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Chapter 87 幸福流沙

關燈
曲寧拖著沈重的腳步慢慢走出書房,腦海裏仍揮斥不去段弼坤的聲音和心愛男孩子少年時期的面孔。

一個人怎麽能改變得如此徹底,有如脫胎換骨,改頭換面?直到這一刻,她還是不肯相信段簡就是照片中那個戴眼鏡文弱內向的男孩。現在的段簡,身上有著海風自由的氣息,風流少年,瀟灑倜儻,就像一艘眉目如遠方,預備駛向大海搏擊風浪的船帆。可是誰能想到這樣一艘有朝氣有沖勁的船曾經是怎樣掙紮著,從泥沼裏艱難起步?

段弼坤給她看了六年前段簡所有的照片,並詳細介紹了照片中瘦弱蒼白男孩的過去:就讀於邦聖恩貴族學校,品學兼優,理科成績優異,在國際中學生物理,化學奧賽上取得一金一銀的好成績;性格孤僻內向冷漠,除了上學不與任何同學來往,因為不相信人覺得交朋友沒有必要;喜歡油畫聲樂,彈得一手好鋼琴,不喜歡運動,因此身體常常不好;從小就仇恨父親,只要是父親的意見他就無條件抵觸,同情母親到盲目的地步,乃至於母親的所有愛好他都不分三七二十一地繼承,母親會彈鋼琴,他就努力糾正業餘愛好,從吹薩克斯改為彈鋼琴,他的母親留學過英倫,他為了沿襲母親身上的氣質,積極研讀西方文學書籍……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她現在所看到的段簡皆是過去那個白祫少年的反義詞。她也不明白為什麽段弼坤要給她看這些,只是很清晰地明白她心疼。對改變太多,已然面目全非的段簡,她並不害怕,有的只是困惑和難過,到底是什麽力量把他釜底抽薪地改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通過他父親的自責,她摸索到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入口很小,小成一個寒凜凜的銳角,故事也淺,卻像開了刃的輕質刀片。她一路看過,被鋒利的邊擦傷。

段簡的父親和母親是舊式傳統婚姻,未能免於俗,這樣的婚姻遵循年代戲裏的感情規律,受過新式教育的男人認為自己的婚姻是父母強加的,是不自主的,他們往往主觀臆斷父母替自己做主娶的媳婦思想陳舊,觀念落後,和自己的靈魂斷不能溝通交流,於是紛紛為自己找借口在外面自由的世界尋找紅顏知己,令家中的妻子望眼欲穿,獨守空房。段簡的父親就是這類人的一員,但是他特別,即便和發妻在靈魂方面不能溝通的情況下,還是能在身體方面徹底打開溝通,先後生育兩個千金——段蓓和段芮。當然,段簡的母親董素也不是思想陳舊,反而思想資歷比丈夫超前,她留學過英倫,有著極高的文學修養,取得利物浦大學文學碩士學位,文采飛揚,回國被聘為名牌大學的教授,出過好幾本暢銷作品,享有盛名,是一個典型的從書中走出的女子。

在那樣一個“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的年代,董素的反彈琵琶,別樹一幟,無疑給丈夫的心理造成陰影,心有戚戚然。男人其實很能容忍落差,但落差一般只存在男尊女卑,男強女弱。男人要是是一棵粗壯的橡樹,女人最好是攀援的淩霄花抑或是依附在樹上癡情的鳥兒。但董素偏偏是一株開得正燦爛的木棉,想作為一棵樹的形象與丈夫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底下;葉,相觸在雲中,與橡樹分擔寒潮,風雷,霹靂,分享霧霭,流嵐,虹霓,仿佛永遠相離,卻又終身相依……但這只是她一個人一廂情願的堅貞,她不知道一直與自己相敬如賓的丈夫已經在外做生意時覓得紅顏,身在曹營心在漢。

當一切都揭曉時,正是一紙離婚協議書無情攤在她面前,已為兩個孩子母親的她深受打擊,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裏做錯了,會令丈夫和自己走到離婚的地步,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輸給一個天涯歌女。這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不接受,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她失去了往日的優雅,近乎神經質地要挽回她的家庭,留住她的丈夫。好在婆家是舊式家庭,老太爺是斷不準離婚這類的事發生,也不允許一個像交際花一樣的女人來取代他們挑選的來自名門的兒媳婦,於是整個家族立場堅定地站在原配這一邊,給段弼坤施加來自各方面的壓力。離婚終究被擱置下來。而董素則淪為與太平洋對岸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的局面,大家庭與小家庭對峙割據著。

在割據的這幾年,段簡的出生只是她母親為了挽回她丈夫的戰利品,也是一件赤-裸-裸的工具。一個知名才女,不再在外面叱咤風雲,光彩照人,明珠藏進了匣子,董素躲入小樓開始精心鍛造一把最鋒利的刀。對待一把刀,不能用溫暖的母愛,而是她作為女人被慘遭拋棄的恨。她對兒子的教育近乎苛責,什麽都要求完美,比太平洋對岸的那個野種要強上百倍千倍,一旦兒子有任何行差踏錯,讓她有些許不滿意之處,她就用自己的血和淚來鞭笞兒子。就是在這樣壓抑窒息的環境下,從前的段簡漸漸成為了照片上文弱卻倔強的少年。

六年前段簡十四歲生日的那晚開始讓這一切有所改變。是段簡第一個發現他母親的屍體,董素割腕自殺了,這個精神不穩定,絕望癲癇的女人竟然選擇用生命來給兒子最後的鞭笞,她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數不勝數的刀痕,有幾道刀口很深,不僅傷及軟組織,連腕部的骨頭都劃斷了,求死的心態是那麽決絕,永不回頭,也無所眷戀,滿浴缸的鮮血就是她送給兒子那年的生日禮物。

這些都只是第二天回國後的段弼坤聽段簡淡然敘述的。段簡心情平靜地反常,沒有往日的桀驁難馴,他嘴角微揚,輕飄飄說:“昨天我生日,一回家就看見媽媽送我的玫瑰,血做的,很漂亮。”

從此段簡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換了一副心肝一樣,完全顛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他放蕩不羈,朝氣蓬勃,樂觀向上,調侃幽默……他在往過去一切的反方向毅然行走,和他母親割腕的決心一樣決絕,永不回頭,對過去的種種再無眷戀。甚至他對他一直鄙夷的父親態度也開始改變,畢恭畢敬,禮貌有加,從不對他說“不”字,連段弼坤都不明白他的性格大變是好事還是壞事。

“從那件事以後,他對我這個父親的態度就是一百八十度的轉彎,誠惶誠恐還不至於,就是這五年內,我說過的話他從未有過違背,叫他和不合適的女孩分手,希望他學經濟管理,吩咐他去相親,又因為某些利害關系提出讓他和相親的女孩保持距離……這些他有過痛苦,難以抉擇,但最終都無二話,中規中矩接受妥協了。但是今天生日宴上,他破戒了,六年來的第一次對我說不,開始反抗,露出深深隱藏著的自己,仇視敵對我,甚至不惜用她媽媽的死來震懾我。知道為什麽嗎?”段弼坤說得慢條斯理,像是教誨,又像是啟發。他擡眼看看沙發上局促緊張,眼圈已紅了的女孩,女孩敏銳捕捉到他的目光,以為意有所指,忙慌亂低下了頭。

“不是因為你。”段弼坤平淡不驚地挑明事實,“相信我,阿簡突然間奮起反抗抵觸並不是因為你。他沒你想象的那麽愛你,雖然我也知道他追你費了不少功夫和時間,你的確很有難度系數,他也真心喜歡你。但喜歡和愛終歸還是不同的,你最起碼還能讓他有理智,如果接受你必須放棄財產的話,他可能會猶豫徘徊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會理智地做出正確選擇——選擇財產。我的兒子我懂。”

頓了頓,他看出這個無辜女孩子淚眼裏的不肯相信,繼續理性道:“曲小姐,我這麽說,只是想叫你認清事實,或許你認為我和你說這些,是故意離間你和阿簡的感情。但是你錯了,我段某人向來實話實說,客觀描述一件事的來龍去脈。說個事實吧,阿簡和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即他可以答應我任何事,但只有一條,他永遠不呆在美國,我的身邊,除非有特殊情況,譬如上次我生病了可能會牽扯遺產的分割,他才會來美國短暫地停留一陣子。我們父子倆相安無事這麽多年,就是因為我從來沒違反這個規矩。但是這些天,我破了他的規矩,不僅在他的生日那天要他回美國,還按照祖宗規矩把他的生日宴改為訂婚宴,這些都已經走入他的禁區,所以剛才他才會有強硬反應。

而阿簡似乎也就等著這一天當著眾人面向我報覆,讓我難堪。早在一個月前,他就知道我會在生日宴上宣布他訂婚的消息,所以他完全有備而來,叫上你,還有他的一幫朋友來這裏,都只是掩飾,而你,就順理成章成為他搗亂整個生日宴的一件工具。曲小姐,我話都說到這份上,你還覺得他能愛你有多深呢?………”

————————————————Song&Year分界線—————————————

一想到她的愛情只是一則憂傷的童話,鑲著金邊的泡沫,是何等真實何其細膩的喧囂和浮華,曲寧霎時感到心像細繩繞著揪得很緊。曾經愛情的金色鑲邊有如他的貴氣耀眼奪目,怦然心動,而如今這道金邊卻格外紮眼醒目,將她的痛苦淋漓盡致地彰顯出來,她不由就疼得淌出淚來。來路不明的心疼,像是為他多年來的隱藏,又像是為自己的委屈,他們倆都對彼此都愛慕著,也都經過誤會仿徨反覆做決定才終於勇敢地走在一起,經歷這些,難道這還不叫愛麽?果真像他爸爸說的那樣,喜歡和愛終歸是不同的,他倆有的只是喜歡,而這喜歡太膚淺……

曲寧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蹲下,心有難過卻也只是無聲地流淚。她壓抑哭泣的聲音一如強行克制內心的痛苦,她是預備把聽到這一切都忘記再好好努力地愛著他。哪怕段簡真的沒她想象中那樣愛自己,可她是真愛啊,直到這一刻,她還是能真切感受到內心對他的喜歡,也願意把心繼續交給他,自私地裝不知道把他留在身邊。

“你還好吧?”她在眼淚最肆虐的時候,忽然聽見頭上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男人的聲音。

曲寧淚眼朦朧地將目光往上移,看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兩手插著褲兜瞅著她。她認出來了,這人是段簡的弟弟段策。

被段家的人發現自己的醜態,曲寧一驚慌,忙起身,胡亂點了下頭,聲音哽咽道:“我很好。”說完,她趕緊避開逃走。但是身後那個溫和的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地響起:“你還是等徹底好了再進去吧,兩只眼睛腫成核桃樣,誰都知道你哭了。”

被他這麽一提醒,曲寧登時挪不開腳步,只是背對著他立在原地。許久,她能感受到身後的那個男人並沒有離去,反而在慢慢朝她靠近。曲寧一陣疑惑,正欲轉身看時,卻見一條方格手帕從自己的肩頭傳遞過來。

“不嫌棄的話,就用我的手帕擦吧。”

曲寧遲疑地接過,擡眼之間才真正看清這個段策的樣子,儒雅淡定,神態自若,比她愛的那個男孩年齡應該要小,卻明顯成熟溫潤許多。

在她擦眼淚的空當,段策斟酌著,吐露道:“我爹地說話是客觀了點,但他沒有惡意的。他也是想讓家人過得更好,畢竟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曲小姐,你還是……”

“夠了!你那位無不是的爹地已經和我擺事實講道理了,用不著你再來苦口婆心一遍!”曲寧反感地打斷,扭頭就走。

走了幾步,她越想越氣,便斷然轉身,語氣強硬且堅定道:“請轉告你爹地,我想清楚了,他那個提議我不接受。和我講段簡的過去,段董事長無非是想讓我認清不一樣的段簡,讓我對他的愛產生懷疑,但很可惜,董事長他失誤了。這麽一來,我反倒更清楚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我是真的不能離開愛著的那個男孩。他的過去是怎麽樣,現在是怎麽樣,未來又是怎麽樣,我都不管,決定愛他,要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對自己說,要統統接受他一切,和他好好走下去。他過去失去的快樂,沒關系,今後我負責加倍補償他,愛情本就是這樣,像杠桿,如今他少愛我一點,我就多愛一點,幸福總能持衡的。所以,如果董事長真心為他的孩子著想,就多給段簡一些選擇的餘地,也別再挖他從前的傷痕了。一直擔心著兒子會采取另一種方式對自己進行報覆,這或許就是他一直想不明白段簡轉變的原因吧。難道他就從來沒想過段簡只是純粹地想告別過去的自我,想真正地得到快樂?”

說完這番話,曲寧將手中握得不成樣的手帕狠狠地擲回主人懷裏,強勢道:“我弄臟了,不想洗的話就扔掉吧。至於手帕的錢,我就不賠了,反正你一個闊少也不會在乎這點小錢。”

看著倔強的女孩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視野盡頭,楞怔的段策才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手帕,掌心處恰好握住她的眼淚。濕熱貼近他的肌膚,暖流不經意間掠上心頭,他緩慢露出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