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Chapter 124 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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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簡打開門,便看見深更半夜突然闖進來的顏行歌,他來勢洶洶地找遍了樓上樓下,一無所獲,他緊揪住段簡的衣領,急切問道:“錦妤呢?…….她在哪?我要問清楚,是不是聶煒說的那樣,她吸毒了……”

段簡吃了一驚,觸電般地給了他一拳,斥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告訴你,不準侮辱她!”

段簡的臉已不覆平靜,他眼神空洞地穿過他看向錦妤住過的房間,人都不在了,還隱瞞著幹什麽?

“想知道答案嗎?好,我告訴你!楊振那王八蛋給錦妤下毒了,只因為他得不到,錦妤愛的那個人始終是你!她是多麽在乎緊張你,為了你,她可以放棄仇恨,甚至在墜落地獄之前不顧一切把你推開……..”段簡一股腦地發洩出來,把那個女孩曾有過的委屈,痛苦,戒毒的劇痛煎熬,失去愛人的悲慟欲絕……..那些他曾見證過被現實擊潰滿地皆是的所有殘片,一片一片拼湊起來,在這個來遲的人面前悉數還原。

顏行歌失神地瞪著他,嗓子眼裏一股腥甜直翻上來。他不明白段簡怎麽就能如此冷靜地吐出如此殘忍的詞句,它們簡直象一根根尖利的冰淩刺進心口,生生把他的心剜了出來。

“她所說的謊言,所做出的絕情只是因為她愛你,這個傻丫頭一直癡癡望著的方向是你,她說就算世界消失了,還有你!睡覺想著,起床想著,看書想著,都覺得溫暖,遠遠看著,也是好的,看著也覺得心安!”段簡大聲地轉訴著她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內心再一次覆習她當時的哽咽絕望,淚水便不由滾落下來。

他無法控制自己地給了顏行歌幾拳,悲憤道:“可是你呢!你比楊振那王八蛋還可惡,你居然全部都他媽相信了!相信她的謊言,她的掩飾,甚至相信她真的為了錢和我在一起!為了錢…….這麽白癡的借口,你居然也相信?相信後你義無反顧轉身,走向別的女人,甚至連一個月都不願等,你知不知道,她那時快戒毒成功了,可你呢,生生擊碎她所有的希望!顏行歌,你的愛真是來去自由,收放自如啊!早知道會是這樣,當初我為什麽要瞻前顧後,不幹脆一點趁人之危?!…….”

“為什麽…..”他淚水肆虐,不住顫抖,聲音被胸腔一浪翻一浪湧過來的痛苦給覆蓋,只剩下嘶啞一聲,“……為什麽不早點….解釋?…..為什麽不告訴我?…..”

“解釋有用嗎?——敵人不相信你的解釋,朋友不需要你的解釋!”段簡冷笑質問道,“你是朋友還是敵人?!”

顏行歌無言以對,他哆哆嗦嗦一點一點爬起來,拉住段簡的袖子,懇求道:“告訴我,錦妤在哪裏?”

段簡心如死灰地被他拉住,木然反問一句:“你告訴我,為什麽要來得這麽晚?”

段簡最終還是放過了他,把那本《情人》交還給他,告訴他錦妤去遠方旅行去了。

是很多年以前他賠給她的英譯版《情人》,他想起那天下午的陽光晴朗,他們吃著紅豆冰,看時光慢慢行走……

他流淚翻開書,便看見了那首《海豚的思念》。手指劃過那纖細娟秀的字,指尖下像觸摸到血肉的質感,就像滑過他的手心。淚光模糊裏前塵往事紛紛湧現眼前,那麽多難忘的畫面,那麽多的過去,到今天,唯觸摸到這一頁紙。

他伏在地上,為忍下痛苦的沖動,忍得喉嚨口像有把鋒利的小刀在切割,最終泣不成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的,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家裏,便亟不可待地去尋找另一本,一撕兩半的《情人》。

當他一觸碰書架,那本情人像等待許久,從最頂層跌落下來,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撿,便清晰地看到那句:“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所有含義。錦妤等得太久了,她永遠來自他生命深處的清冷和哀慟。顏行歌握著那本曾一撕兩半的書,就像握著她的心跳,握著無法回頭的歲月和歲月深處那段永不再來的清澄之戀。他最終引火燒書,希望收回她的悲傷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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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往中回來,顏行歌的眼睛不禁濕潤了,段簡察覺,並沒有拆穿,僅是低頭喝了一口已半冷的咖啡,笑問道:“對了,你那本《笙歌錦年》出第八期了,你不是說要給自己放個假嗎?有沒有什麽計劃?”

見他搖搖頭,段簡又問:“沒想過出去旅行?”

顏行歌斜了他一眼,敏銳察覺他的意圖,當機立斷道:“我不去櫻桃溝,不去美國,更不去你家!這次甭想騙我!”

被他突然一口回絕,段簡氣得牙癢癢,但無奈,他沒好氣道:“那湘西你去不去?我記得你說過想去湘西好幾次,但一直沒達成所願。”

“湘西”一詞一下子碰軟了他的心,顏行歌楞了楞,仍舊搖搖頭道:“現在不去,我答應過,會和錦妤一起去那個地方。”

“呵,還記得呢!”段簡嗔了一句。

“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盡全力來記得它。和她的一點一滴,我都不願丟。”顏行歌一字一句道。

許多唏噓,許多驚愕,許多甜沁沁的回顧,許多年已過,當時的嗔喜,當時的笑淚,當時的貪癡和悲智,如今只是此時咖啡杯面的一抹煙痕,所有的傷口都自然可以結疤,所有的果實都已蘊含成酒。

顏行歌走後,段簡仍獨坐在“香貓”咖啡店,邊喝著咖啡邊等著校園暮色降臨下來,也等著一個決定。

果然,顏行歌打電話過來,說自己重新考慮了下,還是一個人去湘西吧。

“好啊。”段簡平靜道,微微一笑。頓了頓,他呵呵笑起來,像以往開玩笑道:“顏行歌,剛才你打電話來,我還以為情敵的彼此想念,比情人的彼此想念還要多啊!如果咱倆40歲都沒找到合適的,就湊合在一起過吧!”

電話那頭恨恨罵了他一聲“吃錯藥了”。在他快要掛電話之刻,顏行歌又突然煽情來了一句:“對不起,段簡。我總感覺很多地方都欠著你,不僅誤會,錯怪你,還……”

“還冤枉了我!”段簡猝然打斷,卻爽朗笑了:“沒事,男人的胸懷是被冤枉撐大的!”

待他終於掛了電話,段簡悶坐著,給自己燃了一支煙。他也沒想到,抽煙的習慣竟是那段時間養成的,他陪著錦妤一起戒毒,卻不知不覺學會了抽煙。

當看著她在裏面痛苦轉側,他束手無策,只有借著煙減輕自己同樣的痛苦。誰都不知道,這樣私下生長的情感,糾纏反覆,一夜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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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湘西的火車正在勻速行駛,沿途的雛菊開得正艷,望去黃燦燦的一大片,仿佛隔著窗子都能聞著香味。

聞著旅途的香味,顏行歌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像是看到今生大美而無言的蒼山山脈,像是聽到流水一樣的愛爾蘭風笛《The level plain》。

越靠近她的故鄉,內心對她的思念便在昏昏撲入的陽光翻騰開來,顏行歌不由掏出隨身帶著那粒玻璃珠,端詳著。

這粒玻璃珠他是在錦妤住在段簡的地方撿到的,它安靜躺在窗戶下橫生的雜草裏,像是一段隱秘的時光,等著來人去發覺,而後悄悄帶走。

他手裏的玻璃珠恰巧被鄰座一家人的小孩見了,吵嚷著要玩。小孩的媽媽剛要教訓自己的寶寶,顏行歌便遞了過去,溫和道:“喏,拿去玩吧,不過下火車後要記得還給叔叔啊~”

小孩樂顛顛地伸手接過,這時,火車突然穿過山洞,眼前俱是一黑,他電光火石地聽到玻璃珠落地的清脆一響。

他忙俯身,借著手機的光,尋找玻璃珠的下落。他朦朦朧朧感覺玻璃珠沿著過道,一直滾著,滾了很長一段路,最終在一雙高跟鞋處停住,接著有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拾起了它。

內心突然升起一種莫名豁然開朗的情緒,他急切起身。

青春拐過一條黑暗的巷子,又轉回生活的軌跡。

出了山洞,他在第一縷光中看見了一個素凈清晰的身影,頭發,如綢緞一樣,閃著光芒;漆黑的眼睛裏波光流轉;神情恬靜;是她,她拿著那粒玻璃珠也起身回望著他。他們像隔著無數歲月的風塵,無比清晰而遙遠地對視。

百轉千回,等待終宵,她好像在人生邊上走了一圈,終於又見到了他。四目相對,傻傻地笑,是在她的心裏塵埃落定的一種笑。安靜,使他們無聲地疾馳,又在原地相愛………

而此刻,G市,段簡久久看著她寄來的最後一張明信片,上周收到的,因為錦妤竟在這次的明信片上寫了幾句話,讓他頗為欣喜。

是她告別的話:一切安好,旅行結束。最後一站是故鄉。願我們大家都幸福下去—錦妤

段簡微笑著把最後一張明信片放入盒子中,此生無憾。愛是所有的回憶,也是靈魂中最好的回憶。

願世間風景千萬般熙攘過後,

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殊途同歸,

我們安寧地幸福著,

不問世事,不問年歲。

只因當年年少春衫薄,

今夕何夕,流光空明?

今日何日,與子同舟?

煙雨人間,笙歌天上。

夢歸何處,雲水錦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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