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像發了瘋一樣奔向野外，窗外的景色漸漸荒蕪。段簡擡眼看去，窗外有月，淡如2H鉛筆的信手一勒。夜色如鐵，冰冷，堅硬，就像一幅盔甲套在身上。

還在兩個禮拜之前，那個女孩還在眼前，會體貼細致地為他去美國整理行李，還提醒過他一上飛機就把時間調成紐約時間，按照那個時間休息，這樣倒時差不會太辛苦。那些溫馨的瞬間都曾有過的，他記得清清楚楚，可轉頭來卻是一場空，那個女孩離開了他。

段簡看了看後面緊跟上來的車子，他很清楚不應該拉上一車的兄弟去和楊振拼命，但愛到深處，他已無法自拔，抽身而出。那些離合悲歡，相濡以沫，都是他的宿命，就好象有些遇見，有些相識。統統都是命中註定，他身不由己，也心不得已。

抵達別墅時，段簡沒想到沒花費什麽功夫，就順利見到了楊振，楊振好像已經事先知道他會來，竟提前叫人在門口候著引路。見著他興師動眾前來，楊振也不懼怕防備，反而將一幹人都迎進會客室。

“段少，不知你深夜拜訪，有何貴幹啊？”

段簡看見他臉上明顯有著貓戲老鼠的得意，沈著聲，一字一句說明來意：“我要帶走莊錦妤。”

“是嗎？”他冷笑，似有不屑，“可惜錦妤不會跟你走，她的心在這兒。…….你知道的，她離不開我！”

“王八蛋！”段簡率先被激怒，他拍案而起，眼裏的殺意一閃而過。隨著他這一拍案，身後帶來的人都齊刷刷地拔出槍，對準楊振。段簡快步上前，表情扭曲地把槍口抵住他的腦門，咬牙切齒道：“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想做這件事，一槍崩了你！狗崽子，你以為下毒害錦妤，放火燒丕顯的工程我就怕了你？！說，錦妤在哪裏？！……”

楊振並沒有陡然變色，他仍是冷靜地端坐著，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在他的身後，有一道門緩緩打開，錦妤出現了，她的臉像一堵灰白無人色的殘墻。錦妤沒有看他，僅是朝著楊振，淡淡提出要求道：“讓我和他談談。”

楊振沒有吭聲，他點了下頭，擡手拂掉頂在腦門的那把槍，起身先行一步退出會客室。接著馬響春也在主人的示意下帶著弟兄們離開了，偌大的會客室一下子就剩下他們兩個人，段簡忙抓住她的手，急切保證道：“錦妤，你放心，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帶你走！”

她身子輕輕一抖，驀地抽離手，她的口型是一個清楚的“不”，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錦妤搖搖頭，微笑道：“對不起，段簡，你太高估我了。連我也以為自己一定能徹底戒毒…..但原來不可以，我受不了，就放棄了。”

“不，你怎麽答應過我的？！你不能放棄！我不準！”段簡也搖頭，忍了多時的眼淚飛濺而出，“錦妤，沒關系，跟我回去，我會好好督促你，我有自信…..”

“但我沒自信。段簡，你還不明白嗎？我真是怕了每天煎熬，要死不活的那種樣子，你放過我，讓我就這麽沈淪吧……” 她的臉上浮現一抹悲涼，聲音不覺變得哽咽。

段簡的手和眼睛都像被火燙了一下，竟有片刻明顯的痛感，頓了頓，他清醒了些，聲音壓低卻異常篤定道：“錦妤，你騙顏行歌的這套說辭演一次就夠了，我不會相信。你坦白吧，是不是在我離開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最後一句話一劍封喉般讓她出不了聲，心像細繩繞著揪得很緊，錦妤倔強著不肯承認：“總之，對不起，段簡你離開吧，他說得對，我離不開他，我有還未完成的事要完成。”

“到底什麽事這麽重要？難道比你現在戒毒還要緊？”段簡不可思議叫道，眼裏滿是晦澀難明，“錦妤，你不能再掉入深淵了！”

“來不及了，我已經在深淵底下，再也無法回頭。” 一滴眼淚慢慢滑出眼眶，錦妤沈沈閉上眼睛。屋子瞬間變得安靜，靜得能聽到愛恨之間的摩擦。他怔怔地望著她，一顆心也緩緩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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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簡不明白錦妤最後一句話“你以後會明白的”是什麽意思，她在以一種最決絕的方式轉身，妥協走向那個拉她下地獄的魔鬼。從前的錦妤決不會這樣，她是個寧死也不肯瓦全的人，溪水一般清澈單純，就好象是在沒有細菌的空氣中生長的皮膚，突然出現在渾濁的空間裏，每一片哪怕是最小的塵埃都會讓她感到疼痛。

段簡不相信曾經那麽堅信的，曾經那麽執拗的，曾經不惜一切去捍衛的，原來通通只是幻影。他每天深夜都會抽出一點時間開車到她的樓下，抱著期待總有一個夜晚，窗口那盞燈亮起，她想通回來了。然而每回都是失望，窗臺上，唯有她種的幾盆仙人掌，遠遠望去，像在暗影中朝他舉起的幾雙小手。

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先是遺囑問題，當律師宣讀完遺囑怕他不相信，把遺囑上他父親的親筆簽名拿給他看，他嘴角僅是一抹咖啡末的笑。原來世事轉成空，他曾經執著的一切並不那麽重要，遺囑上的簽名有著相當的分量，一筆一畫都是龐大的財富，力透紙背。他卻輕松起身，笑道：“就按爹地的意思吧，他能把丕顯留給我，就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他讓自己忙碌起來，為救活丕顯而到處奔波。沒頭沒腦過了些日子，直到某一天應酬完幾個銀行行長深夜坐車歸來，他迷迷糊糊聽見報道，“今晚八點五十四分在G市雙峰路郊區一處別墅偵破一起毒品交易案件，數人落入法網…….”當聽到當中有楊振的名字，段簡凜然一驚，酒霎時全醒了。

他命司機開車去上次去過的“泰姬陵的眼淚”別墅，然而趕過去，遠遠就看見那邊早拉了警戒線，有警察把守著，他不敢近前，卻著實擔心錦妤。強力克制自己內心的沖動，怕不知輕重牽涉出一些事端來，段簡只得先回錦妤原來的住所看看。

一趕到她的樓下，他就精確地捕捉到她的窗口果然亮起了燈，內心起了一陣強烈激越的情緒，他在車還未停穩的時候，就下車慌不擇路往樓上沖去。

門虛掩著，他推開，看見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正拖著一只行李箱從房間出來，女人擡起頭，他認出來了，是錦妤所在微語酒吧的老板娘。

“怎麽是你？錦妤…….她人呢？”他愕然，忙不疊問道。

老板娘神色淒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淚水不斷漫溢出來，悔不當初道：“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她會記起仇恨，選擇這樣一條路…….那天我只是來懺悔的，我被查出得了胃癌，可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想起這輩子我對不起一個無辜的女孩，就過來找她了。”

“懺悔？你到底做了什麽，對不起錦妤？”段簡聽不明白，憑著記憶道，“錦妤提過你的事，說那段日子，只有你在幫她……”

“錯了，我不是在幫她，在害她！” 她臉上掛著淡笑，淡得有些發冷，段簡只覺得這女人的笑容像一杯加冰的白水，“我恨過錦妤，因為她的多嘴我的事被楊振知道了，他知道我要報仇，就拿這事要挾我，同他合作。於是我懷恨便拍下她和楊振在一起的照片傳給顏行歌……後來和她相處久了，我才知道她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她喊我姐姐，相信我，而我卻那麽對她，我聽楊振的話接近她，找機會不斷給她續毒…….”

“那杯蔓延？”段簡吃了一驚，腦子裏一片混沌，十分吃力地消化著她的話。見她黯然地點點頭，段簡只感覺脊背上有一波一波地寒戰滾過，不想再聽這女人的懺悔，他絕望而慌亂叫道：“快告訴我，錦妤在哪裏？！我現在要見她！”

“你別急，她在我那兒，被人送來時昏迷著，不過現在已經醒了，她叫我來這邊取點東西。”老板娘忙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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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錦妤時，她側躺在床上，床旁的地燈像一支金筆，勾勒出她尖峭的身影。由於寬大睡衣的遮掩，看不出瘦弱，仿佛一段美麗的樺木。她眼瞼半旗似的降著，不知在想些什麽，眼光透過密集的睫毛，仿佛夕陽穿過筆直的白樺樹林。

“錦妤。”段簡輕輕喚了一聲，在她床沿坐下。

錦妤恍然擡頭，像聽到外星一般遙遠的句話，她用盡所有力量布出一個笑容，卻含著淚，一字一句道：“我報仇了，段簡，你知道麽，我終於報仇了。是我打電話通知警察，他就這麽被抓了……”

“啊~那太好了！”段簡握住她的手，認同道，看著她瑟瑟發抖，他不禁擔憂問道，“可是在別墅…..你沒怎麽樣吧？我聽你們老板娘說你被送來時昏迷著……”當看著她仍是止不住流淚，淚水掩去了笑容，段簡心裏一緊，忙問道：“怎麽了？錦妤，是不是發生什麽事？….”

錦妤搖搖頭，仰臉看著他，苦笑道：“我報仇了，可是這心裏頭怎麽就痛快不起來呢？……”

她的記憶又飄飄蕩蕩碾轉回幾個小時前。

如同她所料想的一樣，警察很快就包圍了這座別墅，她隱隱約約聽著周圍騷動聲，心漸漸塵埃落定。在這一刻，楊振突然急沖沖趕到她房間，手忙腳亂地移開床，她驚駭地發現原來在她的房間竟設有密道。

“走啊~”楊振看著她楞楞地站在原地不動，忙二話不說著急抓了她的手要進密道。

錦妤突然明白了什麽，不想功虧一簣，她用力甩開他的手，喊叫了一聲“救命”。

楊振大驚失色，忙捂住她的嘴巴，壓低聲斥道：“莊錦妤，你瘋了嗎？”她的一張小臉被他的手掌占了三分之二，只露出那雙眼睛，分明是仇恨的目光，恨不得啃其骨噬其肉的那種，楊振霎時打了個激靈。他漸漸放下手，問道：“你想要我死？”

“是！我回到你身邊目的只有一個，報仇，要你死！”她一股腦地承認，冷笑道，“知道麽，這些警察就是我打電話通知的！楊振，留一個仇人在身邊，你真蠢！”

血液全部湧上頭頂，他不置信地看著她，眼前金星亂冒，他突然無法控制自己幹什麽，一下子就掐住這個女人的喉嚨，讓她閉嘴！

他看著深愛的女人在他手下呼吸急促，臉色慘白，惡狠狠道：“就算要我死，你也必須得和我在一起！”

這時，侍從西提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問：“先生，還不走嗎？警察聽見動靜，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楊振松開手，果然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不及了，如果讓警察發現密道，一路追蹤，他們誰也逃不了。

錦妤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忽然瞅見楊振正定定看著她，他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裏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亮。

“錦妤，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恨我。”多少前情舊怨，都含在這句話裏，他說得艱澀淒涼。

在她不明就已之際，他猛拉起她塞給西提，命令道：“帶她走！”

“先生，你…..”西提為難，沒想到這樣，卻見他主子用槍指著他，喝道：“你應該知道把她安全送到什麽地方。”

“楊振！你現在在贖罪嗎，減輕自己的罪孽？！我不走，不會讓你得逞 ……”沒想到她給了他一刀，他卻全部接受，死到臨頭，居然沒有一點魔鬼的樣子。錦妤瘋笑著，掙紮著，然而很快，一塊濕手帕蓋在她臉上，她只掙紮了一下，便很快失去了知覺，陷入一片黑暗。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她朦朧地聽見楊振推門出去的聲音，還有他開了槍，引開了警察。

生命的甘味，來自淺嘗輒止；而來自花朵的毒酒，結出醜陋劇毒的果實，卻是無盡的貪杯。段簡突然覺得自己能理解那個楊振，他們原來都是一樣，愛上同一個人，執著於同一種等待。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然而連可以等待的機會都沒有，才是最痛苦且無奈的事。而對於錦妤來說，除了顏行歌，他，楊振，或者其他人都只是將就。

悲傷蒸發在空氣裏，染一瞬煙水迷離。兩人懷著各自的感傷，竟然一時沈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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