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大的冬枳樓和沁春樓交界處是天井一樣的樓梯，樓梯一圈一圈嫵媚地旋轉著，靜靜地無聲落在地面，兩邊的落地玻璃很大，湖藍色的。

在這兩樓的交界處，他看到了錦妤。錦妤抱著書，拾級而上，像是要去沁春樓自習，又像是在磨時間。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躊躇地探頭望望沁春樓的自習教室，想知道教室裏人多不多。她徘徊無助的樣子印在湖藍色玻璃裏，和玻璃外的樹影和雲影重疊在一起。顏行歌久久望著她，視覺似乎抽離了，恍惚中感覺那樹影和雲影像生長在她身體內的水草，柔軟而飄搖，而她的身體是一只透明的水缸。

沒有打攪她，顏行歌默默地跟著她到了頂樓最裏邊的一間自習室去了。教室裏沒什麽人，幾個同學擡頭望了一眼錦妤，露出訝異神色，便小聲說著話。錦妤見怪不怪，徑自在倒數第二排的角落挑了個位置坐下溫書，臉上是一貫的平靜。顏行歌悄悄地從後門入，輕手躡腳地坐在最後一排，旁若無人地註視著她的背影，她握筆寫字的樣子。遇上旁人投來的怪異的眼神，他怕驚覺了錦妤，便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隨便翻網頁。

是第一次突發奇想想與錦妤近距離接觸卻保持一個寧靜從容，沈默的距離。長時間從背後註視著她，被她營造的安靜籠罩，他突然明白為什麽錦妤身處人群，但她的寧靜沈著卻不會讓她隱形，在他的眼裏，她變成一座山，一泓水，或是一團霧……他驚異於自己這種感覺，也沈浸在這種感覺裏。怎麽會不喜歡她呢，她就是他內心所有的富足，也是心底深處全部的安靜世界。

就這樣無聲坐了好幾個小時，教室裏的人漸漸走光，錦妤仍舊恍若未見地低著頭，邊看著書，邊認真在筆記本上抄抄寫寫。直到他肚子忍不住發出的“空城計”的信號才真正驚覺了錦妤。她回過頭，愕然地看著神出鬼沒般坐在身後的顏行歌，驚訝地連話都不利索：“你…..你，你不是在….怎麽突然跑這兒來了？”

“是啊，我為什麽上這兒來了，不就為了專程請你這首席貴賓？”他做神色鄭重狀，不緊不慢嗔道。

“不是和你說過我不想來麽？”她剛小聲嘀咕了一句，就被顏行歌恨聲打斷：“哼，好你個莊錦妤，我照的相片就這麽不堪入目，不招你待見麽？是的，退一步說，雖然咱們現在還處於這個戀人未滿，上不上，下不下半死不活的狀態，但總算是朋友對吧，是朋友就得兩肋插刀子，無所保留義無反顧地支持朋友的事業！你瞧你幹的啥事，我都不好說你，一句不想來就妄圖忽悠我？沒門！你…..莊錦妤你趕緊起來，麻利點收拾東西，跟我走！”

看著他指手畫腳命令自己的樣子，錦妤有些好笑地瞅著他，問道：“我們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再去？”

“好哇！”看到她這麽善解人意識別出自己的需求，顏行歌忙不疊答應，幫她拿過書，還不忘抱怨幾句，“你這什麽肚子，到現在才知道餓啊？沒見過這麽用功的，看書連晚飯都忘了吃！”

在G大旁的一家餛飩鋪子叫了兩碗餛飩。藍邊的大碗裝著清湯，上面有綠色的蔥末子沈浮，小混沌的皮在熱湯裏蕩漾，柔若無骨，粉紅的肉餡小小的，像一分錢那麽大。見她只顧著捧著藍碗捂手，顏行歌一臉壞笑，嚇唬道：“我這人有個習慣，吃東西的時候喜歡得隴望蜀，這樣就加快我進食的速度，進而吃完了，我就會禍及一塊吃東西的同伴。所以，你還不快點動口？”

錦妤莞爾一笑，開始動起筷子，不過是夾起筷子將碗裏的餛飩要撥給他。

顏行歌一楞，趕緊將自己的碗端開，訕訕圓謊道：“和你開玩笑呢！你還當真來著？….傻丫頭，.我不夠，會再點的！”說著，他立刻招手叫老板娘上了一籠蒸餃。

“說你什麽好，有時候還真是挺笨的，沒有眼力勁，分不清楚別人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他笑著搖搖頭，低下頭咬了一口餛飩。

“是啊，我有時候的確很笨，也不懂怎麽做人，大概這樣的我真的很難讓人接受吧。”

她淡淡自責的聲音觸動了他，他吃餛飩的動作停滯了，擡頭看向錦妤。錦妤依舊容色淡淡，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她半垂眼簾，徑自夾起一個餛飩放進嘴裏。不知怎麽的，她的動作看起來細致又憂傷，讓顏行歌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怎麽提起這樣一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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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這只是讓錦妤一時的不愉快，在他領著錦妤在夜晚參觀空寂無人的攝影展會場時，她還是十分雀躍，饒有興致瀏覽社團裏一幅幅攝影作品，尤其是在看到他的作品時，她久久駐足，不由展眉而笑。

顏行歌解釋說：“是以前陪你去老城區照的照片，本來想等你關於‘城長的煩惱’播音出來後，攝影展上我就出照片，來個圖文並茂，雙劍合璧，給大家夥進行聽覺，視覺雙重沖擊。只是沒想到你播音那天出現意外。”頓了頓，他關切問道：“對了，上次因意外耽擱播音的事，你們老師是不是另外安排了時間讓你補播？”

“沒有，有些事錯過了就錯過了。”錦妤淡淡應了一聲，眼睛仍停留在那天在孔目江拍的夕照圖，愉悅道，“看吧，那天我就說從這個角度拍畫面感會好，果然……”

她停滯了，轉過頭，看著身旁神情已然變成正色的顏行歌，問道：“怎麽了？”

“為什麽不和老師解釋清楚？這明明是意外，你完全可以爭取的啊！錦妤，我知道隨遇而安的品質是很好，但第一次播音是你今後從事新聞播音這一行走出至關重要的一步，並不是可以隨便放棄的！”他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便小了點聲音，緩和口氣道，“其實我了解你們新聞播音專業有出現意外可以補播這樣的通融，我們社團裏戴寬的女朋友也是你們那個專業的，上個禮拜她身體不舒服，臨時和老師請了假，這個禮拜就補播了。所以你完全有能力爭取，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有些事錯過就錯過了。”

錦妤一雙明亮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作任何辯駁，她徑自走至會場另一端全是黑暗的墻邊，抵墻而坐。

顏行歌慢慢走近她，也漸漸聽清楚黑暗中她心底細微且憂傷的聲音：

“你以為我不想爭取麽？我也想啊，做夢都想透過麥克風發出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可是你知道麽，即使沒有媽媽那次意外，我也已經被取消了資格。那天我趕到播音室時，老師另外安排了別的同學到場做準備，給出的理由就是現在還是風口浪尖的時候，考慮到大家的情緒，我不出場最好。

不公平吧？我也覺得是，憑什麽大家都可以做到，而我卻不能？…..問過自己很多遍這樣的問題，我想清楚了，這就是我選擇的路承擔的相應結果，怨不得誰。在這所有一切開始之前，我說過只要不把矛頭對向爸爸，對我怎麽樣都可以接受。所以失去第一次播音的機會，沒關系；讓大家杯葛孤立，沒關系；每天都會碰上一件兩件掃興的事，也沒關系；這後頭還會叫我付出怎樣的代價，都沒關系…..想來的都來吧，誰都沒有欠我，我也不後悔，不後悔做爸爸的女兒，不後悔為爸爸說過委屈的話。”頓了頓，她揚起臉，笑了，“誰說我沒有自己的第一次播音？早已經有了，比任何人都早，在宣傳欄那邊，曾經為爸爸肆意發出過自己的聲音，這就足夠了。”

她的笑臉像一朵蒼白而艷麗的花，在黑暗中散發清冷的光輝，讓顏行歌看了格外的心碎。他蹲下身，忙不疊致歉道：“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你變得消沈了。我就是擔心，我急。”

“那你現在還擔心麽？”錦妤微微一笑，寬慰道，“放心，我很好，一直會好下去的。”

看著她的笑容宛如早晨的太陽照耀進有露水的樹林子一般晶瑩剔透，顏行歌重重點頭肯定道：“我相信，不管怎麽樣，冬天暫時從這裏奪去的，新春會全部交還給你。”

錦妤聽了，直誇這句話好，伸手拉他一同抵墻而坐。兩人相視而笑，沈默了幾分鐘後，居然心有靈犀地吐露出同一句話：“我喜歡和你就這樣安靜地坐著。”

為這一字不差的話，他倆先一怔，隨即呵呵笑起來。有了些感觸，錦妤先開口道：“我的下一句話是，現在我腦海裏回響起一首歌，要不要唱給你聽？”

顏行歌不言語，腆皮地沖她扯著自己的一只耳朵，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錦妤忍俊不禁，笑笑，將目光投向光源處他拍的那組《城長的煩惱》照片。她輕聲哼唱，思緒伴隨歌聲回到和他無憂無慮游玩，精彩的半天。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I’ve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 the sound of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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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妤在那晚之後，變得更加樂觀，甚至在緊張的期末考覆習階段顏行歌征詢她的意見問她要不要參加以前高中的寒假聚會，她也欣然應允，只是有些顧慮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出現讓大家的快樂變得疙疙瘩瘩。

“絕對不會。在高中時，你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椰子和樂濤，班上沒誰知道你的身份。至於椰子和樂濤，我事先和他們說過了，他倆絕對不會對你有任何怠慢，而且都希望你能來開心放松一下，所以相信我，你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困擾。”顏行歌打保票道。

然而，沒想到的是，當他帶著錦妤出現在KTV包廂門口時，除了陶椰和樂濤，高中同學臉上的表情和大學同學的神色如出一轍，先是驚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繼而笑容被見到什麽不好東西的懊喪，鄙夷所取代，有幾個女生見著錦妤，當即就咬起耳朵來了。

一陣尷尬，好在椰子和樂濤及時站起來，熱烈招呼他倆道：“行歌，學習委員，就等你們了！傻站著幹啥，還不進來坐？”

“我說行歌，你倆G大的，就在本地，還來這麽晚？不夠誠意啊，待會得罰喝酒唱歌！”

“喝酒是喝酒，別拿誠意混在一起。我和錦妤夠有誠意了，快期末考試了還趕來，不就想見以前同學麽？嘿，我說在座的，你們大學寒假倒是放的挺早的呵！”顏行歌自然地拉著錦妤在靠著陶椰和樂濤身邊的空位置坐下。

以前和顏行歌玩得好的項磊和叉燒他們也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又齊齊叫囂著點名要和顏行歌喝。

他象征性地喝了三玻璃杯酒，就以回去還要看書的借口給敷衍過去。他看看一旁安靜看著屏幕前同學K歌的錦妤，拉住陶椰和樂濤悄聲問：“我們剛進來時，大家怎麽都那種表情？難道你們倆給說出去了？”

“不是我們說的！天地良心，我倆一個字都沒提！”樂濤壓著嗓子急切發誓道。

而陶椰臉上現出無奈，低聲道：“是虎姑婆說的，也不知她從哪裏聽來的，我和樂濤一進門，就聽見她和幾個先來的女的繪聲繪色講學習委員爸爸的事。”

顏行歌心裏一陣窩火，視線正要在紮堆的女生中尋找無事生非的莫靜怡，就見這女的突兀站起來，盈盈笑著走至正低頭看手機的宋成彥面前，一臉矯揉造作向全場道：“那個，要不我和成彥一起唱首歌吧？”

她這一膽大的邀請讓全場立刻熱烈起來，吹口哨，鼓掌起哄人比比皆是。正在臺上摟著一塊唱歌的幾個女生也識趣地中斷，將麥克風交至莫靜怡手中，領首的曹曼幹脆一刀挑明道：“你們倆是該好好一塊唱首歌的！誰叫是情侶呢？”說著，在一片驚訝愕然聲中，她眉飛色舞爆料道：“大家夥，這兩人在A大其實早交往了，現在還藏著掖著，瞞著大家呢？！待會唱完歌要不要罰他倆喝交杯酒？！”

“罰！罰喝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眾人開始起哄道，甚至有人成人之美地推搡著始終沈默的宋成彥起身和臉已經漲得通紅卻溢滿笑意的莫靜怡站在一塊。

莫靜怡不好意思地一笑，溫婉道：“總得讓我們先唱完歌吧。”

“好，先唱歌，再給我們喝個交杯酒！”項磊幾個立馬見縫插針應道，還積極性大起地在電腦上切歌，給他倆羅列了一大堆像《水晶》《你最珍貴》《小夫妻》之類的情歌。

“不用這麽多，唱一首《分開旅行》就行。”宋成彥沒有表情道，他邊說著邊徑自去切歌。

《分開旅行》這首歌從歌名上聽起來有點不那麽吉祥如意，分開離分手只有一步之遙，所以大家一陣驚愕，高漲的興致登時被他這盆冷水給澆滅了。莫靜怡臉上喜慶的笑容也僵在臉上，她拿著麥克風，用小心商量的口氣道：“換過一首吧，這首我不太會唱誒~”

“但我只會唱這一首。”宋成彥淡淡的目光對上她，沒有讓步。

見小情侶僵著，曹曼趕緊笑著打圓場道：“就唱《分開旅行》吧，這首歌也挺好聽的，反正都是情歌。呵呵，你們兩個快唱吧，我們還等著看喝交杯酒呢！”

最後莫靜怡妥協，重新帶上微笑拿起麥克風，上前一步，親密挽住宋成彥的胳臂。宋成彥沒拒絕，淡然盯著大屏幕，等待著音樂響起。

在灰色調的旋律中，顏行歌轉頭看向身旁從始至終靜默的錦妤，她依舊一如既往神情恬靜地註視著臺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不避諱任何向她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昔日好友與曾對她傾心過的宋大班長交往，大家似乎等著看她受打擊的表情吧，顏行歌有些惆悵地想。

覺察到他在看自己，錦妤扭頭一笑，嗔道：“不看別人唱歌，凈盯著我做什麽？我臉上有臟東西麽？”

“錦妤，”他答非所問，“這裏同樣沒勁透了，要不我們走吧？”

“你不是很久沒見到陶椰和樂濤麽，多聊聊吧。我沒關系。”她體貼道。

“在這裏鬧哄哄的，沒什麽好聊，寒假期間我和他們會再聚的。就這樣，我們先走。”顏行歌做決定，便跟他的兩個哥們說了一聲，拉起錦妤欲走。

恰好這時，宋成彥那對情侶的《分開旅行》唱完了，莫靜怡瞅了瞅起身的錦妤，陰陽怪氣地多事道：“喲，錦妤，你和你男朋友還未唱一首歌，這麽快就急著走啊？”

錦妤平靜地看向為難自己的莫靜怡，不卑不亢答道：“沒辦法，G大還有期末考，我們想早點回去，還能溫一個小時的書。你們盡興。”

“唱一首歌也不會花多少時間吧？大學又不像高三，需要夜夜挑燈看書！”莫靜怡仍刁難著，嘴角浮起得意一笑。

太平盛世的女人，總是有些跋扈和愚蠢的，總以為自己的愛情江山千秋萬代。早看不順眼莫靜怡的顏行歌火了，便順勢拉起錦妤的手，道：“錦妤，要不咱們唱一首歌再走吧，不然無法襯托某些人的悲慘。都淪落到唱《分手旅行》了，還得瑟個啥勁？”

“說什麽呢，顏行歌？！有種再說一遍！”莫靜怡終於露出原來虎姑婆的性格，氣得毛發飛張道。然而顏行歌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裏，徑自從她手裏大動作搶過麥克風，誇張地揉揉耳朵無奈道：“別這麽大聲，註意修養。沒聽清的話，唱完歌，我再給嬤嬤你覆述一遍。喏，趕緊滴，一旁喝交杯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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