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Chapter 45 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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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晚拉歌後,顏行歌總能在軍訓人海中見著莊錦妤,有時候是兩人的眼神碰到了,隨即相視一笑;有時候是她和同伴被教官糾正走正步時,看著一向聰慧的她不經意流露出笨手笨腳的樣子,顏行歌會不禁想笑。在這一個月裏,雖然沒能和她單獨相處過,有時看見她孤單一個人走在前面,剛想跑上前和她搭句話卻冷不防見她被同伴拉走了,但是他仍能感覺到那個素凈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腦海裏,從未離開過。

就這樣你一眼,我一眼的,很快就到了軍訓尾聲。這一屆的軍訓最後一天趕巧是中秋,白天是驗收軍訓成果,晚上是文藝匯演。可能因為都是大一新生,年輕氣盛,難免喜歡嶄露頭角,吸引眼球,又加上中秋佳節的緣故,大家都想給這個特殊的軍訓留下點什麽,所以晚上的文藝匯演熱鬧非凡,群英薈萃,各大系競相爭奇鬥妍。尤其是東區舞臺上新聞播音專業的女生,古箏,琵琶,二胡,民族舞,芭蕾舞,拉丁舞,京劇…..應有盡有,花樣繁多,似乎閉著眼從這個專業中亂拉一個出來都是色藝雙絕。難怪中文系某男生看得目瞪口呆時,會不由發出如此感慨“天壤之別啊!這邊是秦淮八艷,那邊是揚州八怪!”

揚州八怪指的是另外一個舞臺也就是相應的西區舞臺上表演的女生。鑒於報名自薦的人太多,營長又不忍打擊表現欲特強的同學積極性,便做出英明決策,幹脆分為東西兩區舞臺,同時競技,普天同慶。結果就自然造成了一些不入流,次品類的節目在西區上演,譬如happy同學隨便拉兩女的構成的HOPE組合載歌載舞的《Nobody》。Nobody,nobody but me ,效果也真如happy她們跳出的舞一樣,西區舞臺底下的人寥寥無幾,約等於nobody。

這也就是看似公平民主決策的惡毒之處。表面上一碗水端平,舞臺平民化,結果卻準確無誤地制造出兩份質量相差十萬八千裏的節目單,而且營長,連長,教官在西區臺下露了下臉後就不約而同找借口趕往東區臺下,緊接著這一去就好比百川東到海,何時覆西歸。即便做得這麽明顯,西區女生仍舊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還是一如既往地積極,呼天搶地地破罐子破摔,甚至摔一次不夠,要連摔幾次的大有人在。又譬如happy,非要拽著剛從東區跳街舞回來的段簡及一夥男生再上臺表演一次。段簡聽了愕然道:“我說姐姐哎,你看我這滿頭大汗的樣子就應該知道剛才我已經跳過一遍了…..”

“這有什麽關系?再跳一遍嘛!”happy迅速打斷,一臉不在乎道,“這回不同,帶上我,咱們再跳一遍,來來來~”

“什麽?!”聽到這大膽的尺度,段簡及眾男生見鬼般叫道,“姐姐!你是女的,而我們是……”

“知道你們是公的!”happy白了他們一眼,繼續厚顏無恥道,“但這又有什麽關系?難道就歧視女生不成?放心,街舞我也會跳的,略懂一二。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來來來~~~再啰嗦,我可要當領舞的咯!對了,算上我,你們組合是不是要改過名字了?……”

看著嘮嘮叨叨糾纏不放的happy,男生一臉官司對段簡小聲商量道:“….要不咱們就陪她玩一下?反正這邊沒什麽人看見,迅速跳一段就閃。看這形勢不如她願,這瘋女人是不會放咱們走的~~~”

段簡聽了簡直氣暈了,但又沒辦法,只得認栽點點頭。他轉身,看向黑暗中剛才表演完就分道揚鑣走的顏行歌方向,囈語道:“唉,有些事真的不應該勉強。我就不該存這幸災樂禍的心,沒事瞎回來看啥?”

好,現在視線轉移到我們的男主人公,也就是獨善其身,從不把快樂建立在幸災樂禍看熱鬧上的顏行歌——

方才在舞臺上,顏行歌就眼尖地看見臺下人群中的莊錦妤。她沒有像她們系的女孩盛裝打扮,也沒有帶任何樂器,看樣子沒參加節目。面對舞臺上熱舞的自己,她絲毫不加掩飾地露出欣賞的笑容,仿佛樂在其中。然而顏行歌還是能感受到她內心深入骨髓的孤獨,藏匿在人群中輝煌陡然消失的莊錦妤為什麽讓他有些心疼,他想不明白,只覺得現在用一句“為何風露立中宵”來形容此刻的她再貼切不過。

和段簡他們跳完街舞,顏行歌剛要朝臺下的她走去時,一夥追捧段簡的女生突然截住他們的去路。待他急切地擠出來時,視線卻找不到她,她不知何時悄然離開了。顏行歌來不及與正和女生打得火熱的段簡說一聲,也跟著逃離人聲鼎沸喧囂的現場。

在跑道上,遠遠地瞟見她的背影,顏行歌輕松不少,深吸一口氣,又朝她跑過去。

莊錦妤不知所措地瞅著猝然出現在她面前,彎腰喘粗氣的顏行歌,很是意外。她掉頭看了看身後很遠地方的燈火通明處,又看著他,磕磕巴巴問道:“…..你,你跑來的啊?…..找我?”

“廢話!這地方除了你還有別人嗎?”他站定,輕責道,“我說你怎麽回事?好端端地,突然脫群,跑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幹啥來著?你一女的,不怕危險啊?!”

“哪有什麽危險?這麽多教官都在,再說今天中秋,還有人放著團圓不過出來做壞事?”被他突然關心一下,莊錦妤有些受寵若驚,但仍是很愉悅道,“顏行歌,謝謝啦!”

“有什麽好謝的,關心同學,人人有責!”顏行歌不好意思,訕訕接上,又岔開話題問道,“你們系的女生差不多都上臺表演了,你怎麽不去啊?我記得你會古箏,鋼琴的。”

“會是會,但不一定非要上臺展示出來呀。這叫韜光養晦。”莊錦妤笑著和他一同沿著跑道走。

“哦,那依你這麽說,我剛才就鋒芒畢露了?”他揶揄道。

莊錦妤打量著他,一本正經點點頭道:“嗯,鋒芒畢露得還蠻招女孩喜歡的。這男生啊,但凡皮相好點,又會點耍酷的舞,這兩者合一,就好比幹將莫邪的雌雄劍,龍飛鳳舞之間,定力差的女生見了沒有不魂飛魄散投懷送抱的,慘烈點都甘於做劍下之鬼。”

她獨特且刻薄的比喻讓顏行歌聽了哭笑不得。他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女生吧,甭管她姿色咋樣,只要會刻薄,誒,單憑這一點,就和天山童姥,白發魔女沒啥兩樣,周圍那肯定是人煙罕至,寸草不生的。”

這番話算得上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莊錦妤無奈笑道:“我說顏行歌,你挺喜歡和我擡杠的吧?”

“擡杠不敢當,算得上一種教誨,一種關懷吧。”顏行歌來了興致,繼續裝諄諄教誨道,“女生刻薄不好,喏,魯迅小說裏就有先例的。《故鄉》的楊二嫂學過吧,就因為刻薄得死,那位大嫂活生生由‘豆腐西施’質變成‘圓規’了。這是形而向下的,再說個形而向上的人物,林黛玉喜歡吧,挺不知人間煙火一人,也是因為這壞事的刻薄,郁積於胸,生生化成癆病了,結果任憑賈寶玉多喜歡她,她的壽命還是像兔子的尾巴—長不了。還有那個張愛玲…..”

“得了得了,饒了我吧!”莊錦妤趕緊打斷,嗔道,“還說我刻薄,你現在就刻薄得要死!難怪別人說缺口德,刻薄的男人和毒蛇無異!”

顏行歌呵呵笑了,適時地住口。剛才還熱烈的氣氛,因為他的無言,一下子突然停下來,便顯得有些尷尬。安靜走了一段路,他剛想轉頭瞟一眼也沈默著的莊錦妤,卻不料她也湊巧側頭疑惑看向他。深深淺淺的眼神驟然交錯,讓顏行歌的心倏忽慢了半拍。他忙幹咳幾聲,扭頭看向別處,借此掩飾內心的慌亂。

今晚清亮的月光像是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一樣,把他們分成兩個世界。她的世界安靜祥和,而他的世界喧囂躁動。

顏行歌邊走邊在心裏不停敲邊鼓:“你是男的,鎮定點!快,開口講點什麽,講點什麽心裏就不亂了…..”

正當他焦躁得像熱鍋裏翻炒的栗子時,兜裏的手機聲救了他的駕。是段簡發來的短信,上面赫然道:Help!速來西區舞臺!happy這個該死的女人瘋了,非要拉著我一起對唱《小酒窩》!

顏行歌看了忍俊不禁,忙對正垂頭無聊撥弄衣服帶子的莊錦妤提議道:“有好戲看!一起去西區舞臺,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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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行歌和莊錦妤趕到時,舞臺底下已經聚攏了不少人。正納悶之際,他便刺眼地看到後臺happy正滿面紅光,呶呶不休地死拉著一臉衰相的段簡不放,而剛才一起跳舞的男生早已退避三舍,袖著手圍了一圈笑看熱鬧。

“咋啦?”顏行歌走過去,掃了一眼看熱鬧的男生,不多不少,恰好七個。他漫不經心問道:“這唱哪一出啊?容嬤嬤和七個小矮人?”

“你來得正好!行歌,快,你和happy一起唱吧!”段簡看見顏行歌,喜出望外道。他忙掙脫happy的手,開始隆重推薦起顏行歌來。

“誒,打住!我可不趟這渾水!腦子被槍打了才跟著一塊作孽哩!”顏行歌不幹道。他看看滿臉委屈,急得快哭出來的happy,又委婉道:“如果臺下沒那麽多人圍觀,我還會考慮現世一下。可是你看…..”說到這裏,他陡然岔開話題,驚詫問道:“嘿,奇怪啊!不是聽別人說西區這邊不是人看的嗎?怎麽還是有些人啊?…..”

“還不是剛才那八個男的,帶一個女的跳舞給跳出來的!天知道,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麽奇怪的組合?!母鷹抓公雞啊?”一個路人甲慷慨激昂給出解釋。

好彪悍的評論!剛才跳舞的所有男生聽了,不是赧顏低下頭看地,就是裝沒事人擡頭賞月。尤其是段簡,羞得耳根子快滴出血來了。他不停地拿腳蹭地,真恨不得蹭出一條地縫給鉆進去,立馬消失。然而始作俑者happy仍舊死不悔改,她著急瞄了一眼手表,恬不知恥求助顏行歌:“行歌,看在咱倆發小的份上幫幫我吧!下個節目就是我的,剛才看效果那麽好,又來了不少觀眾,所以我又報上節目去了。我保證這是我第五個,不,是最後一個節目…..”

“五個?天吶,你表演了那麽多?…..”

“對啊,大學生不應該積極嗎?不應該樂觀向上,個性張揚嗎?”happy小腦袋瓜一歪,一臉頑皮,改用天真無邪的洛麗塔方式纏他道,“人家不就是想出眾嗎?又沒惡意的~”

顏行歌登時感到郁結,糾正道:“停!happy,讓一個人出眾的是質,而不是量!算了,你沒那麽多觀眾,別讓自己這麽累!還是洗洗睡吧!”

這時,一直惱羞的段簡終於忍不住了,成怒道:“白happy,求求你就死了這份心!老實跟你說,要和你唱情歌,真的是為難了我們這些帥氣男生。我快受不了,上次在KTV和你一起唱那首《愛上你是我一生的錯》時,我,我都說不出口,居然會有一種詭異的□□的感覺!□□的感覺,行歌你和她也對唱過,應該清楚吧?”說完他把問題又拋回給顏行歌。

顏行歌怔了一下,看著臉色已然大變的happy,小心宛轉道:“happy啊,段簡的意思嘛,其實就是….就是我們不合適和你唱情歌,為什麽呢?我們和你關系太熟了,就像哥們,哥們一起唱情歌,別人看去不是太奇怪嗎?所以,你找不熟悉的人一起唱,效果會更好…..”

“你是說要我找不認識的人?”happy被忽悠到,有點發蒙問道。

“你們太過分了!一起對唱首情歌,會怎麽樣?至於找這麽多借口嗎?”不知什麽時候也出現在後臺的莊錦妤看不過,氣憤道。她轉臉看向仍在發蒙的happy,語氣和緩道:“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和你一起唱吧。只不過咱們兩個女的,不能唱情歌了,唱其他有關友情的歌,怎麽樣?”

“好好好…..”happy原本欣喜若狂答應著,但一看到是老死不相往來的莊錦妤,便端著架子道,“那也行啊,看在你這麽想和我唱歌的份上,就勉為其難,一起吧,不過待會不準搶我的風頭!”警告完畢她又熱情商量道:“要不唱範瑋琪的《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這首歌我老會唱啦。你沒問題吧?”

見莊錦妤笑著點點頭,她像著了魔似地積極性大起道:“那好,我這就跟主持人說改節目單去!”邊說著她邊往前臺跑去。

看著happy又恢覆瘋癲的狀態,顏行歌搖搖頭,嗔道:“看見了吧?你要幫她,她還拿糖呢!”

“happy其實蠻可愛的。”莊錦妤笑笑,居然語出驚人。聽到周圍一片反胃聲,她疑惑地探詢全都愕然的男生道,“你們難道不覺得嗎?”

“你看我們像是覺得的人嗎?”段簡無精打采回應道,“等你下輩子投胎做男生的時候,你會深刻體會到被這女人纏住心力交瘁的感覺。”

顏行歌忙點頭認同,也學著段簡黯然銷魂的口吻,一臉誠懇道:“莊錦妤同學,等你5分鐘和她同臺後,你會火速體會到韜光養晦是上輩子說過的話。這還不止,在臺上,除非你不打算安靜唱歌,學她一樣鬧騰,否則你鐵定會成為她吼歌時的道具的。敬請期待吧,這會是你人生中一個很有意思的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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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五分鐘後,西區舞臺上呈現出“靜若處子,動如瘋兔”場景,讓大家很是看不明白但卻異常有興趣。當happy又蹦又跳地喊兩嗓子,輪到文靜的莊錦妤唱時,臺下的人立馬被錦妤素凈的外貌和清亮的嗓音給驚艷了,很快叫好聲成片,掌聲雷動。

兩個性格迥異的女生很快樂地拉著手起勁唱歌的畫面倒也符合《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這首歌的意境。顏行歌出神地盯著在臺上恬靜唱歌的她,心裏充溢著滿滿當當的幸福。此刻她的聲音,像從遙遠的水面飄過來的一團霧,溫潤而柔軟地包裹著他。他聽著聽著,情不自禁跟著節奏打起響指。

“看美女吶?”不知什麽時候湊上前的段簡冷不防地出聲,讓顏行歌登時嚇了一大跳。他沒好氣回敬:“happy,也算美女嗎?”

段簡笑笑,看著臺上徑自感慨道:“你說美女這種東西吧,有時也像放對位置找對時間的資源。在美女如雲的場合,看慣千山萬水,不覺得她怎麽的;但是單拎出來,她還是挺有味道的。不然怎麽會有這樣一句話,鮮花還需綠葉配呢!”

顏行歌莫名擡頭看了一眼他,質疑道:“接下來你不會又要羞辱happy吧?好歹,happy也曾經是你的女朋友,對自己的眼光客氣點吧!”

話剛說完,恰好此時段簡的手機鈴聲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神秘地笑笑:“呵,提到女朋友,才想起現在我正處於空窗期。歇了這麽久,該采取行動了!”說著,他大拍一下顏行歌的肩膀,神采煥發道:“你還是繼續在這裏望眼欲穿,玩情調玩□□吧,我就不陪你了,先走一步!”

顏行歌看不慣地搖搖頭,眼睛繼續盯著臺上。

而臺上,正唱得起勁的happy側臉望著處處配合著她,也沖她微笑的莊錦妤,突然感到別樣的親切。眼前這個假想敵已久的女孩,她第一次覺得討厭不起來。正如歌詞一樣“第一次見面看你不太順眼,誰知道後來關系那麽密切。我們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卻總能把冬天變成春天。你駝我離開一場愛的風雪,我背你逃出一次夢的鍛煉……”很多年後,happy流淚回憶這一美好時刻,是呵,她和錦妤也曾經這樣毫無芥蒂,無憂無慮,一起摟著快樂唱歌過。可是青蔥歲月裏,再美好的曾經,也已經流逝,再也無法喚回。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比友情重要,也比友情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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