商人旅客大多都知道季風的強大能力，因為他的關系，小叢都周圍的大鬼紛紛被鏟除，大家很是舒服地過了一段日子。所以沒人因為他的年紀，而對他產生輕視。

這個官員並不是突然派到小叢都來的，所以他其實也知道季風這個人。但是他依舊要求羈押季風，一副“我以死捍衛國家利益”的凜然決絕。如果季風真的對他下了手，那可就真的中了對方下懷了。

源乙和雖然也年輕，但是他跟隨著幕府將軍，也就是他哥哥源乙匆學習了那麽久，政治素養還是培養起來了一些的。所以見到兩方這樣對峙起來，源乙和就意識到了很多東西。

“也許宵庭的目的並不是打壓信雅，而是針對季風。”

源乙和這麽想是有依據的，都知道水雲洲上宵庭王朝一家獨大，乃至於整個雅樂世界，宵庭都是數一數二的老牌強國。但是宵庭能從弱小勢力抱團取暖組成的眾合國走到今天這個繁盛的地步，其實也就只用了五十年。

五十年，只夠一個人出生、成人、揚名然後成為某個符號。這個符號，就是椎名流響。

源乙和一開始以為，宵庭為了一把刀如此這般大動幹戈，只是顧及椎名流響的面子並感念他對國家做出的貢獻。事實上，幾乎所有人對宵庭此次的外交行動，都和源乙和是一個看法。

但如果，宵庭是借此打壓季風呢？以一種彎繞到沒人能發覺異樣的曲折過程，把季風這個後起之秀推到人前，並以名為國家的機器，將這個早早表現出自己的強大能力的年輕陰陽師扼殺在成長的起步階段，以此——

“不讓信雅覆制宵庭的逆襲過程。”

源乙和自己都被這個靈光一閃的想法給嚇到了。

單元六/小叢都百姝物語/28

自以為想通了宵庭王朝本次行動根本目的的源乙和，做了個大膽的舉動。他以維護兩國和平立場的姿態，來到了季風身邊想用武力壓制他。

但他近到季風身邊時，卻用盡可能低的聲音快速地說了一句“打傷我，然後快逃。”

想也知道，季風不可能下得去這個手，更何況他甚至都還不明白事情的經過。但源乙和並不給季風再度“任性”的機會，在他察覺到季風有所猶豫的時候，他直接以一個不能被身後眾人看出破綻的角度，利用常年練習劍術悟出的勁力打在了自己胸腔上。

於是眾人就看著源乙和被驟然打飛狼狽倒地，一個抽搐還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季風也是不知道源乙和這是發什麽神經，但是看著對面瑟瑟縮縮想渾水摸魚搬救兵的一眾人，也知道現下不逃也不成了。於是季風非常利落地抱個拳，然後慢悠悠地離開了。

抱拳，在他本家算是一種禮儀，但在雅樂世界，無論是在信雅還是宵庭都是挑釁的意思。做這個動作的惡劣程度，不下於直接說“來打我呀~“

等季風“逃“走之後，小叢都內還有一番計較。

那個外交官也不知是聽見了源乙和跟季風的耳語，還是看出了兩人蹩腳演技中的漏洞，他並不相信季風的逃離行徑，是因為其個人實力與個人意願相結合所產生的結果。

不過稍懂政治的人都知道，假如源乙和不追究季風的罪責，那麽宵庭這邊也沒辦法對季風下達緝捕命令。只要源乙和一口咬定這傷是自己弄的，哪怕這個外交官加十幾雙眼睛都說自己看到是季風出手傷人在先，也沒有用。因為只要源乙和要求驗傷，查出來他的傷是由於武者內勁造就，立刻就能堵住他們的嘴。整個信雅會用內勁的也就四個人，源氏兄弟，還有源氏兄弟的父親祖父。

而一旦季風肇事出逃這一先決條件不成立，信雅政府又不追責，季風人也還在信雅王朝的疆域內，那麽哪怕國力強上一些的宵庭，想要調集軍隊進入信雅追捕季風，也是沒有道理可以說的。

不過為了顧及宵庭的臉面，源乙匆還是把源乙和扣進了家族宗祠，罰他靜思己過。說是“罰“，但實際上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這兄弟倆都是有成算的，雖然弟弟看著冒失莽撞了些，但由沈穩的哥哥作為互補，成事的效率還是很高的。

但這個外交官顯然是個能隱忍的，他在會談上雖然只是刺了源氏兄弟幾句就沒了下文，好像這事到此為止了的樣子，但實際上，在會談結束之後他就在小叢都內調查起了季風這個人。

其實他對季風的調查已經十分全面，所以這回是沖著荊棘女來的。

先前盛放為了騙取紫電，設下荊棘女這麽一個局時，動靜是非常大的。源乙匆練劍的這片櫻林，雖是源氏私產，但是源乙匆很是大方地開放給了民眾。誰都能來，誰都能賞，只是不可折枝摘花糟踐了天然景色。

人來人往的地方消息流通是最快的，一夜之間平地而起一座八重之塔，誰見到了不會問一句？更有膽大一些的，直接就想進入塔內一探究竟，但沒等他們推開門，就被突然從土裏竄出來的藤曼捆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丟出了櫻林。這一來二去，八重塔就成了鮮少有人踏足的地方，連帶著櫻林的來客也少了很多。只是八重塔的來歷，也因為源乙匆沒給個說法，而在小叢都內演變出了多個版本。

其實這些說法，都屬於都市傳說的範疇，至於真偽，那當然是一個真的都沒有。偏偏這些個文人騷客閑著沒事，整天給這些說法裏填充充滿想象力的細節，邏輯主旨內核開放性結局一個不少。

於是這個外交官，就信了其中一套看起來最合理的說法。那就是——源乙匆動用異士興修八重塔，以作豢養美貌孤女之用。後來這孤女與季風好上，源乙匆忍痛割愛促成兩人姻緣，但這孤女實則不是人而是一方善鬼，身份不好公開，所以源乙匆才會封鎖消息，不叫小叢都內議論流程相關之事。

大概也是這話本裏的細節太過精彩，才會讓精明的外交官也被騙了過去。但實際上，這對話的詳盡程度，幾乎可以媲美“季風跟秋霜對坐而談，然後撰書的作者坐在一旁筆錄“的程度。枉他精明一世，卻疏忽了這麽一個要命的邏輯。

而認定了季風跟八重塔內的女鬼有舊的外交官，就有了新的行動綱領。那就是給宵庭去信，征請得用陰陽師結成隊伍前來小叢都退治大鬼。

當初信雅跟宵庭可是簽了公約的，只要出現妖鬼作祟的痕跡，雙方都得派出適當的戰力協同剿除，以圖共安。

其實簽訂這個公約的時候，信雅是覺得自己占了便宜的。因為宵庭有個椎名流響，那宵庭的陰陽師大手肯定不少，但簽訂了公約之後，反倒是信雅被隔三岔五要求派遣陰陽師趕赴宵庭境內協助退治……這背後的原因有很多，但總的來說，隨著信雅國力的上升，這份公約在近些年來基本已經被兩國的決策層默契地忽略了。

但是忽略並不代表廢止，這個外交官暗地裏來了這麽一手，對盛放原定計劃的影響，還是很有一些的。

盛放和荊棘女都有自信擊退來犯的陰陽師，但是擊退容易掃尾卻異常麻煩。不以統治為目的的武力宣張，等同於把自己放到各方勢力心頭大患的位置上。表現的太強，能度過一時，但卻會遭到信雅的忌憚。如果表現的太弱，那麽後續的計劃直接無法展開。

迫於無奈，盛放只得讓荊棘女假做離開暫避鋒芒。

湊巧的是，離開小叢都再度來到福納鎮的季風，又一次遇到了白子。這時的她，正在福納鎮做義工。

單元六/小叢都百姝物語/29

在默然不語的註視中，僅靠一雙眼睛就能挖掘很多信息。季風的閱人能力十分淺薄，他也自知這是自己的短板所在，但他覺得此刻的白子，是真誠的，善良的。

一個人如果向善，她所散發的氣場就會顯得和煦。此時的白子，就像是一口摻雜著半數浮冰的井，冰冷，沈默，疏離，但是她所做的事情，卻讓她像是處於沙漠之中一般，給人帶來了甘涼的泉。

也許是季風的目光太強烈，也可能是他停駐太久引發的議論傳到了白子耳中，原本正在操使式神幫著鎮上農婦修葺院落的白子，最終回望了過來。

見到季風，白子頗有些百感交集。她的目光中帶著些許回避，這很好，說明她已經在那場痛苦的折磨中，重新生發了羞恥心。

快速勞作完，白子略顯局促地從鎮民的感激中抽身而出。白子其實自知她依舊不夠勇敢，她沒有把自己的罪行告訴鎮民，只是以一個浪人陰陽師的身份幫助著他們。她進行著還沒有經過道德審判這一關卡的贖罪，目的雖然也是為了補償受損的無辜，但實際意義則大打折扣。撇開所有矯飾不談，這種行為依舊是利己主義的自我感動。

白子很清楚這一點，但這是她，現在她所能做到的極限。也正是因為深知自己的卑劣和怯懦，她不敢回應甚至不敢收下鎮民的感激之情。

狼狽地來到季風跟前，白子平靜下去的情緒再度躑躅了起來。福納鎮的鎮民是受害者，季風也同樣是，鎮民不知道她的罪過，但季風卻是整場事件的參與者，甚至無法在鎮民面前闡述自己罪過的她，又該怎樣面對季風呢？

但季風的回答，卻讓白子的心境微妙了起來。

季風：“我希望你能跟我去一趟小叢都。”

白子不明白季風這個請求的目的，但她有負於他，所以他的請求，即使帶有莫測的危險可能，白子也決定答應下來。

不過白子跟季風要了三天時間，她要在這三天，把承諾給鎮民的幫助兌現。季風雖然心急，但也知道先來後到，想了想也很爽快地答應了白子。

三天，就是因為這鬼使神差的三天，所有的歲月靜好全變成了劍拔弩張。而這截然不同的兩種相處方式，其轉變的過程卻只是因為一句很簡單的招呼——

“椎名小姐。”再加一個抱拳鞠禮。

季風不可置信地看著白子以及她身後的宵庭軍隊。

季風：“你跟我要了三天，就是為了給宵庭通風報信發兵拿我？”

白子這才明白過來季風為何突然臉色慘淡，但是她依舊不明白宵庭的軍部為什麽要來捉拿季風。

領軍只覺在這層層重兵的圍合之下，哪怕季風果真名副其實如傳言所說的那般兇強，那也依舊是天羅地網之中的一只鵪鶉，除了叫喚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正是基於這個認知，領軍得意洋洋地跟季風說明緣由：“若非白子小姐鼎力相助通風報信，我們還真沒那麽快找到你的蹤跡。”

白子大驚：“我什麽時候給你們通報過？！”

季風默然不語，卻已經渾身繃緊，準備殺出一條血路。

領軍依舊自滿：“椎名小姐不必客氣，椎名大人如果知道了這件事，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白子越聽越糊塗，季風卻是越聽越心驚。

因為一直在福納鎮做義工，沒有消息渠道又無親友往來，白子幾乎不曾接觸到外界的消息，但是季風卻知道宵庭盯上了自己，再者，季風受過白子的騙，哪怕現在白子臉上的疑惑驚奇再真實，他也是不會信的。

季風低下聲來：“你三番兩次騙我，真的當我是給你作踐的嗎？”

這話一出口就傷人，其中不僅是詰問更有決裂之意。季風顯然認定了白子就是通報信息的罪首。

那個領軍其實只是想給白子賣個好，畢竟像他這樣距離政治權力核心十萬八千裏的人，是不知道“雪月失竊”這件事情的內幕的。當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椎名白子和椎名流響關系不和。所以恰好在巡邏時發現了季風的他，就悄不聲地調來重兵把人圍了起來，見到白子就很主動地把功勞分了她一大半。他以為這樣做，可以讓白子獲得椎名流響的讚譽，他以為這樣做，自己不僅能得到朝廷、椎名家的賞識，還能跟椎名家唯一的大小姐打好關系。

白子有心辯解，但是竟不知從何說起，只是見到季風想要沖殺出軍陣，便不管不顧地幫著他掠起陣來。

但白子畢竟是宵庭人，此時的她也褪去了一身矜嬌，所以不知緣由的她雖然在幫著季風搏出路，但是卻始終沒有傷殺兵卒的性命，甚至於在季風下手沒分寸的時候，還幫著士兵擋了一擋。

這行為可了不得了，如果說先前季風還對白子是否無辜還心存些許猶疑，但此刻他便再沒了顧及。

一輪銜火赤金圓環自他掌心起出，伴隨著金玉交響的劇烈脆聲，海濤一般的澎湃炎力自季風周身湧動開來。

旁人或許只覺溫度有所上升呼吸略有些困難，但白子卻知道季風所持奇寶的可怕威能。

白子：“周遭都是百姓，你便是有怒有怨，他們也是無辜的！”

季風絲毫不理：“百姓？是你們宵庭的百姓，與我何幹？！”

白子一時說不上話來，卻不能不管。

白子：“領軍，你們快撤，然後帶民眾疏散！“

那領軍便是只覺“溫度略高呼吸略顯困難“的典型代表，再者他也是不知道白子的陰陽術水平，以為她是叫季風嚇怕了膽，白子叫他退，反而激起了他莫名其妙不服輸不退怯的男子氣概來。

“全軍壓上！“

白子驚得忘言，只覺大難臨頭不知該如何保住無辜民眾將士的性命。

而這時，一股寒流紮了進來。伴隨著淒切悠遠的琵琶短笛，月屠踩著黑風來到了場上。

月屠的到來非但沒能叫季風冷靜下來，反倒激發了他的兇性。

“正要找你算賬！“

季風說著一個變招，正蓄著澎湃炎力的圓環猛地一收架勢，轉而滴溜溜一轉直朝月屠面門砸了過去。

這圓環去勢快極，行影幾乎連成一條連貫火痕，月屠竟沒半點動作被砸了個滿頭滿臉。

但是——聲音不對。

面頰有血、有肉、有骨，與金鐵交擊不可能如流雲穿月那般寫意靜默。可等季風反應過來不對勁時，月屠的爪子已經虛虛地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還太嫩。“說著一腳把季風踹了個狗吃屎。

月屠身懷疾速、藏匿等奇技，再多一個煙雲化身之術也並不稀奇，先前那圓環確實打中了月屠不假，但打中的其實是月屠吹出的一口氣——他的化身罷了。這招數在靈力濃郁的時代，多的是修士會使，但到了這會兒，知曉的人都不多了。

月屠似乎不是恰巧路過，他好像還有正事在身，料理完了季風他開始催促宵庭軍隊滾蛋。

“還待在這兒做什麽？想著晚上給本王加餐？“言罷招來一裏鬼頭陰雲蓋住此間光明，宵庭軍士紛紛膽破，那領軍更是帶頭逃竄起來。

最後就只留下了一個白子。

月屠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忽地一個近身，長爪按在了她眉心正中，鋒利的爪子只是跟皮膚接觸到，就點出了一滴嫣紅的顫抖和疼痛。白子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月屠今天，應該不想殺人。

“你……你不要傷害季風。“

月屠：“在他對你大打出手之後，你竟然說了這樣的話？“

白子：“這裏面……這裏面有誤會。“

月屠不知在想什麽，忽地一笑給她梳理起了事情的經過：“椎名流響宣稱供奉於祠堂的寶刀失竊，證據直指小叢都陰陽寮，矛頭又對上了季風。偏巧季風為了私事要來找你，而你又跟追捕他的軍隊，來自同一個國家。“

白子從第一句開始就沒聽明白，“寶刀？椎名家的祠堂裏供的是山色勾玉，哪來的……駁月？“

月屠很高興白子能自己想明白，這讓他省了一番解釋，“椎名流響叫它，雪月。“

“我去找爺爺。“

月屠：“晚了晚了，政治比雲還要覆雜，但我知道季風已經成了信雅的棄子，現在兩個國家的軍隊都在追殺他。即使你說動了椎名流響，讓他放棄掠奪駁月的想法，那你覺得被當成矛頭來使的宵庭王朝，會就此罷休嗎？“

“你們椎名家還真是害人不淺。“

月屠看自己的攻心之計進行的差不多了，開始展開自己的終極目的。

“在椎名流響的名望面前，在兩個國家的體量面前，他們說季風偷了刀那他就是偷了刀，即便這刀是他自己的，即使公道也是他的，但你們除了逃竄，爭辯，反抗，其他的什麽也做不了。你知道你唯一還能做的事情是什麽嗎？“

“了結他的心願，跟他去小叢都。“

言盡於此，月屠散去了身形。待他走後，被一腳踹昏迷過去的季風醒了過來。心緒正亂的白子看到季風醒來捂著頭，趕忙去扶他，但卻被季風無力而堅決地推開。

白子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誠懇的語氣說到：“你不信我，沒關系。但你還需要我吧，你需要我跟你去小叢都。我不是要拿這個事情要挾你，你別……這樣看著我啊。“白子深感無力，最後一句哭腔幾乎卡在了喉嚨裏，沒人能聽得清。

“你可以把我捆起來，或者做任何能讓你放心的事情。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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