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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笙憶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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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錦妤是隔著一條馬路。連續兩天沒聯系到她又得知她連翹兩天課,顏行歌很擔心,急沖沖地跑到金源半島賓館沒頭沒腦地打聽,等,得到的只是以她的名字訂的總統套房的消息,卻始終不見她回賓館的身影。

無奈之下,顏行歌只得失望地沿著街走回去。在紅綠燈路口,他電光石火地瞥見對面馬路上那個素凈單薄的身影。

夜色中,霓虹燈在很高的天空閃耀,路燈只照亮了她腳下的方寸之地。光與影間,錦妤站在一家樂器店櫥窗前,出神地盯著櫥窗內的一件樂器。良久,她才黯然轉身,腳下拖著暗影往回走。

顏行歌沒有上前打擾她,安靜地跟了她一路,直到跟著她回了學校,見她安然無恙地走進宿舍樓,他的心才落到實處。

這時,天空已經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的雨絲,將整個世界都塗抹得陰冷。顏行歌拉了拉衣領,準備回自己的寢室,驀地,他心裏起了一股沖動,便冒雨跑回剛才錦妤久久佇立的地方。

收到顏行歌的短信,錦妤疑惑地下了樓。拿著雨具,出宿管處門口時,她不期然地擡頭,便看見他淋著雨,懷裏抱著什麽東西跑來。

錦妤怔了一下,趕緊撐傘,朝他跑過去。但是看清楚他懷裏抱著的東西時,她不由駐足了,明亮的眼睛水光瀲灩。

雨一浪一浪地橫掃,他的肩膀和頭發都淋濕透了,懷裏棕褐色的六管蘆笙卻欣欣微笑著。

“傻瓜,還不快點過來給我擋雨,我都淋了好久的雨。”雨夜中他的聲音是那麽清晰卻又溫暖。

錦妤忙跑上前,高舉著傘罩住了他的頭。努力沖他微笑,但是她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轉移至蘆笙上。

在一剎那的沈寂中,一聲哽咽先於她的話語從喉嚨口沖出。接著淚水不聽話地湧出來,把她的笑容給掩去。

“你別哭啊……我就是剛剛看你在路邊,挺喜歡這把蘆笙的……店主說你問過價格,想買來著……”顏行歌慌了神,忙騰出一只手,怔了怔,才敢輕拍在她的背上安慰道。

錦妤定定地望著他,淚水更洶湧了,笑容卻更清晰了。她神情隱忍,竭力微笑道:“顏行歌,我沒有家了,再也沒有家了。真的。”

“怎麽回事啊,錦妤?”他渾身上下一跳,拍在她背上的手不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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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心的聽雨亭坐下,莊錦妤黑亮濕潤的眼睛直視著遠方一片空天,往事歷歷如繪。

一天前,在章之寒的關系下,她見到了拘禁有半個月的爸爸,莊仲巖由司法人員領出來,被安排在一間會客室裏與她見面。他的臉色有一種不見太陽的蒼白,胡茬青青,但在看到女兒的瞬間,他的臉即刻亮堂起來。莊仲巖忙上前,急切地握住女兒的手問她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

“好,我很好。”錦妤忙不疊點頭肯定,微微笑道,“就是很想爸爸。”

莊仲巖疼惜地摸摸女兒的頭,也笑了:“我也想咱們的小錦妤。小錦妤真是長大了,都會心靈手巧地給爸爸織圍巾。你托你媽媽送進來的褐色圍巾,爸爸都看到了,很喜歡。”

這些話語溫暖親切,讓錦妤內心有如午後陽光一般照耀。突然之間,她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是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她都不想再追問以前的事,只是把這次會面當做簡單的探視寒暄。

真相是莊仲巖主動揭示的。沈默一陣後,他兀自開口道:“錦妤,有一個故事爸爸很早就想說給你聽,但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現在。我想,如果現在不說的話,恐怕以後會更加沒時間了。”

錦妤的心漸漸沈了下去,她明白即將上場的會是怎樣一個故事。她的身世,她疑惑多年的親父親母,她小心掩埋的過去,竟然會在這樣一個場合悄然走近,齊齊亮相。算不算最後的謝幕?她面如秋水,半垂眼簾道:“您說。”

故事也沒有什麽大起大落,是一個上了年歲的長者回憶舊日往事,講一會兒,停一停,斷斷續續,中間有些模糊不清,後來又慢慢想起。

面前這位長者的敘述讓她再度看到黎寨清亮的天空,潺湲的溪流,山川的靈氣,四野的豐盈,湘江的澄碧……景致和她曾經用最後的回憶做筆畫過的畫一模一樣。這樣美的山水風景自然滋養了愛情,黎寨中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相愛,早婚,有著和普通人一樣的幸福。幸福有如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從山青水秀處發源,有著愛情最清澈的模樣,然而無論是怎樣的河流,都會碰上拐彎處。考上師範類大學的男人在繁華文明的都市拐彎了,城市流竄的迷離燈火,燈火輝煌的舞臺上漂亮女主角背後的珠光寶氣,讓男人迷惘了,他越來越不甘心回到落後蔽塞的黎寨過平靜的生活。除了秀麗山水,黎寨給予他的,實在太少,太貧瘠。他渴望一展抱負,登高望遠,他的人生應該像江,海,或者大洋一樣波瀾壯闊,而不能只甘於做一條緩慢流淌,安於現狀的河流。

男人想通後,接下來他的故事也和戲文裏陳世美拋棄糟糠之妻如出一轍,只不過在如今社會,追金逐寶竟成了堂皇之事。男子低調地和懷有身孕的發妻離婚後,也成功地抹掉了自己走入仕途前的蛛絲馬跡。除了他後來的妻子,誰也不知道堂堂司令員的女婿原來真正的面貌,只清楚他年輕有為,才華橫溢,最重要的是,這個幸運的教書匠找著一座令今生享用不盡的靠山。他開始官運亨通,從普通教員,到教育局主任,到教育局局長,再到市政府要員………一步步他攀上不夜城的頂峰,G市市長。

重權在握,高處不勝寒之際,他俯瞰著都市曾令他迷失心智的燈火,突然想起遠方的黎寨和曾經的愛人,他記起他好像有個孩子,不,更確切的是,他現在需要一個孩子。市長夫人不能生育,這點讓他頗為遺憾。於是在下寨子考察之際,他有意無意地尋找前妻,但是找到的只是前妻的老母親帶著一個小女孩生活。老人說女孩子的母親在生女孩時難產,當時下著很大的雨,赤腳醫生趕來時已經晚了,只能保住孩子。生死有命,孩子的母親很平靜地對待死亡,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說就叫‘凈雨’吧,即便是因為雨帶走了她的生命,可是雨水也是聖水啊,會保佑她的女兒,將她的福澤延續在小凈雨的身上。直到最後,她誰也不怪,甚至也不怪當年執意要和她離婚的丈夫。

在臨死前她喃喃地說不能怪他,他是個有遠大志向的人,黎寨留不住他……聽到這些話,男人一直硬著的心突然有了疼痛,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卑劣和不堪。當他提議要帶走女孩時,老人沒有為難他,同意了。黎寨的人一向淳樸善良,從他提出離婚到帶走孩子,都是平靜地接受,他們不想也不會制造波瀾。最終女孩子跟著他回到了繁華的都市……

錦妤緩緩擡頭,目光沈靜打斷道:“您說的這個女孩子就是我吧?”

莊仲巖有些驚愕地瞅著獲悉一切的她,繼而臉漸漸黯淡下來,他艱難吐露:“接下來的事你都清楚了。我,是你的爸爸,親爸爸。我知道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晚了,你會恨我,也該恨我。我能有今天,其實誰也不怪,這本就是我走出背叛第一步該有的結局,所以我也很釋然。遺憾的是,我認回自己的親女兒實在太晚了……”

“我不是你的女兒。”錦妤冷冰冰地打斷糾正。感覺眼睛裏像隔了重重霧障,面前這個她朝思暮想真的是她親爸爸的男人容貌越來越模糊,錦妤竭力漠然道:“從始至終,你們都只是領養我的人,帶我走出貧窮蒙昧的好心人,好心人而已。我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誰,以前有想過,這麽多年了,想累了,也就不想再想了。

您,對於我來說,只是那個第一次見到時坐在外婆家門前的小河畔會吹蘆笙的城裏叔叔罷了,當初我聽著您吹的蘆笙曲,許下願望如果我有阿爸是他這個樣子該多好,結果真的很神奇,蘆笙曲一停,您轉頭看見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雨妮,叔叔當你的阿爸,好不好?’知道麽,我一直以為蘆笙和童話故事裏的魔笛一樣擁有魔法,能讓我的願望瞬間成真。我做你的女兒,是運氣,是賺來的,從來就沒有一次想過這就是我原有的。所以,現在我還想和第一次見到您一樣,只喊您叔叔。”

………

說到這裏時,錦妤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眼睛裏滿是掩抑不住的哀傷。而聽完她身世的顏行歌眼圈也不由紅了,內心也是翻江倒海的痛。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如何安慰心愛也是心疼的女孩子。

“……他是怎麽做到的?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兒就在眼前,卻一直視若無睹。在剛來到G市這個家,媽媽像扔垃圾似地扔我的衣服,扔我從黎寨帶來的一切,甚至扔掉我原有的名字時,他從始至終都旁觀著,像個陌生人一樣旁觀著,默認著……隱瞞了這麽多年,現在又告訴我我其實是他的親女兒,這多麽荒誕啊!把一個人完全打碎了,又要還原成本來面目,就算他是市長,有再大的權力,也不能做到!……我是一個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啊,可是他們,其中竟有一個是我的生父,逼著我拼命否定原來的自己,把童年的所有都一股腦地拋棄忘掉,讓我覺得我的過去是恥辱,我的現在和未來都是運氣得來的。我竟然都做到了,如他們所想一樣都妥協地做到了。我恨這樣的自己,也恨他們!他說的沒錯,這是老天給他的報應!他淪為階下囚,是他應有的結局!……”

錦妤越講越激動,最後情緒失控,哭得無法自抑,哭得滿臉是淚。顏行歌不再勸她,安靜地抱著她,嘴唇像風一樣從她的額頭掠過。

看著面前的她無盡地流淚,肆意地用淚水來填補她心中的每一條疼出血來的裂縫,顏行歌開始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在童年時早早發現這個一直在身邊憂傷單薄的女孩,早早對時光那頭的她動心心疼?他們相愛得是那麽晚,他現在就開始害怕,恐懼,怕以後相愛的時間也不夠用了。

他扣著錦妤纖弱的肩膀,在她耳邊不住地說:“我能理解,都能理解,你的悲傷,難過。從今往後,你不再是一個人,有我呢,有我陪著你了。不管是凈雨,還是錦妤,都是你,都是我心目中,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傻瓜,從頭到尾,你都沒有變,沒有人能改變你,也改變不了你,你本質中的單純善良,勇敢堅強,這些都好好地存在呢,根深蒂固。我都看到了,佩服得五體投地,你怎麽能在一路成長中只吸收優點,沒有缺點,最終讓我抱著這麽完美的你,我簡直難以相信,簡直賺到了……”

錦妤擡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內心那根弦被他認真的眼神給撥動了。這雙眼睛,多麽漂亮,多麽篤定,像是啟明星,一樣指明了她的方向,帶著她穿過擁擠的人潮。眼睛裏凝固的滾滾熱浪終於化成平靜的湖水,她沖他信任地笑笑,輕輕問道:“你的那把蘆笙是買來送給我麽?”

“不是,我買給自己的。故意叫你下樓預備向你炫耀來著!”顏行歌故意逗她,唇上露出一彎微笑,“騙你的,是送給你的。在馬路對面我看了你很久,你一直都沒發現我,直盯著那玩意,所以我很不服氣,就買來了。錦妤,你要吹給我聽嗎?”

“我不會吹,只會聽。”錦妤不好意思地一笑,頓了頓,她眼睛裏又恢覆了光芒,沈靜道:“所以我想讓一個人吹給我聽。”

聽到這裏,顏行歌的心徹底輕松下來,他明白錦妤已經原諒她爸爸了。他愉悅地摟緊懷裏的女孩,心溫柔繾綣。原來和一個人相愛的感覺是這麽好,就像栽進一片溫軟稠釅的春泥,陷進去後無法自拔,都沒關系,就任它暖暖地包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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