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想到兒子竟然不想上學了，心裏既是難過又是傷感。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兒子怎麽就突然和別人打架了，又怎麽突然就要離開學校了。她的心裏亂成了一團麻！身為一個母親，她努力地為這個家庭操勞，就是為了能夠看到能兒子有出息的那一天。她想自己的孩子應該爭氣一點，最起碼考上大學走出農村。她一輩子在農村幾乎沒有出去過，倒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他們這裏太偏僻出去的機會也很少。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在發生著變化，她想了解外面那個未知的世界，而兒子正是她的希望。若是兒子有了出息，她也就相當於打開了一扇窗戶，可以放眼看一下外面的世界。

而現在呢，事情是那麽的不合人意，像是一場夢破碎了，像是一輪游戲結束了。

她不知道怎麽去安慰兒子，因為她現在還沒有學會安慰好自己。兒子在學校裏鬧了事，同時也受到了老師的處罰，他的心情應該很不好。現在，他已經不想堅持學習了，就像一匹死了心的野馬，不想再奔跑了。作為母親，她也無能為力。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婦人，沒什麽文化，也不懂怎麽教育孩子。星燦不上學的話，那麽她只有把他送到社會上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什麽辦法。這天，她把星燦一個人留在家裏，一個人出門幹活去了。地裏總能找出些活幹，她在郁悶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去幹活，通過勞動排解心中的煩躁情緒。她走路走得很快，若是平時的話，地裏的活不緊，她會慢悠悠地走到地裏。若是在路上遇到了鄉裏人，她就停下來和他們談一談。反正也不著急，說話說到什麽時候都可以。可是，現在由於她很著急，所以步伐也邁得很快。農村人聊的事情也大多是關於田地的，比如說地裏的莊稼怎麽樣，雜草是不是多了起來，接下來該打什麽藥等等。他們頭頂一輪暖陽，腳踩堅實的土地，遇見人就停下來，談著家長裏短，談著莊稼收成。

村子裏面什麽都不多，就是樹很多葉子很繁盛。大片大片的樹林撐起巨大的綠傘，遮蔽著天空，阻擋著陽光。村莊裏都是青色的瓦房，很少看到超過二層以上的建築。房屋的設計也很相似，橫排的房屋豎排的院子。一家一座，也很寬敞。雨水多的話，空氣也會變得很好。月兒就喜歡那種下雨的感覺，因為一下雨，天空就變得幹凈了，整個世界也變得清新起來。雨澆灌了土地，滋潤了莊稼。人們都說雨是從地上蒸發來的水。她沒有學過物理知識，不知道雨是怎樣形成的，只模糊地認為雨是地上的水上升到天空中又墜落了下來。至於地上的水為什麽會升到天上去，又為什麽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來，這是她不知道的。雨常常說來就來，有時她正在地裏幹活，一場雨就到了，先是看見了烏雲，風呼呼地吹來，再是電閃雷鳴，接著雨滴就落了下來。她經常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對於雨的脾氣也是很了解。有時風刮得很大但是沒有形成成片的烏雲，她就斷定雨不會很大。有時烏雲黑壓壓的沖著他們壓過來，她就知道一會就要下緊了。

在地裏的時候，草會長得很快，這樣的話很影響莊稼生長。所以農家人很重要的一個任務就是除草。雨水如果一來的話，雜草就會長得更快了，有的甚至比莊稼還高。這個時候一定要及時把雜草除去。烏雲來了，雨點滴起來，先是點點滴滴地打在人們的皮膚上，然後才慢慢加快了節奏。地裏的人若是感到下了雨，就知道他們要麽抓緊時間幹活，要麽趕緊回去。有經驗的莊稼人能預測出雨什麽時候會下大，這要歸功於他們長期的觀察。由於婦女們都要下地幹活，所以她們的膚色看起來都不是那麽白，像是地裏的土壤。男人們都外出打工去了，他們要為一個家庭掙錢，畢竟若是只靠著一畝三分地是沒有什麽收成的。他們一年往往才回來一次，家裏的活都交給了女人和老人。女人們活得也很辛苦，她們既有孩子要照顧還要撫養年邁的老人，家裏的事需要她們張羅，地裏的活也要她們來操勞。或許會有人想問種地的經驗，如果他們去問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的話，往往得到的答案都不太令人滿意。種地這種事還是老人和婦女們懂得多。什麽時間翻土，什麽時間種麥子，什麽時間打藥，他們都弄得一清二楚。土地是他們生活的基礎，生存的依賴。雖說由於經濟條件的限制，麥子的產量並不是很高，但人們還是很關心麥子的成長，從種麥到收麥他們都費盡了心思。人們一起勞作，一起收獲，他們耕作於田間地頭，汗水一滴滴灑在土地上，期盼著來年的豐收。

月兒看著村裏的一排排房屋，雖說很整齊，但是房屋之間偶爾也會被小河打斷。兩家之間若是隔著一條河，河水滿的時候他們不互相往來，河水浸下去的時候他們才過河串巷。月兒不知道這些河是人工挖的還是自然形成的。他們的村莊被一條長河圍住，兩邊種滿了綠樹。你可以朝著河水裏面望一望，綠樹的影子倒映在小河裏，看起來很漂亮。那水是烏黑發亮的，像是少女的頭發。逢著雨水大的季節，裏面的動植物都生長得很快，所以時常能看到在水面打滾的魚兒還有那高高浮起的青草。兒子就喜歡在水裏玩，他真是一個調皮的小子，老是夢想著抓條特別大的魚然後拿回家煎著吃。可是魚兒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抓到的，他的手那麽小，即使看到了魚兒，用手一碰裏面的魚兒就嚇跑了。所以，雖然月兒每次都鼓勵他抓一條魚回來，可是兒子每次都是空手而歸。

她想起了兒子小時候，那是真活潑啊，他好像不知道什麽叫痛苦，每天只知道跑來跑去，玩也玩不夠。兒子長大了一點，她就把他送進了學堂，和那些同齡人一樣在學校裏學習知識。星燦上學的時候也很調皮，月兒剛開始把他送進去的時候，他總是找各種借口不去上學，無奈之下，月兒就掄起手臂打了他。他從小脾氣就倔，若是挨了打，他就更加不肯上學去了。有一次天上下著小雨，她給他做好了飯，然後催著他趕緊吃。他吃飯的時候就磨磨蹭蹭，等到吃完了，竟然不想去上學了。月兒就問他為什麽不去上學，他不肯說，竟然蹲在地上悠哉地玩起來了。這下可把月兒惹惱了。他老是不去上學也不是個辦法，哪有一個孩子這麽不聽話的。於是，她就把他抱起來，把書包也給他背上。反正他今天一定要去上學，無論怎樣她也要把他送進學堂。月兒這樣想。她抱著兒子出了門，下落著的小雨一點點打在他們身上。月兒看了看天空，她想這雨不會下得太大，說不定一會就停了。孩子已經長大了，不能再慣著他了，不能由著他的意思不想去上學就不讓他去了。走了一段路程，她把星燦放了下來，說：“星燦，我已經抱了你這麽遠，你自己可以去了。人家的孩子都是自己去上學，你也趕緊去吧。”

星燦本來就對媽媽抱著自己強制上學不滿意，媽媽把他放了下來之後他就更加不肯走了。他嘟著嘴，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你再不走，媽媽就走了。上學馬上就遲到了，你還不抓緊點！”月兒有些生氣了。

可是這對小星燦來說根本不管用，他就是站在那裏不去上學，媽媽也不能拿他怎麽樣。他今天就是不想去上學，媽媽抱著他走這麽遠一點用處也沒有。

月兒轉頭想要回去，她不信這個孩子這麽犟。她想一旦自己走了的話，星燦說不定因為害怕就去學校了。於是，她就往回走了一段路。可是，當她回頭要看看自己的兒子是不是移動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真的錯了，兒子根本沒動，還是一個人站在那裏。打，打。月兒真是氣壞了，她平時對兒子很好，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給他，可是現在她不能忍了，這次一定要給他一個教訓。

月兒快步走到了自己兒子面前，大聲地呵斥著他，催促他去上學。星燦有些害怕了，可是他還是一動不動，不想去上學就是不想去上學，任誰來勸解都沒有作用。月兒用手拍打他的後背，然後說：“你走不走，不走的話我還打，直到打到你走為止。”

星燦被媽媽打得哇哇痛哭起來。他若是不走，媽媽還要打他。於是，他就往前挪動了兩三步。媽媽讓他快點走，說是再不去上學的話就要遲到了。星燦不得已終於向”暴力“屈服了，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向遠方走去。月兒呵斥著他，直到他的步伐越來越快了，月兒才放心回家去。

天上的白雲飄飄悠悠還那和原來一樣，可是地上的孩子不再是原來的孩子。月兒想著自己好不容易把兒子送到學校去了，星燦有著老師管著，他會安分點。可是不曾想，這星燦上學考不出好成績，就只貪玩弄得學習越來越差。月兒不會怪他，她只恨兒子這根鐵變不了鋼。她知道星燦是個好孩子，雖然有些調皮但心地還算善良。上了高中不知道怎麽地，他竟然與別人打起架來，這讓月兒沒想到。現在兒子回來了，他往家裏一待就不想再上學了。月兒在村子裏的小路上走著，她要下地去，地裏有草了，她要想辦法去除，在地裏的時間也可以想想怎麽處理兒子的事情。

鄉間的小路有的寬有的窄，大部分都是羊腸小道，走起來也挺費事。路上的人很少，尤其是在出了村子走向田裏的路上。莊稼人到地裏幹活的時間是很自由的，一般到了收麥子的時候田地裏的人才多了起來。而現在，農活不太重，人也不多。小路真悠長，算來這條路自己也走了十幾年了，它還是老樣子，一遇到雨天的時候就到處坑坑窪窪的，讓人難以下腳。人們都說城裏的路修得又寬又漂亮，兩邊還栽上了綠樹和草萍，她沒見過，只能在腦海裏想象那寬敞的大路。

樹上的蟬鳴叫著，那種聲音在天空中互相碰撞。這些小家夥，平時不見它們的蹤跡，只能聽到它們在樹上的叫聲。它們的一生是那麽短暫，要充分利用這來之不易的時候。它們追求伴侶爭取了繁殖機會，讓生命得以延續。每年夏天蟬都會用這種聒噪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它們在天空中肆意地叫著，而且天氣越熱，它們叫得越響。

她走出了村子，田野裏吹來陣陣微風，吹著她的面，微微掀起她的衣。長期的農村生活讓她變得像一棵樹那樣自然，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田野像個黑盒子，你不知道裏面到底藏了些什麽。那高高的莊稼下面可否有人，那綠樹旁邊可有小河？很多動物和植物都被隱藏起來了，讓人類不能發現它們的蹤跡。風兒吹過，卷起一片片綠浪。鄉村真美，植物真美，天空那麽澄凈，生活在這裏就像生活在畫中一樣，若是沒有外人來，他們的生活永遠也不會改變。不停地勞作，過著平淡的日子。

她遇人就笑著打招呼。在這裏生活的人們都是這樣，遇見了熟人若是不打招呼的話，他們就可能是剛吵過架或者遇到了不高興的事。月兒為人很好，是非也分辨得十分清楚，她既不招惹惡人，也不怠慢好人。這裏田野是她最熱愛的地方，這裏的村民是她最熱愛的人們。她在這個群體中生活，把自己當作群體裏的一分子，既不張揚也不卑微。她最期望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孩子早點長大，早點為這個家庭分擔一些責任。他們夫妻倆人生活已經夠清苦的啦，她想著總有一天這種狀況會改變，他們的家也會好起來。

不曾想，兒子這次回來給她帶來了這樣的一意想不到的消息。她是讓兒子輟學呢，還是讓他繼續上下去？她拿不定主意了。她還是個女人，走的路沒有男人走得遠，見的世面沒有男人見得多。她想還是問一下自己的丈夫吧，他是一家的主人，理應由他做這個決定。

月兒繼續往前走，擡起頭看看遠處的天空。天上的太陽已經漸漸西沈，天氣不是那麽熱了。挑這個涼爽的時候來下地，那是為了讓她幹一會活也不耽誤回家做飯。

她走著走著就遇到了正往地裏趕的李大叔，她上前跟他打招呼。李大叔看起來年齡不大，但是輩分比她高，所以月兒還不能直呼他的名字。他們在兩條路的交叉口相遇，都是往地裏趕。

“月啊，你下地去啊？”李大叔說。

“是的啊，我下地看看地裏有沒有草。”

“嗯，我也是去看看莊稼，正好順路。”

“嗯，天氣不熱正是幹活的時候。”

“前天我好像看見星燦回來了，他放假了嗎？”

月兒被李大叔這麽一問，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她的孩子沒放假，兒子因為打了架才被老師趕回家的。她不能這麽說，但是李大叔猛地這麽一問，她一時間還真想不出個理由搪塞過去。

“嗯……嗯……孩子過幾天就去學校了。”月兒臉上顯得有些尷尬。

“小時候這家夥很調皮的，上學就變得老實了。讓孩子上學是對的，知書達理。”

“我們那一代很少有人上過學的，這樣就吃虧了，弄得鬥大的字都不認識。可是，現在家裏給他們拿著學費，孩子反倒不好好上學起來。”

“有些人是天生的上學材料，有些就不是。所以說不能強求，要慢慢來。星燦這孩子頭腦靈活，小的時候我經常拿他逗趣，他很聽我的，想想那個時候他還真機靈。”

“我覺得他就是小時候被你們帶壞了，長大就不好好學習啦。”

“學習不好不代表沒有其它出路啊，我相信這孩子會有出息的。”

“我們農村的孩子不上學怎麽走出農村啊？上學是唯一的出路啊。”月兒嘆息道。

“其實，城裏掙錢的門路多了，只不過我們生在農村沒出去過，就認為上學是唯一的出路。”

“哦，李大叔，實話告訴你，星燦這次回來就是要不上學了，他在學校裏和人打架了。”月兒覺得瞞著別人沒什麽意義，該知道的別人總有一天會知道，於是，她就實話實說了。

“哦？”李大叔聽到月兒這麽說，不覺心頭一驚。他原先還納悶星燦這小夥子怎麽在不放假的時間回來了？現在，他終於知道這小子原來是闖禍了。他嘆了口氣，表示對星燦的惋惜。但反過來一想，他在星燦小的時候就看出了他是個調皮搗蛋的家夥，若是讓這小子進了學堂一定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安心學習的，所以，星燦這次闖禍應該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和人打架很正常啊，應該不至於被開除吧。”

“關鍵是這孩子上學上不好啊，他的成績一下來幾乎沒有是及格的，我們都為他發愁，他自己也對學習失去了興趣，更加不想上學啦。”

“那可咋辦，再堅持幾年的話，他就可以上大學啦，他就不能再堅持一下？”

“他那個成績還能上大學啊！我感覺上大學這種事只能在他做夢的時候遇到了。”

“這個事還真不好說。要不，讓他上他爸那去。”

“他爸那裏不收未這樣的孩子。不過，這件事一定要讓我們當家的想想辦法。”

“別這樣說，你不就是當家的啊。”李大叔知道月兒是個強女子，他們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來問。

“那可不是，還是我們當家的說了算。我一個沒讀完小學的女子哪懂得這麽多啊，還是要問問他的。”

“那樣也好，讓你丈夫聯系一下朋友給星燦謀個好的手藝活。”李大叔說道。

月兒和李大叔邊走邊聊，聊完星燦的事聊莊稼的事。

月兒走到了田裏。莊稼長得很好。前幾天剛下過雨，莊稼若是長得快的話，相應地，草兒也長得旺。雖然遠遠看起來田地裏都是莊稼好像沒有雜草似的，可是當進了地裏面仔細看時，你就會發現草長得那麽多，若是這個時候再不去除草的話，那麽遲早有一天地裏不是姓”莊“而是姓”草“了。月兒呼吸著這晚間夾著綠色植物味的空氣，那種清涼的感覺直接襲擊了她的心臟，讓她感到舒服極了。風絲絲地吹來，讓本來衣服單薄的她感到一陣涼意。哦，這正是下地幹活的時間點，不冷也不熱，幹活的時候有陣陣涼風吹來，使人感到十分愜意。

她扒開莊稼向前望了望，想看清哪裏的草長得多就從哪裏開始幹起。她走到田間地頭踱了幾步，望著這平整的麥田。她認真地想了想，還是從地的左邊開始幹起吧。她想把地裏從頭到尾走一遍，不管遺漏了多少草沒拔，她總要快速地過一遍。她是一個幹活的行家，尤其是地裏的活。每次到收麥子的時候，她們家打的麥子往往又多又飽滿。人們都說月兒生得了一雙好手，幹活既快又利索。她對自己幹活也十分滿意，每當聽到人們的誇讚的時候她也十分欣喜。她站在地頭，想著自己幹活並不輸別人，但是自己的孩子她卻沒教育好，這讓她很難過。她沒上過幾年學，自己的名字勉強能夠寫下來，她沒有辦法教星燦，只能讓他跟著老師學。人們常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而她顯然沒當好這個老師。兒子若是輟了學，將會對她造成很大的打擊。想到這，她的心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她覺得心裏難受，感嘆命運對他們一家的捉弄。

生下來這個孩子的時候，丈夫給他起了個很好的名字，希望他像天上的星星那麽燦爛，公公婆婆也希望這個孩子有一天能考上大學，將來有一天能夠光宗耀祖。可沒想到，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可是他就是不把他的聰明勁用到學習上。也許是因為基礎沒有打勞，後來的他上學就愈來愈感到吃力了，成績也越來越差。作為一個母親，她有責任，她時常為這件事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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