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昨天你叫去的醫生把診斷書發在我郵箱裏, 我應該打出來在書房, 陳笛，你去拿過來。”陳董事長吩咐說著。

昨天陳笛說讓她們家的家庭醫生去給遙松音做一做檢查, 陳家的醫生在她們家裏工作也有很多年，當初還是陳父在國外念書的時候認識, 本人現在就職於一家私立醫院, 急診科的醫生，懂的還是比較全面。

陳笛離開之前看了盛來一眼，畢竟昨天晚上的那些事情跟盛來也有點脫不了關系, 估計現在盛來還什麽都不知道。

當陳笛離開後，餐廳裏就只剩下盛來和陳董事長兩人。

早餐是已經吃完的，現在盛來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雖然對面前的這位長輩很有好感，但她一直都不是一個善於主動跟人找話題的。二十多年來都習慣了做一個默默無聞的人, 習慣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像是在這種時候，她更能做到的是保持安靜，讓自己的存在感一再降低。

不過陳董事長剛才讓陳笛去書房找病例證明, 就是為了支開陳笛, 這時候單獨跟盛來講講句話。

“來來，你討厭你們陳老師嗎？”陳父這時候收起來開始那一副隨和玩笑的樣子，變得有些認真嚴肅。

盛來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很老實開口忽回答：“不, 陳老師很厲害……”但是好像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喜歡她的，至少現在來說。

陳董事長在聽見她這話後，有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臉上有淺淡的笑意一閃而過。

“那肯定也不是很喜歡吧。”陳董事長接著說。

這話讓盛來吃了一驚，她沒講話，只是擡頭驚訝地看著面前這位長輩，不知道為什麽忽然他要這麽說。

陳董事長對盛來傳過來的眼神沒有引起太大的反應，這些就像是在他的預料之中那樣。“小姑娘別以為我白白年長了幾十年啊！你們這些小姑娘的心思我難道還看不明白嗎？陳笛是我女兒，她是什麽樣子我當然也很清楚。聰明是聰明，但驕傲也是真驕傲，甚至在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她的驕傲讓她表現出來的行為很傷人……”

這話盛來很認同，但她錯來了跟陳董事長的目光交匯，她不想讓對方看出來自己其實也是這麽想的，好像，有點太不好了……

“她從小生活的環境很好，她媽媽也把她教育的很好。我說的教育是指她在學業上，將她教育的很好。不過生活的環境並不覆雜，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性格怎麽說呢？並不是很圓滑，甚至有點軸，覺得世界不黑即白，有的時候講話做事，因為她自己從來沒有體會到另外的不是順風順水的生活，無法感同身受去思考理解別人，也做了很多錯事。”陳董事長慢條斯理說著，“但是她當然意識到自己做錯的時候，也想要盡力彌補……”

盛來仍舊沒作聲，她知道陳笛是在彌補自己，但她一直認為其實陳笛也沒什麽對不起自己的，兩個人其實應該兩不相欠，她們都只是被命運捉弄，陰差陽錯厭恨了好些年而已。

“看過列夫托爾斯塔的《覆活》嗎？”陳董事長忽然換了個話題。

盛來點頭，“嗯，上大學後看了一點……”

陳董事長：“聶赫留朵夫想要彌補自己的過錯，幫助喀秋莎擺脫牢獄之災，他曾經坦言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懇求原諒。你覺得他這樣的人值得原諒嗎？”

一個曾經□□了自己姑母家的女仆的男人，時隔多年後，意外在法庭上遇見了從前自己年少時犯錯的對象，空虛的精神讓他最後做出選擇，不僅僅將財富全部脫手，還試圖加入“革-命”的隊伍。

盛來腦子裏回想著書中的情節，她看的時間有些長，其實很多對話自己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她在心裏還是很明白：“陳老師不是聶赫留朵夫，她在從前也沒有做錯什麽……”

頂多不過是因為一些太過直白的言詞令人受傷，但她跟書裏的人真的沒發作比較的，陳笛在從前也不壞，不是那種不負責的人。

對於盛來的回答，陳董事長覺得有些好笑，不是嘲諷，就是單純的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的好笑。

“我以為你心裏是有些反感她的。”畢竟有些話出口，那就是覆水難收，陳董事長有些感慨，“我知道她不好，也知道她在改正，但是你也有書裏喀秋莎一樣的權利，可以選擇原諒她，也可以選擇不原諒她……”

盛來搖頭：“陳伯伯，我剛才也沒有假裝自己很大度，我只是覺得如果這輩子我都要去計較別人對我的不好的話，那可能真的活得太累。陳老師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是放在過心上的，但她也有很好的時候，我總不能因為她偶爾的不好，就怨恨她討厭她吧？畢竟……”盛來頓了頓，笑著說：“她還有那麽多好的時候啊！”

“那是原諒她嗎？”陳董事長臉上出現一抹溫和的笑容，“她很喜歡你……”

兩句有點沒有關聯的話，這時候被驟然湊在一塊兒，盛來差點就直接點頭。

陳笛喜歡自己嗎？她當然不是沒感覺出來，只是她也是個俗人，在經過了那麽多事情之後，沒辦法像是少年時候的自己那樣，不管不顧，說什麽我喜歡你，就算是我們倆之間有一百步的距離，只要你肯向前邁出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就讓我走向你這樣的話。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甚至還很小心眼想要在心裏偷偷比較，她們之間的愛，究竟誰會多一點。

經歷過創傷的人，從滿腔熱血變得小心翼翼，只有衡量，認真衡量後，在確認自己不會受傷之後，才敢邁出一步。

現在的盛來就是這樣的狀態，不敢隨意交付真心，也……害怕交付真心……

“那天我問，你想跟誰結婚。我以為我說出松音的名字的時候，她會同意，反正好像從小到大，陳笛也沒有變現出來對那小姑娘的討厭……”陳董事長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盛來的反應，看見盛來不自覺將放在桌上的那只金色的小叉子握得緊緊的時，陳董事長在心裏笑了笑，果然年輕人有的時候口是心非的表現真的很可愛啊！他沒停下來，還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現一樣繼續說著：“但是我提出來的時候，就被陳笛拒絕。很幹脆的……”

盛來也說不上來自己聽著這些話是什麽感受，但，好像真的不是很壞。

從前她不是沒有對陳笛和遙松音之間的關系耿耿於懷的，可是始終她都覺得自己不過同樣是個局外人，耿耿於懷有任何意義嗎？可是現在，聽著從陳父嘴裏的陳笛，對遙松音並沒有抱有一絲愛意的陳笛時，她覺得自己還是像個俗人一樣，對此開心極了。

“然後你猜她對我說什麽？”陳父眼裏充滿笑意，和藹地看著盛來。

盛來搖頭，“不知道。”可是心裏有種很奇妙的預感，預感接下來陳父可能要講的話是會讓自己心跳加快的，但她現在就像是一個癮-君-子一樣，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繼續聽下去，哪怕知道可能接下去世界就會給她打開另一扇門，命運也會像是一只無形的手一只推著她走進這扇門裏，讓她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陳迪說啊，如果要結婚，那對象只有一個人，就是你，盛來，就是你。”陳董事長面帶微笑，看著坐在自己旁邊，可能自己都沒有覺察到自己已經現在微微紅了臉頰的小姑娘，笑的一臉和善。

“我當時聽了很抱歉，原來我這麽不了解我的女兒，不然，怎麽連她的心上人我都不知道呢？還差點亂牽了紅線。”陳董事長繼續說著。

盛來已經不知道這一刻自己應該拿出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一切，好像一切都變得失控，讓她猝不及防，卻也是……莫名開心。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從旁人的嘴裏知道原來陳笛只想娶自己，那種感覺，她不知道要怎麽形容，語言表發匱乏，她只能形容那瞬間的自己，真的很快樂。

“真的嗎？”盛來像是呢喃一樣開口，她還有點不敢相信。

“不然你覺得她還能說出誰的名字？”陳董事長反問她，餘光看見陳笛的身影已經從樓上走下來，他像是對盛來講悄悄話一樣開口：“好了，陳笛來了，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啊！她不知道，你也別告訴她……”被告訴她她爸爸是個大嘴巴，把什麽都說了……

大約是陳董事長這一刻小心翼翼的表情特別好笑，或者僅僅是單純因為這一刻自己的心情很好，盛來“噗嗤”一聲輕笑出聲。雖然是冬日，但是她好像真的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陳笛沒有註意到餐桌上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什麽不同，她是一邊看著手裏的類似於報告單的東西，一邊看一邊走來，微微皺著眉頭：“醫生初步診斷，遙松音沒有什麽精神受到刺激而產生的什麽精神問題，至於是否有心理問題，還需要專業的醫生進行進一步考察，而人腦這事兒太覆雜，說要確診的話，建議我們帶她多去幾家醫院做檢查……”

陳笛將診斷報告上醫生寫的證明用更直白的語言表達出來，然後走到桌邊，將報告單遞給陳董事長，“爸，你看看這是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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