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行歌思忖再三決定去“逸石攝影工作室”試試，因為他缺錢，離湊齊學費還差一段距離。循著名片上的地址找過去，他來到以後改變他人生夢想的一個地方。

逸石攝影工作室地處郊區，傍著青鷺湖，顯得特別清幽。室內則較為現代，各式的工藝品擺放在沿廊，接待室及攝影棚。這些藝術品多為人體雕像，尤以女人居多，再就是壁上高低不一的裸體女人畫像，如同一道道經絡網充斥著眼球。

正當他四處打量著偌大的工作室時，一個蓄著胡子，眉眼有點像金城武的男子出現在他的面前。憑第一感覺，顏行歌就肯定眼前這個與生俱來有著藝術家氣息的男子是聶逸石，便微笑著拿出名片說明來意。

“哦~原來聶煒那丫頭臨上飛機前還記掛的人就是你啊！”聶逸石做恍然大悟狀笑道。

“她走了？去哪裏了？”他忍不住問道。雖然那個有著一面之緣的女孩提起過她要出國，但顏行歌得知這個消息內心還是有些驚詫。

“聶煒啊，去美國上大學。今天上午8點的航班，剛走。”聶逸石邊答邊示意他坐，吩咐助手倒茶，“前些天我聽她說過你的事，這丫頭力薦你來著，剛才還打電話問你來沒來工作。看樣子，這丫頭是看上你了。”

顏行歌剛喝了一口茶，聽到這話，就嗆著了，不住地咳嗽。

聶逸石忙給他遞餐巾紙，呵呵笑道：“對不住啊，小兄弟，我開玩笑的。我這個妹妹啊，我了解，她一根筋，熱心腸，講哥們義氣，這麽幫你也完全是助人為樂。”

“嗯，是的。其實我和聶煒小姐也只是萍水相逢，我知道這樣貿貿然找上門來很冒昧。”他紅著臉解釋道，“如果聶先生覺得我不合適，完全不必顧慮到你妹妹，就當我是一個普通的面試者來對待吧。面試不合格，我能接受。”

“哎，我可沒說你不合格啊!”聶逸石笑笑，打量著顏行歌道，“呃，你的外形和樣貌不錯，和那丫頭誇得倒也名副其實。只不過，當一名封面模特可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知道，而且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做封面模特。”他誠懇地介紹自己的真實情況，“我剛剛高考完，想趁這個暑期打零工賺大學學費。聶先生，其實我做不成您的模特，做其他臨時性的工作也行。只要一個月，我不想自己閑在家裏，就當社會實踐，我很願意吃苦受累，也想在您這兒學一些新的東西。”

聶逸石微微頷首，琢磨道：“可是我這裏不招臨時的工作人員。你說你要上大學，是在外地嗎？”

“不，就本市G大。”

“那不妨這樣吧，既然是聶煒推薦的，你外形條件不錯，也很有當模特的潛力，不嫌棄廟小的話，就在我這邊做。只是不單是這個月，往後讀大學時有空餘時間就來我這邊打打下手，我也想培養一個長久的模特。這樣的提議，你覺得行嗎？”

這樣的條件正中顏行歌的下懷，從決定自己賺學費的那一天起，他就打算既然開了個頭，他就一定堅持經濟獨立下去。就像哥哥那樣，不單是大學學費，生活費他也不準備向家裏要。眼下，就沖著找著一個在校期間也能利用業餘時間打工的活，顏行歌沒多想就爽快地答應了。

他有些興奮，忙伸出手道：“那謝謝聶先生給我這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幹的！”

聶逸石看著他突然伸出的手，怔了怔，也握住了。他呵呵笑道：“歡迎你加入，小夥子。呵呵，要不往後我叫你小顏吧，你也別老聶先生聶先生叫的，怪生分，我喜歡我的團隊有一種融洽隨和的氛圍，你就和他們一樣，稱呼我石頭就行。”說完，他便叫齊工作室裏的人讓顏行歌認識。

逸石攝影工作室除去老板聶逸石和顏行歌還有七人，兩名攝影師，一名化妝，一名造型師，其他三名都是助手助理，負責洗照片，裝裱，策劃，文案等零零碎碎的工作。顏行歌加入，暫時給一名叫於何的攝影師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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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逸石攝影工作室工作的一個月裏，顏行歌大半時間都幹些打雜的工作。雖然閑下來的時候聶逸石會親自教他擺pose及一些封面模特上鏡所掌握的技巧，但顏行歌都提不起興趣來喜歡男模這一行，僅是為了薪水按部就班地去做到他提的要求。反而，在這一段時間裏，他倒覺得攝影有點意思。

攝影其實也是畫畫的另一種形式，可以按不同角度將自己喜歡的，想要的畫面景致給存下來，只不過攝影比畫畫更真實，更精準，也更清晰。他可以透過這雙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也可以更近距離更細心地去發現生活中美的點滴。

和於何跑場子出外攝影次數多了，於何也看出了他對攝影的興趣和熱情，便常有意無意地對正在一旁偷師的他透露攝影技巧。譬如對於初學者，在拍攝自然景致時攝影構圖是減法運算，構圖時，要註意減少不必要的，僅留下可表現主題的景物，這樣畫面效果將大大提高。此時，有改變攝影距離和鏡頭的選擇問題。因此要充分了解各種鏡頭的效果。

每次出行，顏行歌都受益匪淺，甚至能接觸照相機，著手拍一些簡單畫面感不錯的相片。於何看了開玩笑說自己是在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勾當，有句老話說得好，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話雖這麽說，他還是對顏行歌的求教挺熱忱，每每有問必答，甚至向聶逸石提議可以分派攝影任務給顏行歌。聶逸石對顏行歌的“跳行”有驚訝但是開明地接受了，並戲言這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陰，顏行歌留在工作室學攝影可以，但是將來五年必須得為工作室服務作為回饋，而且得隨叫隨到當他的模特。

就這樣，他在入大學之前就成了一名業餘攝影師，並且在八月底的一天，被聶逸石第一次分派任務。

去G市聖約翰孤兒院給孤兒拍宣傳照這個活原本是於何負責的，但因為與他臨時接到的給最近新出的新銳美女作家淩念菁推薦新書拍宣傳照有時間沖突，而於何本人又想見到自己的偶像，於是在他左右為難之際，顏行歌自告奮勇地請纓，要求單獨前往拍攝。

考慮到宣傳照要給人陽光快樂的感覺，顏行歌選擇在午後的草地上拍攝。把午休後的小朋友組織到草地上玩耍，他就支起三腳架按不同角度抓拍孩子們在快樂嬉戲中綻放出自然的笑臉。拍攝比他想象中要成功得多，再加上孤兒院的小朋友很懂事，更讓效果事半功倍。這天天氣不錯，一地陽光，跳躍在瘋長的草尖上，耀著金；而孩子們的笑臉更燦爛，宛如朵朵向日葵綻放在陽光中，定格在鏡頭前。

許是孩子們的快樂感染了他，顏行歌很快喜歡上這個地方。在完成拍攝後他沒有立即離去，而是帶著愉悅的心情參觀起聖約翰孤兒院的教室。

當經過一間教室的後窗口時，他不由駐足了。他看見講臺上一個熟悉且素凈的身影，是莊錦妤，她竟然來給孩子們上課。

看到她的那一剎那，顏行歌很驚喜，差點就叫出聲來。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身子往後退了退，不想驚覺了正認真上課的她。

她的腿已經完全康覆了。在教室裏走了一圈，教孩子們讀完單詞後，她又折回講臺上，背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什麽。

顏行歌出神地看著陽光透過格子窗投下斑駁光影，移動在她素白的手指上，不禁心旌蕩漾。臺上的莊錦妤亦靜亦動，點孩子們起來回答問題時，他能看出她活潑的神色，她的眼睛有著動人的光，仿佛是在期待一個美麗的答案。而當她靜下來，就像以前一起讀書時，她握筆的動作，姿態在很長時間裏保持著，註視久了，他覺得她就像油畫裏的人物。

她是那種看過去特別幹凈的女孩，沒有任何野心和欲望。很像一張黑白照片，寂靜的，不屬於城市這個喧囂的空間。這麽想的時候，顏行歌不自覺地揚起手來，輕輕用手做成取景框的樣子，將她淡然的笑容給照下來。內心是溫暖愜意的，這才是他人生中第一張滿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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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顏行歌如夢般初醒地大聲叫住了她。當看到她掉過頭來眼睛流露出的驚詫時，顏行歌才意識到自己丟人丟大了，因為他腦海裏竟然想不出一句要對她說的話，或是想說的話太多了現在反而無從說起。總之這一刻的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沖動地叫住人家，卻又臉紅心跳地楞在原地。

“你好！”莊錦妤微笑著走向他，自然道，“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來這邊辦事啊？”

“是，我來給小朋友拍宣傳照。最近找著一份攝影的活兒。”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問道，“你呢，怎麽想到來這邊上課？”

“閑在家沒事唄，想做點有意義且打發時間的事。正好我爸認識這邊的院長，就提議我來了。”莊錦妤嘆了口氣，惋惜道，“都怪我出了事，所以之前跟你提的計劃全都泡湯了。”

顏行歌的目光不由停在她的腿上，關切問道：“你全好了？”

“嗯，現在能跑能跳。”她也低頭看自己的腿，有些調皮地跺了跺腳，像是證明自己完全好了。

顏行歌看著她笑了，調侃道：“好了好了，我都看見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坐下吧，不為你，是為我。我都站著看你上了一整節課。”

在大樹下的長椅坐下好一陣子，顏行歌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莊錦妤，我知道你進了G大。”

莊錦妤怔了怔，以同樣的口吻故作嚴肅道：“是的，顏行歌，我進了G大新聞播音系。”話出口後，她看著驚訝的顏行歌，忍俊不禁道：“你不覺得咱們說話一直很別扭嗎？老莊錦妤，顏行歌的，就跟匯報工作似的。這樣的稱呼，誰會想到我們已經認識十多年了？”

“…..你這麽一說，是挺別扭的啊。”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看向一旁的她。此刻陽光正從樹葉間篩落下來，像碎金碎銀一樣落了她一身。心頭一熱，他試探地問道：“那….我能叫你錦妤麽？”

一陣沈默。莊錦妤沒有看他，沈寂微笑著點點頭，繼而補充道：“但我不禮尚往來，我還叫你顏行歌。”

“啊~”沒料到她這麽個特別的回答，顏行歌驚訝地張張嘴，又很高興道，“那好吧，你愛叫我什麽就是什麽。反正男生得大度點，讓著女生。”

他這句話登時讓莊錦妤突然轉過頭來，她瞅著他，搖頭嘖嘖嘆道：“我印象中你可不大度。是誰在高考前放出話來要與我比賽的？又是誰一直以來沒給我看過好臉色？對了，顏行歌，你等著我下課，不會專門要我認輸的吧？”

“冤枉！我壓根就沒想到這茬來！”他苦著一張臉，道，“不過姑娘你想起來了，就當場說一聲我輸了吧。我不多計較。”

莊錦妤怨念地瞪了他一眼，揶揄道：“是，我輸了。但我記得今年高考語文單科狀元可不是你，這樣你還要接受嗎？”

“當然得接受啊，不管怎麽樣，我都贏了你。”顏行歌洋洋自得，又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服，不如這樣，我用一道數學題來證明我是堂堂正正贏了你！”頓了頓，他解釋道：“你看，那天我是說‘我要和你比爭奪今年高考語文單科狀元，以及作文分數的高低’吧。在數學方面，應該這樣理解，這要分為兩個命題。前個命題，爭奪今年高考語文單科狀元，我承認，咱倆誰都沒得，就算是個假命題，F；但後面那個命題，我作文分數滿分確實比你高，真命題吧，T。那你看，F∪T=T，所以結果還是個真命題，我贏了！”

證明完畢，他大手一揮，笑瞇瞇地看著一旁已是無語的莊錦妤。錦妤笑著搖搖頭，無奈道：“算了，我認輸。不認輸怎麽行呢？你都巧舌如簧成這樣！唉，五體投地，我真是可以做自由落體運動了！你呢，回去也可以昭告天下！”說著，她扶著額頭站起來。

“哎，你等等，我來這邊可不是專門叫你認輸的。我真有話要說！”見她要走，顏行歌急忙道。

見莊錦妤疑惑看他，顏行歌不禁緊張地低下頭，磕磕巴巴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錦妤，我知道和你又在同一所學校…….挺幸運的，也高興。我們的確很有緣呵…..好像真的命中註定要聯系在一起……聯系在一起做同學…..”

剛開始莊錦妤聽得挺甜的，心像一只剛偷喝了油的小老鼠，在輕盈地跳躍著。但是最後一句煞風景的“聯系在一起做同學”讓她內心的小老鼠陡然摔了個大馬叉。錦妤有些不悅，故意板著臉道：“說完了？那好吧，我回去上課，再見！”

“誒，莊錦妤—”顏行歌不知所措地陡然站起，對著已走了幾步遠的她，失望叫道，“這就完了？……”

莊錦妤慢慢轉身瞅著他，臉上的微笑像陽光陡然躍上花葉，令人砰然心動。她朗聲道：“我承認，我也挺高興和你在同一所學校的。不過，僅是做同學！”說完，她轉過身，背著手大大咧咧地走進教學樓，很高興的樣子。

顏行歌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頭還蕩漾著那微笑留下的餘溫。遠遠地望著她素凈的身影，他不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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