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爭吵， 其實是尚婉單方面的吵鬧。

“我都托你幹爹給你找了份油水足的清閑職位，你瘋了嗎？”

哪怕是生氣， 尚婉也美得動人，她保養的極好， 和已經長大的尚於書站在一起，比起母子更像是姐弟。

“我要入伍。”他收拾著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道。

“老娘把你養這麽壯實就是讓你去送死嗎？”尚婉哭哭啼啼間把他的行李全部砸到地上，於書沈默不語， 將被丟到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繼續收拾。

帝夏和其他國家打仗了。

帝夏很強，但就是因為太強了， 各地的軍隊無法和諧統一， 各宗各派的修士也各自為戰， 勾心鬥角。

尚老爺子生前曾經遺憾的說過， 如果有朝一日天下能統一， 大家能夠齊心協力一起發展帝夏， 該有多好？

他總是這麽惋惜著， 然後拍著尚於書的肩，說自己的期望全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羅影趴在桌子上， 看著母子爭吵， 旁邊原本是尚婉端過來的甜湯， 也便宜了他。

然而尚於書從來都不是尚婉能夠管住的， 或者說他除了聽尚老爺子的話，其他的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已經挺拔高挑的青年氣質越發出塵， 他說自己要入伍時別說尚婉，就連羅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這個家夥是那麽喜歡讀書。

可又那麽理所應當，正是因為自幼爺爺的教導和周圍窮苦的村民，正是因為這些年來看著尚婉奉承諂諛那些老爺，尚於書想要改變這個國家，這個年紀的青年人哪能沒有一些熱血志氣？

哪怕尚婉罵歸罵，可真等尚於書走了，她又到處找人托關系想把他塞進安全的大後方，結果尚於書卻一改之前的佛系作風，一心投身於權勢，借著戰爭迅速晉級。

他也越來越不愛帶羅影出去，有時候羅影會覺得他很陌生，逐漸出現在他眼中的是身著筆挺軍裝的男人，他不再抱著書看，而是走入功名場中，甚至漸漸插手到帝夏的各宗各派。

“我總覺得……我身上有什麽使命，不知從何而來，卻一直催促著我向前，無法停歇。”夜深時他醉醺醺的回來，趴倒在桌子上。

不管尚於書如何心懷大志，才能又何等的優異，可在當時的權勢圈中，一個人的出生便決定了他的成就，他真的很努力了，最後卻無法改變腐朽的高層，因為他沒有足夠的力量。

黑團團慢慢挪過來，看著他已經多了幾縷白的墨發，伸出小爪子戳了戳他。

尚於書睜開了醉意朦朧的雙眼，眼裏流出了淚水。

然後抱起了黑團子像是孩子一樣哭泣，仿佛是在宣洩自己的痛苦與委屈，後來羅影才知道，那天尚於書的生父找了回來，卻不是認親，而是警告他不要再插手高層，去做那些他自以為正義的事。

他被生父拖到了宴會上，眼睜睜看著尚婉被眾人羞辱，她在臺上，他在底下，接著這個已經很久沒有出臺的女人露出了燦爛的笑，像是最低級的妓。子一樣被眾人戲弄。

尚於書被灌了很多酒，尚婉為了他跳舞，他為了尚婉不停的被灌酒，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可他最後還是扶著爛泥般的母親，掙紮著回來了。

他以為自己討厭尚婉，固執的認為因為她尚老爺子才死，從來都不親近她，現在才曉得每一個去闖蕩的孩子背後，其實都有人等著他們。

尚於書哭著哭著，一縷縷墨發褪為銀白，最後淚流幹了，他的表情變為麻木的空白，身上湧現出了磅礴的靈力。

那時還不曉得天界轉生一事的羅影不明白尚於書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自那之後尚於書卻逐漸覺醒了修道的資質，做事越來越無法讓人捉摸。

他借口自己要修道退出權勢圈，由此躲過了其他軍閥的後續針對。

那時覺醒者還非常稀少，想要修道還需要長久的積累，所有人都不覺得尚於書能修出個什麽名堂。

除了羅影。

那天青年將他從玩玩家裏抓出來，然而伸指點了點他的眉心。

“你既然與我相逢，便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緣法，我賜你道途，而你則為我麾下之刃。”

閃動的靈光消失後，羅影已經變成了人型，他茫然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他重傷的時候直接被打碎了凝聚的妖丹，他以為再修成人型時還要很久。

尚於書為自己改了一個道名，從此以後他便是尚太清，也只是尚太清。

他對羅影說，帝夏不應該如此，人類也不應當如此，他要去改變。

如果這世界沒有公平的秩序，那麽便讓他成為秩序。

尚太清傳授給羅影修行的道法，接著借著隱退修道，開始結網。

然而尚太清也坦然的說過，僅靠他一人是不夠的，他需要同伴。

林家是帝夏有名的富商，在尚於書還掙紮於權勢場時，曾經邀請過林家的少爺，然而林玉容拒絕了他。

“林家只是想賺錢而已，無意插手你們的鬥爭。”

林玉容是被林老爺最看好的繼承人，而他雖說熱愛享受，但於從商和人心上看得非常透，羅影曾經去過林家，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豪門大族，寸土尺金，奢侈闊氣。

在羅影看來，林玉容雖說作為凡人還算有些頭腦，但到底也只是一個依靠林家存活的二世祖罷了，生活鋪張浪費，為美一擲千金也是常態，這樣沈迷享樂的人怎麽可能去修道？

所以第一次太清問他要不要修道的時候，林玉清笑得合不攏嘴，接著掏出一把鈔票甩在桌上，“尚於書，你怕不是被刺激傻了？來，爺舍你點錢去買藥吃。”

這人世間的富貴他還沒有享受夠，瘋了才去修道，那些個天師在普通人面前趾高氣揚，在他林少爺面前還不是觍著臉求賞？

已經墨發全白的青年沒有生氣，他的面容沈靜清淡，原本清爽利落的短發蓄長了，到了肩膀處。

筆挺的軍裝被換下，他穿上了古式的樸素道袍，寬袖長襟，和對面襯衣黑褲的林少爺形成了鮮明對比。

“沒關系，你遲早會明白，這是你的使命。”放下茶錢，太清起身離開。

林玉容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心悸，卻也不以為意，因為他有驕傲的資本。

林老爺晚來得子，多了個聰明伶俐的寶貝疙瘩，頓時連院裏的大小老婆們都顧不上了，每每出去談生意都把寶貝兒子帶著，從小悉心教導。

林玉容確實沒有辜負林老爺的希望，他是一個真正的天才，不管學什麽都可以輕輕松松搞懂，也因此――養成了沈迷享樂的性子。

這世間的大部分東西於他來說都是那麽的輕松愜意，哪怕是賺錢也不過是動一會兒腦筋的事，那麽這世間唯一值得他留念的便是無盡的樂子了吧？

他喜歡將自己打扮的俊美帥氣，看著那些女人為他尋死覓活，偶爾也會故意一擲千金看那些似乎有底線有原則的清高女人悄悄動搖，接著在她們害羞的朝他伸出手時，轉頭摟著其他女人走了。

她們不可置信的表情可真是有趣。

其實林少爺對於女色並不是很感興趣，他更喜歡欣賞她們崩壞的表情，對女人如此，對男人也是如此，林玉容實際上是一個以折磨別人為樂的惡魔。

然而在大勢面前，這樣的醉生夢死太過可笑。

那天他繼續在賭場玩樂，讓對手輸到光屁股被丟出去，欣賞了一番他醜陋的姿態，林玉容帶著幾個狗腿子溜達回林家。

然後便看到了將整個林家包圍的軍閥，他臉上第一次沒了漫不經心的笑容，這是怎麽回事，他根本就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林家作為富商代表，在國難之前自當有所表率，”領頭的肥肚腩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現在帝夏正在和其他國家打仗，國庫吃緊，你們也該做點貢獻了。”

林家做事向來謹慎，哪怕有了一個玩世不恭的林玉容，林老爺子卻是一個喜歡做慈善的儒商，所以他們都沒有想到高層的吃相會這麽難看，既然找不到把柄就硬上好了。

碩大的林家，很快被瓜分幹凈，只剩下被人摳幹凈的老宅，林玉容煩躁的推開林老爺的房門，想要和他商量以後該怎麽辦，然後便看到了在半空中晃悠的屍體。

林老爺上吊自殺了。

這個一生為善的儒商終於是敵不過現實的壓力選擇下了黃泉，或許黃泉裏有公正。

林玉容跪倒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以前有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喊道：“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然後他是怎麽回的來著？他笑著踩上了那家夥的腦袋，挑眉道：“你爺爺我就是王法。”

呵，現在看來他根本就不是王法，他只是一個可笑的小醜。

碩大的林家一夕間崩塌，林老爺的小老婆們四散離開，林玉容很努力的想要尋求一線生機，他四處求人，然而高層竟然已經做出了這樣的事，怎麽可能還會給機會讓他翻盤呢？

林玉容終於明白了，原來所有的聰明才智都需要有平臺才能施展，以前有林老爺替他遮風擋雨，而現在他的靠山倒了。

林家的老宅已經因為沒錢維修漏雨滴水，想來如果不是因為林老爺就是在這裏吊死的，那些家夥恐怕會連這個宅子也搶過去吧。

在一個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的雨天，林玉容過完了他的十八歲生日，他是自己一個人過的，他拒絕了老管家的提議，都這樣了何必還偽裝富貴體面呢？

時隔許久，那時被他看不起的尚於書又上門了，對方平靜的問他：“要跟我一起修道嗎？”

尚太清的頭發已經從肩頭長到了背後，足以見距離他們上次會面已經過了多久，這次林玉容背著包袱跟他走了。

林家已經被那些家夥掏空，只要“聰明伶俐”的林玉容還在，他們就會一直針對林家，但如果林家翻本的希望都跟人跑了，從此沈迷修道不過問紅塵，大抵那些家夥也沒興趣針對林家了。

這樣剩下的人還可以借著以前的經商經驗搞些小本買賣，不至於餓死在這老宅中。

該舍去的，便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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