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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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時, 焉夏致碰巧撞見焉谷語同謝開顏從後門出去,她站在柱子後頭瞧了許久,直到馬車離去。

她轉過身, 尋了處石凳子坐下,生生將眉心皺得凹陷下去。

為何自己哪兒那兒都差焉谷語一截。她憤恨地想著, 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論容貌, 焉谷語是美人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家喻戶曉,而她,排名第五,名頭不怎麽響亮;論身世, 焉谷語是正夫人嫡出的女兒, 而她則是妾室所生。這麽多年來,母親從未想過讓父親扶正她的身份, 真真是氣死她了。

再說手帕交, 焉谷語的手帕交是謝開顏,帝都首富的千金, 自然, 她的手帕交辛逐己也不差, 當今國舅之女, 可辛逐己死了, 謝開顏卻活得好好的。

辛逐己一死,她便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至於婚事,她的婚事已經定了, 是個相貌醜陋的莽夫, 而且父親根本沒有退婚的意思, 縱然焉谷語的婚事還未可知, 但她想,那人多半是良舟哥哥,是她的心上人。

她不明白,一萬個不明白,老天爺為何不肯偏心她一點。難道她上輩子是個壞事做盡的惡人麽?

越想,心頭越氣;越想,她就越恨,恨自己投胎投錯了。

“夏致?”陳魚從小道上走來,見焉夏致悶聲坐在石凳子上,郁郁寡歡的,急忙行至她身旁,關切道:“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沒有。”焉夏致搖搖頭,她揚起臉,眸中閃著些許怨恨之色,“娘,大娘都死那麽多年了,你為何不讓爹將你扶為正室?這麽多年來,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裏,沒人會不服氣你做爹的正妻。”

陳魚不解焉夏致為何會說出這番話,平靜道:“娘親覺得現在這樣很好,為何非要求一個正室的名頭。昉姐姐是為救我而死的,我實在做不出搶她位置的事,再說,你爹也沒納其他人,府裏只有我,是正妻還是妾室又有什麽區別。”

聽得她的話後,焉夏致更氣了,“娘,你怎麽這麽不知道為自己好,正室跟妾室天差地別,你為何心甘情願做妾,你有沒有想過我?我在外面會被多少人看輕。”

“夏致……”陳魚登時明白過來,女兒在外頭受了委屈。她坐下身,拉著焉夏致的手包在手中,苦口婆心道:“你是在怪娘親麽?你問我為何甘願做妾,那你又為何要在意他人的看法?難道那些出生低微的人便不配活著了?他們看輕你無妨,重要的是你自己不看輕自己。你若是這麽在意別人的看法,日日活在別人眼中,總有一日,你會害了你自己。”

“呵呵。”焉夏致一把甩開陳魚的手,冷笑道:“是啊,你清高,你不在意名頭。對,我是個俗人,我在意名頭,我在意極了。”

她真不曉得自己的母親為何會是個大聖人,但凡她稍微為她爭取一點,她都不會嫁給杜烜。

“夏致,你怎麽能跟娘這般說話。”陳魚不敢置信地瞧著空蕩蕩的手,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會說出這般叫人傷心的話。“看樣子,娘是真的沒有教好你。”

“那是因為你的心思都放在了姐姐身上。”

焉夏致丟下一句話,大步離開。

剛踏出門檻,她便對上了前來找人的楊覺遠。

“焉三小姐。”楊覺遠笑著打了招呼,他長相清雋,即便上了年紀也是書生氣十足,倘若不穿太監服,沒人會以為他是太監。“焉二小姐可在府內?”

焉谷語焉谷語,又是焉谷語。焉夏致煩透了焉谷語,不快道:“我姐姐不在,她與謝四小姐出去看戲了。”

“是麽,那還真是不湊巧。”楊覺遠沈默一瞬,“咱家過兩日再來吧。”

說罷,他極為優雅地走下臺階。

焉夏致獨自一人站在焉府門口,出神地望著人來人往的主道。半晌,她才想到一個自己要去的地方。

不管怎麽說,辛逐己都是她的手帕交,於情於理,她都該去辛府看看。

謝家是帝都的首富,也是彧國的首富,家裏別的不好說,最多的一定是錢。謝開顏花錢素來大手大腳,動不動便要包場,比如今日,她包下了整個戲園子。

看客沒了,大堂分外空曠,原本這裏擺著數百張椅子,而今只留下四張,前頭兩張,後頭兩張。

“啪啪。”老板對著戲臺子拍了拍手。

掌聲一落,戲臺上的紅色幕布便被人拉了開來。

“謝姐姐。”焉谷語環顧一周,心下明了。包場得花不少銀子,雖說謝家錢多,可也不能次次這麽花吧。她碰了碰身旁的謝開顏,小聲問道:“花了多少錢?我給你一半。”

“小錢罷了。給什麽給,我缺那點錢麽。那些人都來的話吵鬧地很,容易擾著你們倆談情。”謝開顏說得理所當然,又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便往獵隼面上瞄,“開戲了,你們倆坐前面,我和獵隼坐後面。”

說著,謝開顏將焉谷語往前一推,陸驚澤順手一扶。

她們倆聊天時,陸驚澤面具下的臉便沒好過,好在戴著面具,什麽都看不出。

等陸驚澤與焉谷語在前頭的椅子上坐下,謝開顏才坐下身,她端坐了會兒,先是咳嗽一聲,再往旁看去。獵隼抱劍站於陸驚澤身後,目視前方,加之面無表情,活像尊雕塑。

“獵隼,這戲得唱兩個時辰,你還是坐下吧。”她好意提醒。

“不坐。”獵隼生硬地吐出兩字。

謝開顏氣得咬牙,暗中罵了聲,“死木頭”。

“咚咚咚。”臺上忽地響起一陣悠揚的竹笛聲,隨後,穿著戲服的男女逐漸登場。《流光記》,說的是,落魄書生與深閨小姐一見鐘情的故事。

許久,謝開顏忍不住了,主動伸手去扯獵隼的護腕帶子。

“……”

她以為獵隼會無情地躲開,誰知他沒躲。這結果著實令人意外,她自己都楞了。

手腕被人扯動,獵隼神情一晃,從戲臺子上挪開視線,低頭一瞧,即刻將謝開顏手中的帶子抽回。他朝著謝開顏側了側臉,目光卻沒看她。

停頓片刻,他轉身走了出去。

謝開顏捏著拳頭對捶兩下,深吸一口氣,她起身離開。

戲臺子上咿咿呀呀地唱著,落魄公子被琴聲引得爬了墻,看到了涼亭中撫琴的小姐,整個人都癡了,一不留意便從墻頭上摔了下來。

“噗嗤。”焉谷語被臺上男角的動作逗得莞爾,下意識側臉一看。只見陸驚澤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桿上,曲起撐著面頰,摘下的面具放在腿上,他雙眼緊閉,呼吸平穩,瞧著像是睡著了。

氣色確實要比前兩日好一些,但沒好透。

焉谷語心底一軟,不動聲響地湊過去,想瞧瞧他是不是真睡著了。

倏然,陸驚澤睜開眼,眼角從眼尾慢慢展開,如同絢爛的煙火綻放一般,帶著周遭都亮堂了幾分,他斜眸看她,“戲完了?”

“沒有。”焉谷語尷尬地直起身,重新端坐身子,“正說到書生求親被拒。”

“這書生是個廢物,依我看,即便小姐的父親同意,小姐以後也是受苦的命。又假又空的故事,奈何世人就喜歡看這些東西。”陸驚澤看向戲臺子,目光冰冷。

若是在一年前,焉谷語必定會反駁他,可如今,她不會。“那,你喜歡看什麽?”

陸驚澤轉過臉來,鋒利的劍眉直逼狹長的眸子,薄唇微微掀起,“你。”

這話直白,焉谷語受不住,羞赧地別過臉。

望著她耳尖泛紅的小女兒家模樣,陸驚澤頓時起了逗她的心思,接著又吐出一字,“猜。”

焉谷語怔了一下,回過神來,羞惱道:“你!”“哼!”她重重哼了聲,故意往另一側偏去。

片刻後,陸驚澤繼續閉眼。

焉谷語立馬反應過來,他不喜看戲。今日見面不止是見面,還為了感謝他幫父親覆職,如此,她怎好逼他做不喜的事。“你若是不喜歡看戲,我們便走吧。”

“你喜歡便成,我聽著。”陸驚澤閉眼道。

焉谷語搖搖頭,她其實也不怎麽喜歡看戲,只是想不到兩人在一處要做什麽,這才選了看戲。冬日不比其他日子,能做的事太少。

她扭過臉往後一看,沒人了。

“謝姐姐他們是何時走的?”

陸驚澤不冷不熱道:“早走了,管他們做什麽。”

“謝姐姐是我的手帕交,我們倆親如姐妹,我怎能不管她。”焉谷語板起臉,每一句都說得認真。她望著陸驚澤,心想,他多半沒什麽親情觀念,有的話也不會血洗皇城。

陸驚澤將右手按在面具摩挲,依舊閉著眼,問道:“倘若我和謝開顏同時落水,你會救誰?”

“啊?”焉谷語被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問懵了,她記得,他上回將自己跟她父親放在一處要她選,這次又將自己跟謝開顏放在一處要她選。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過他問了,她便試著選了一下。

老實說,她選不出,他們倆對於她來說都是重要的人,舍棄任何一個,她都會難受一輩子。

“可是,我覺得獵隼會將你們倆都救了。”

“呵。”陸驚澤輕蔑地哼了一聲。逃避。

他自嘲地想著,自己比不過焉問津在她心裏的地位也就罷了,竟然連謝開顏都比不過。

“既然你不喜歡,那就不看了。”焉谷語利落地站起身,她想不出去哪兒,於是將選擇權交給陸驚澤,“你喜歡去哪兒?我陪你去。”

聽得後面幾字,陸驚澤猛地睜開眼,訥訥地望著焉谷語。

他也不曉得自己今日該去哪兒。以往,他都一個人待著。

一見他露出厭世的神情,焉谷語便覺心口發疼,她上前拉住他放在面具上的手,柔聲道:“既然你想不出,那我們走到哪兒算哪兒,走餓了便去望江樓吃飯。”

她的手很暖,握上來便有股沁入心尖的暖意。陸驚澤垂下眼簾,嘴角彎了彎。

縱然他在笑,可無來由地,焉谷語覺得這笑中盡是滄桑和苦澀,仿佛一個在外漂泊多年的老人。“你是不是……”

沒等她說完,陸驚澤拿起面具往臉上一扣,拉過她便走。

出了戲園子,兩人攜手走在大道上,一個戴著面具,一個戴著面紗,都沒露臉,卻惹得路人頻頻側目,暗道,這是哪家的神仙眷侶,跟從畫中走出來似的。

冬日的天很冷,北風拂面,但道上的人卻不少。

“這公子的身形好生俊俏。”

“嗯。”

“聽說,你與劉公子定親了?”

“嗯。”

“這麽說,那望華山上的姻緣樹還挺靈的,叫你心想事成了。”

“是啊,它靈得很。要不,你也去試試吧?說不準也能同心儀之人喜結連理,而且那寺廟裏的老和尚會算命。”

倆女子聊著天,從旁走過。

焉谷語將兩人的話全聽在耳內,暗忖,望華山的煙緣樹很靈?她怎麽不知道。不過望華山的寺廟她倒是去過幾次,老和尚確實會算命。

陸驚澤顯然也聽見了那兩人的話,於他而言,求天不如求己,只有廢物才會指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側頭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焉谷語,輕聲道:“想去的話我們現在啟程,天黑之前能趕回來。”

焉谷語擡頭看他,別扭道:“我沒想去。”

“我想去。”陸驚澤低聲說道。

“小焉兒!等等我。”沒一會兒,謝開顏小跑著追了上來,下意識伸手去牽焉谷語的另一只手。突然,一陣陰風吹來,她抖了抖,擡起頭一看,面具後頭的雙眼銳利如刀,直逼她而來。她只得放下手,訕訕道:“你們去哪兒?”

獵隼跟著上前,默然跟在陸驚澤身後。

“殿下想去望華山。”焉谷語正欲松開陸驚澤的手去牽謝開顏,哪料,陸驚澤握得很緊,她根本抽不出手,最後只能作罷。

“去望華山做什麽?”謝開顏滿臉疑惑,她穿得少,忍不住抱了抱自己,“這天這麽冷,你們倆還真有興致。算了,閑著也是閑著,我也去吧。”

“你坐我的馬車。”語畢,陸驚澤不由分說地將焉谷語抱上了他的馬車。

“嘭!”接著,馬車門被關上,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

謝開顏嘖了聲,她還真不願意去打擾他們兩個,可讓她一人坐一輛馬車是怎麽回事,她耐不住那個寂寞。

“重色輕友!”她眨眨眼,笑著轉向獵隼,不厭其煩地邀請他,“你不跟我坐一輛馬車,我就上他們的馬車。”

獵隼輕輕蹙眉,驅馬至焉府的馬車前,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這算什麽,不過比丟下她一人坐馬車強點兒。謝開顏挑著眉,主動上了焉府的馬車。

“噠噠噠”,焉一焉二騎馬跟在馬車後頭,焉二羨慕地看著身前的馬車,感嘆道:“小姐和六皇子確實相配啊,怪不得帝都城裏都喜歡說他們倆。”

焉一冷著臉,一言不發。

不遠處,楊覺遠從墻角走出。原本有些事他想不明白,如今,他什麽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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