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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顆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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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顆檸檬

蘇淺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一時間楞住了。

他的表情迷惑裏帶著些許認真, 眼睛的顏色也很深,像是要直直望進人心裏。

蘇淺只望了一眼,呼吸隱約急促起來,不自在地別過臉。

刻意不去回憶那夜的事情,可這會兒面對他探究的眼神,腦海裏仍是忍不住浮現出那夜的窘迫。

那夜醒來時,她被嚇到了。

身邊的少年呼吸很輕, 雙眼緊閉, 睡得很熟。

記憶停留在抱著西西的那一刻, 此刻,西西卻不在懷裏, 以至於兩人之間的距離毫無隔閡。

透過單薄的T恤, 似乎能察覺到他的體溫。

明明是那麽冷的人,偏偏溫暖極了。

總是在睡著時, 才會褪去冷漠的外表,變得格外的柔軟。

她不敢出聲, 身體也僵直到不行, 推了推他,一點一點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曾想,他輕蹙了下眉頭, 反而收緊了手臂,抱得越發緊了。

甚至,往她馨香的發間輕輕蹭了蹭, 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別鬧,乖一點,嗯?”

帶著睡意的聲音,有種變了調的沙啞。

她怔了怔,臉頰瞬間爆紅。

即便猜測到他很可能是對著西西在講,可臉上還是不禁發燙。

幸而,他這人睡得很死,她輕手輕腳地掙脫了束縛後,沒臉面對這個局面,落荒而逃。

周一的補課,她實在沒臉去,索性就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請了假。

想到損失的課程費,心頭都在滴血,然而比起這個,她更不願意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去面對他。

好在,他這個人對什麽東西都興趣缺缺,無關人士的事情更是漠不關心,也沒問,倒是讓蘇淺暫時松了口氣。

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翻篇了。

可現在……

蘇淺臉上的溫度持續攀升,手指攥緊鐵質欄桿,半晌,她逞強地反駁:“我沒有。”

陸焰定定地註視著她,烏黑的眼睛越發深沈。

蘇淺低垂眼眸,有點心虛,就見他收回長腿,單手按在欄桿上,靠近她。

蘇淺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餘光掃了一眼,見他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像是在翻看照片。

“是麽?”

在一張照片上稍作停頓,他翻轉過手機屏幕,漫不經心地問她。

蘇淺瞄了一眼照片,真想原地找個地洞把自個兒埋了。

照片裏的女孩子小小一團,像只軟腳蝦米,蜷縮在他懷裏。

雙手緊緊攥著人家的T恤,因為是特寫,女孩子臉上的淚花尤為矚目。

“……變、變態!”

她又羞又惱,低聲說了句,就想要去奪過手機。

陸焰擡手就將手機高高舉起。

身高差距,哪裏能夠得到。

“餵,陸焰。”

她踮起腳尖,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羞惱,臉上的酡紅逐漸加深,“還給我!”

對待別人時,從不心慈手軟。

可面對她,蘇淺卻毫無辦法。

不能打又打不過,偶爾跟他鬥嘴,最後自己總是被噎死。

更何況,這人做事情向來又不顧及準則,隨心所欲得可怕。

蘇淺清晰地記得,那夜做了什麽可怕的夢,不想被人窺探到心底最深的秘密,尤其是他,也不知道除了哭得丟臉以外,有沒有不小心洩露了其他。

可這會兒,沒心思顧忌這個。

蘇淺心急如焚,一時間沒留意腳下,一腳踩空,她禁不住驚呼一聲,身體也在同時往後仰倒。

手腕被人握在掌心,稍微施力。

毫無防備地便撞進了他懷裏。

力道有些重,鼻尖撞在他胸口處,疼得厲害。

蘇淺的眼淚差點飆出來。

“為什麽哭?”

陸焰捉住她纖細的手腕,低頭直視著她,像是一定要得到個答案。

“你放開我啊。”

蘇淺微微掙紮,掙紮不開,又要顧及到這是學校,她壓低聲音,羞惱地回他:“你問這個做什麽?”

“好奇。”他的語氣跟他的人一樣平靜。

往他臉上瞧去,過分好看的眼睛裏,充滿了迷惑。

不像是關心,單純就是好奇而已。

也是,他怎麽可能會關心別人?

“……好奇什麽?”

“很奇怪。”

他輕輕說,黑瞳定定望著她,像是陷入了迷霧中,“雖然我不喜歡你的假笑,但比起假笑,掉眼淚會讓我不舒服。”



蘇淺聞言,震驚地盯著他。

“你怎麽這麽麻煩,嗯?”陸焰苦惱地輕蹙眉頭,因為陷入自己的思緒裏,力道沒控制好,重了些。

蘇淺的手腕好疼,沒忍住,低呼了一聲。

聽到她的聲音,陸焰稍微清醒了些,松開了她的手腕,卻沒讓她逃開。

雙手搭在她兩側,將她禁錮在狹小的空間,緩緩靠近。

黑漆漆的眼睛裏蒙上一層水霧,隱隱浮現幾抹意味不明的浮光。

“蘇淺。”他定定看著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我很討厭麻煩。”

“……”

瞧他靠得越來越近,蘇淺心驚肉跳地別過臉,禁不住低聲警告:“餵,陸、陸焰,你別在這裏亂來。”

話音未落,覺著太過強勢只會適得其反,他好像最討厭別人忤逆他。

蘇淺思忖片刻,猶豫了幾秒,拽著他T恤一角,輕輕搖了搖。

他低頭看她。

眼前的女孩子咬著嘴唇,低眉順眼的模樣,溫軟可人。

末了,她低低地添了句,像是軟軟的央求,“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迷惑地望著她。

正在這時,樓梯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墜落,頓時打破了暧昧的氣氛。

兩人同時擡頭,往樓上望去。

付瑤抱著一沓卷紙,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泰半卷紙散落一地。

“對、對不起。”觸及到陸焰冷冷的眼神,付瑤忙道歉。

蘇淺瞧著眼前的小姑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也不知道聽去了多少,她心頭狂跳,原本就燙得不行的臉頰,越發滾燙。

……

“就是她啊?”

周靜壓低聲音,扭頭對付瑤說,“西分的風雲人物蘇淺?聽說高考提前交卷了,就這樣人也考上了Z大,牛比啊。”

這周調換了位置,付瑤跟周靜同桌,陸焰則選擇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因為嫌吵,特意選了個話少的李嘉興同桌。

付瑤沒聽進去周靜說什麽,只是望著講臺上的蘇淺。

女孩子站在講臺中央,沈著冷靜,有條不紊地分享著學習心得以及高考前的註意事項。跟剛才在樓梯間裏對著陸焰撒嬌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一遠房表哥就在西分,聽我表哥說,這個蘇淺很受寵,我一直以為學霸的長相都很一言難盡,她很好看啊,尤其身材,瑤瑤,我檸檬了。”

像是察覺到什麽,自知失言,周靜忙改口陪笑,“當然,她除了身材,還是瑤瑤你這種可愛又清純的更受歡迎。”

付瑤沒在意,回頭看了一眼陸焰。

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半趴在書桌上,神情懨懨,對周圍充耳不聞,就像不認識講臺上的女孩子一樣。

付瑤很納悶。

悄悄地瞥了他一眼,付瑤楞住了。

少年白皙修長的手指上勾了一根黑發,發絲很長,他悠哉悠哉地把玩著,纏繞著又松開,如此反覆,樂此不彼。

腦海裏全是在樓梯間,女孩子軟軟的央求聲:“陸焰,你別在這裏亂來,好不好?”

有些迷惑,卻並不討厭。

發絲很柔韌,纏在指間,勒出了指痕。

陸焰擡頭望著蘇淺。

蘇淺正在侃侃而談,冷不防觸到他直勾勾的眼神,她瞬間失聲。

一想到剛才她故作姿態的軟綿聲音,蘇淺簡直想把自己打死,起初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可沒想到,竟然意外的好用。

就是……丟臉了點。

蘇淺別過臉不去註意他,視線落在講臺下,赫然對上了賀星程的目光。

賀星程的目光還是跟那日一樣,沈沈的,蘇淺很難不去在意那天他在醫院說的話。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陸焰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周身充滿了迷霧,想要遠離,卻又按捺不住好奇的本性,想要去解密。

蘇淺不止一次告誡過自己,止於安全的位置,可依舊會好奇賀星程口中所說的“可怕的事情”究竟指的是什麽。

“李主任。”

門外有人打斷了蘇淺的思緒,她往外頭瞧去,認出了來人,正是Z大附中的鄭校長。

鄭校長跟李成功耳語幾句,李成功眉頭緊鎖,很快又舒展,交待了蘇淺幾句,便跟著鄭校長離開了。

李成功一離開,班裏頓時熱鬧起來。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望著蘇淺,嬉皮笑臉:“蘇淺學姐,這就講完了?”

“蘇學姐有沒有男朋友?介不介意姐弟戀?”

“滾滾滾,這裏輪得到你說話,閃一邊去。”

靠近角落的一個男生,生的賊眉鼠眼,口無遮攔地甩出一句:“學姐,聽說你剛才拿水桶罩了我行哥的腦袋,不怕被他盯上?”

“得了吧,他自個兒還不是被人揍成了豬頭……”

男生聲音低了下去。

被揍了?

被誰?

蘇淺聽他們議論,下意識就往陸焰那邊瞧去。

午後陽光充足,透過幾凈的玻璃打在他身上,少年單手支頤擱在書桌上,正出神地望著窗外。

室內不算溫暖,他卻只穿了件紅白相間的短T,絲毫不畏懼猶帶涼意的春風。

蘇淺一直覺得這種顏色特別挑人,可這人似乎適合所有顏色,紅白T恤穿在他身上,在陽光的映襯下,格外好看。

教室裏的學生大都穿著制服,他的這身衣服明顯跟周圍格格不入,剛才在樓梯間,因為離得近,似乎還嗅到了淡淡沐浴露的清香,想來是剛洗過澡。

聯想到在辦公室聽到的一幕,眼下又有學生說那個欺負她的男生被人按在衛生間。

蘇淺心想:這人剛才不會去打架了吧?

因為她?

又瞧了他一眼,見他依舊出神地望著窗外,蘇淺立刻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也許想多了。

他這人才懶得管閑事,尤其是她的。

蘇淺松了口氣,想起李成功的囑咐,她笑著說:“如果大家有不會的習題,可以來問我。”

“我我我!學姐看到我!”

最後排的男生搖搖手。

蘇淺下了講臺,朝他走去。

行至陸焰身邊時,一直處於神游天際的少年忽而側過臉,朝李嘉興偏了下頭,“讓個位置。”

李嘉興沒反應過來。

“我要問題。”

??

班裏原本鬧哄哄,聽到他這麽說,轉瞬間鴉雀無聲。

問題??

眾人一臉懵逼。

陸焰開口的同時,黑瞳直視著蘇淺,一本正經地開口:“蘇——”

他停頓了一下,才說:“學姐。”

末尾這兩個字,聽上去帶了一抹戲謔。

蘇淺:“……”

周圍窸窸窣窣,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蘇淺身上。

蘇淺沒動。

李嘉興夾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立即讓了個位置給蘇淺。

“坐啊。”

他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單手撐著臉頰,直勾勾地註視著她。

蘇淺依舊沒動。

半晌,她問他:“……你要問什麽?”

陸焰順手拿了本書,翻開,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蘇淺瞧了一眼,是道物理題,她抿了抿嘴唇,沒做聲。

“不是要講題嗎?”

他直視著她,眼神冷冷清清的,看似沒什麽情緒,蘇淺卻知道,這是他不高興的前兆。

他對自個兒的領地和東西占有欲強到無以覆加的境地,別人碰過的東西,再喜歡他也會毫不留情地丟棄。

蘇淺約莫著是因為那幾個男生開的玩笑,讓他心下不爽。

太過了解他的個性,知道若是不順著他,以他的脾氣,還不知道做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蘇淺垂下眼眸,權衡利弊下,依言坐了下來。

連凱拿著筆尖戳了戳賀星程的後背,賀星程正目不轉睛凝視著對面,被連凱打斷思緒,他回頭。連凱小聲說:“班長,對面那倆人搞什麽?上回在網球場明明都親——”

話未完,被賀星程以眼神警告,連凱忙噤聲。

門外響起腳步聲,拉回了眾人的心神。

李成功笑瞇瞇地走進來,他沒意識到班裏的異樣,興高采烈地給大家介紹,“大家靜靜,這是新來的同學,大家熱情點。”

李成功話音未落,又得到了鄭校長的指示,他邊往外走,分神地給幾個人交待:“來,你們先自我介紹,我去去就來。”

末了,又囑咐賀星程,“班長協助一下,幫忙安排好他們的座位。”

李成功匆匆而出,賀星程接到了指示,起身朝講臺走去。

“你們誰先介紹?”

賀星程在女孩子面前站定,問他們。

“女士優先。”

為首的男生展顏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大家好,我是何清媛,初次見面,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漂亮得像朵玫瑰花的女孩子也不怯場,落落大方地站出來給大家打招呼。

“何清媛?是不是17中的那個校花啊?”

“聽說人家是富二代,家裏巨有錢,有好幾個上市公司。”

“靠!真的假的?”

“哎哎,她旁邊的那兩個男生也好帥,嚶嚶嚶。”

“(~) 切~~,花癡!”

何清媛聽到大家的議論聲,頗有些得意,視線落在陸焰身上,沖他彎唇笑了笑,陸焰漫不經心地睨了她一眼,沒理會。

何清媛並不惱,目光游移至蘇淺身上時,楞了楞。

女孩子手裏拿著書,正在講解著什麽,而陸焰明顯沒在聽,在女孩子講題時,白皙修長的手指勾著女孩子的長發,細細把玩。

女孩子掙紮了幾次沒能成功,索性放棄了。

何清媛大吃一驚,不禁多看了蘇淺幾眼。

“怎麽了?”

段幾許見她目光專註,在她身後悄悄問她。

何清媛忙回神,丟了個及其勉強的笑容給他,“沒什麽。”

她後退幾步,給段幾許讓了讓。

段幾許上前幾步。

“我叫段幾許,大家好啊!”

他很自來熟地跟眾人打招呼,轉而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替他開口:“顧準,我哥們兒。”

跟段幾許的陽光燦爛迥然不同,顧準長相偏陰柔,整個人的氣質也很陰郁,像是骨子裏透出來的陰冷。

他沒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註視著陸焰。

陸焰掃了他一眼,濃黑的眉不著痕跡地蹙了蹙。

賀星程給他們安排座位。

段幾許笑道:“你是班長?”

“賀星程。”

段幾許點點頭,朝他打了個響指,“賀班長別麻煩了,我們自個兒找位置。”

賀星程靜靜地看著他。

段幾許朝陸焰走去。

陸焰在倒數第二排,最後排原本是個身體不好的男生,最近一直沒來學校。

段幾許將書包砸在書桌上,踢開凳子,對何清媛招手,“這裏。”

他往前湊了湊,沖陸焰笑,“兄弟!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陸焰淡淡地看著他,沒做聲。

段幾許撇撇嘴,習慣了他的冷淡。

目光一轉,瞧見了蘇淺,段幾許以為蘇淺也是(7)班的學生,他敲敲桌面,沖蘇淺道:“妹子,打個商量唄,你這位置讓給我女神成不?”

蘇淺微怔,沒回應。

段幾許挑挑眉,心想,這小姑娘長得真好看,又軟又甜,是男生特別中意的那款。

“來來來,坐這裏。”

段幾許伸手去碰蘇淺。

手指剛擱在蘇淺肩頭,就聽到陸焰輕飄飄的聲音,“拿開。”

段幾許:“?”

不等段幾許發問,何清媛趕緊打圓場,嬌笑著說:“段幾許,你別為難人家,我坐在這裏就好了。”

何清媛很貼心,主動坐在了後排。

……

不多時,李成功去而覆返,見蘇淺跟陸焰坐在一起,李成功像是窺探到了什麽,不禁隱隱擔憂起來。

但課堂上不好多說,一下課,李成功就叫住了蘇淺。

因為教導處主任這個身份,除了大辦公室,學校還特地給李成功批了個小一點的辦公場所。

獨立辦公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坐吧。”

李成功拉開窗簾,這個辦公室很少用,因為不常通風,有些陳舊的氣息。

“謝謝李老師。”

高一時沒少得到這位恩師的照顧,蘇淺對李成功向來尊敬。

“別拘謹。”

李成功打開飲水機,按了幾下,沒水,他拉開櫃子,去拿礦泉水。蘇淺趕忙說:“李老師,不用麻煩了,我不渴。”

“在講臺上講了那麽久,喝點水潤潤嗓子。”

沒找到礦泉水,倒是有一箱未拆封的蘇打水。李成功拿了瓶遞給蘇淺,蘇淺不好拒絕,雙手接過,道了謝。

“蘇淺啊,在Z大適應的怎麽樣?”李成功笑著問,“聽說你選了法學專業?為什麽沒報考物理專業?”

對於這個很有潛力又乖巧的女孩子,李成功一直深感惋惜,當初因為她家裏的破事,聽弟弟李成仁說,她高考提前交卷,兩道大題沒做,跟心儀的Q大失之交臂。

“物理對我來說,還是難了些。”蘇淺回答得很謙虛,頓了頓,她說,“而且,做律師挺好的,就業前景不錯。”

最主要能賺很多錢。她在心裏默默添了一句。

李成功無話可說,點點頭。

其實他的意圖不在這裏,皺著眉頭糾結了一會兒,李成功咬咬牙,期期艾艾地問出了一直擱在心裏很久的事情,“蘇淺,李老師問你個事兒,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行嗎?”

蘇淺疑惑地看著他,點點頭,“您問。”

李成功其實不想這麽對一個女孩子,尤其是曾經受過傷的女孩子問出這個問題。

李成功想起了那茬往事。

高一那年,剛過完春節,開學初期事務繁忙,他正在開會,收到任課老師的短信,說是班裏出了事。

他跟校長請了假,急匆匆趕過去。

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到女人盛氣淩人的質問聲,“誰是蘇淺?”

緊接著,就聽到了一聲響亮巴掌聲。

圍觀學生太多,看不清楚裏頭的情況,但離得這麽遠,聲音便如此洪亮,想來是使了全力。

“你誰啊,你怎麽隨便打人啊。”

有學生替小姑娘打抱不平。

李成功扒開人群,女人背對著他,瞧著一身行頭,非富即貴。

“小姑娘家家的,還是學點好吧,小小年紀就學人四處勾搭,你知不知道我兒子現在躺在醫院裏,到現在還沒脫離生命危險。”

女人的聲音像是從鼻腔裏發出,倨傲又輕蔑。

“她兒子?誰啊?”

“東分的汪楚宴唄。”

“臥槽!他們真的在談戀愛啊?我以為是謠言。”

“沒談吧,不過,經常見到汪楚宴在校門口等蘇淺,真沒想到他那種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能放下身段對著人窮追不舍。”

“你懂什麽?得不到的永遠在躁動,保不準追到手就不珍惜了。”

“不能吧,都為她自殺了。”

“……太嚇人了。”

周圍議論紛紛。

拼命地擠進人群,李成功一眼就瞧見了蘇淺。

小姑娘低垂著腦袋,手足無措地站在墻角,白皙的小臉上赫然印著鮮紅的指印,就連嘴角也有血絲滲出。

但她很平靜,臉上的表情很淡,不喜不悲,也不開口辯解。

李成功見狀,眉心聚攏在一起。

“這位家長,有話好好說,動手打人也太不像話了。”

他上前制止。

女人轉過身子,很美的一張臉,因為保養得體,瞧不出年齡。

“你是班主任?”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下,哂笑,“教書育人?為人師表?你瞧瞧你教出的好學生,不好好上學,貪慕虛榮,小小年紀盡動些歪腦筋。”

她好像特別生氣,指了指蘇淺,語氣不善地說:“我找人打聽過了,聽說這小姑娘的爸爸被判了刑,媽媽生下她就跟人跑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樣的jian——”

“不是的。”

一直緘默不語的小姑娘,突然打斷她。

她握緊雙拳,忍著臉上的劇痛,言語灼灼地反駁女人,“你不要那麽說我媽媽,我媽媽不是那種人,她不是!”

不管旁人說什麽,母親在孩子心裏,永遠都是美好的形象,不容旁人詆毀。

雖然每次留給她的都是一個又一個背影,從不曾給過她半分溫情,可在蘇淺心裏,一直念著,想著,怕爸爸生氣,只敢在夜深人靜時,躲在被窩裏,獨自想念。

李成功心情覆雜地望著小姑娘,一向沈默寡言,乖巧聽話的小姑娘,為了捍衛母親的尊嚴,一直在要求女人跟自己母親道歉。

在Z大附中教書多年,李成功深刻了解到,跨越階級是件充滿荊棘的道路。

甭看兩個校區同屬一個學校,階級劃分壁壘分明,不管是交友或是婚姻,一些不知名的小集團尚且看中門當戶對,更別提像朝陽科技集團那種巨無霸公司。

李成功同情小姑娘,卻也深深無力。

記得那天,他什麽都沒說,面對這個令人心疼的小姑娘,語言顯得蒼白無力。

後來,他就被調離西分,去了東分校區。

到東分,從同事口中得知了汪楚宴的事情,聽說他出了國,音訊全無。

“李老師?”

女孩子遲疑的聲音拉回了李成功的思緒,李成功恍然失神,不好意想地笑笑,“對不住,走神了。”

“您想問我什麽?”

李成功起身,拿了瓶蘇打水,擰開喝了一口。

心情有些煩躁,他在辦公室裏踱來踱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蘇淺迷茫地望著他,見他不吭聲,自己也不好意思提醒,只好靜靜地等待著。

李成功沈吟片刻,終於,他直視著她,憂心忡忡地問:“蘇淺,你在跟陸焰談戀愛嗎?”

……

下了樓,蘇淺還在回想著李成功跟自己掏心掏肺的一番話,這位老師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蘇淺心想,當年的事情,不單單是對她產生了影響,李老師也記憶深刻。

李成功很委婉,蘇淺卻很快便領會他的意思,即使他不說,蘇淺也了解,陸焰家世顯赫的程度,也許不亞於汪楚宴。

原生家庭對孩子的影響巨大,一個人的言談舉止更是打小就受到家庭的潛移默化。

別說李成功提示,即便不提示,她也從沒想過跟陸焰發生點什麽。

人們對於危險刺激的東西,總是忍不住沈迷,沈迷的後果,往往難以預料,每次跟他在一起,蘇淺都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極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她認清現實,並且承認現實,太過夢幻的東西,總是像漂浮的泡泡一樣,一戳即破。

兜裏的手機響了幾聲,蘇淺止住腳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西餐廳裏的同事吳晴。她平時兼職時,沒少受到這位大她快十歲的姐姐照拂。

但大家都很忙,加了微信,也很少聊天,電話更是了了。

這會兒見她打來電話,蘇淺忙接住了,沒說幾句,蘇淺便聽明白了,這位姐姐最近在相親,會面原本定在明天,對方突然改了時間,吳晴拗不過家裏,只好應允。

西餐廳向來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不養閑人,她的意思很明確,希望蘇淺能夠替她代班一晚,報酬她可以出。

蘇淺盤算了下,今晚沒課,除了要去陸焰家裏,時間也是空餘的。

這位姐姐難得開口,蘇淺雖然有些為難,還是磨不過面子,應允了。

“謝謝蘇蘇,你真是幫了大忙了,回頭姐姐請你吃飯。那就這樣,我跟經理報備一下,你六點準時到西餐廳哦。”

“好。”

答應的爽快,掛掉電話,卻犯了愁。

陸焰這人向來不寬容,最討厭變動,該怎樣跟他請假,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蘇淺翻開通訊錄,手指在他的名字上停頓了片刻,沒能撥出。

心裏裝著事兒,沒留心路,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東分的小花園。

別看是建在學校裏,花園占地面積巨廣,裏頭的人工湖在整個Z城都聲名遐邇,環湖種植了許許多多的櫻花。

Z大附中東分校區的櫻花一向有名,每到暮春時節,學校會定時開放,市民可以選擇來這裏賞櫻。

蘇淺記得她第一次知道這個地方,還是高一年末的考試,東西分聯考,她被分到了東分考場。

那天雪剛停,汪楚宴強行拖著她,說要給她看個好玩的東西。

“看什麽呀?”

她還拿著一本書,想要趁著考試前,覆習一下。

“櫻花雨。”

“大冬天有櫻花?”

她被纏得不行,拗不過他,只好應了。

到了湖邊,哪裏有櫻花,全是光禿禿的樹幹。

這麽冷的天氣,少年卻只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等她在樹下站定,他沖她笑笑,“站著別動。”

“?”

她不明所以。

少年饒過去,在她疑惑的眼神下,一腳踹在樹幹上。

樹枝上的積雪漫天灑落。

她擡起頭,雪花灑在臉上涼涼的。

“餵,蘇淺。”他註視著她,“你什麽時候答應做我女朋友?嗯?”

臉上微癢,似乎有什麽東西飄過來,打斷了蘇淺的回憶。

她伸手摸了摸,是一片櫻花瓣。

當時為什麽會拒絕,她也說不清楚,甚至偶爾想起,連她自己都不能分辨對汪楚宴到底是什麽感情。

基於年少時的驚鴻一瞥,可他對那段記憶完全沒印象,一直笑她是不是做了個奇怪的夢。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蘇淺回過神,這才發現她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了一小片櫻花林。

往前走了幾步,腳下一頓,停住了。

陸焰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臉上蓋著一本書,像是睡著了。

書完全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一頭黑發在風中飛揚。

溫度雖然攀升,風還有些涼,他跟剛才一樣,只穿了件短T,像是不懼微寒。

這個點,應該是第三節課,瞧他這副模樣,大約又逃了課。

他好像特別容易困頓,蘇淺時常覺得,他像一只貓,一天24小時,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困頓中,偏偏這人學習能力又極好,難怪李老師提起他,又愛又恨。

蘇淺默默註視了他幾秒,他睡意正酣,絲毫未覺。

她下意識地就想要遠離他,才擡腳,想到答應那位姐姐的事情,蘇淺又折了回來。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繽紛的落櫻上,靜寂無聲。

等到他身邊時,蘇淺叫了他一聲:“陸焰。”

他沒理會。

蘇淺沒辦法,只好伸手拍了拍他。

這回,他動了動,擡手拿起書,烏黑的眼瞳因為困頓,霧氣騰騰,靜靜地註視著她。

每次被他用這種眼神盯著,總是忍不住心慌意亂。

蘇淺定定心神,“我想跟你請……唔……”

一語未畢,被他捉住了手腕,輕輕一帶,她猝不及防地往前撲倒,跌入他懷裏。

眼前一片黑暗,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蘇淺驚了驚,才想出聲,下一秒,嘴唇被堵住,所有的話被盡數封緘。

作者有話要說:  爆肝了一下午,感覺頭已禿。

特別佩服日萬的大大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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