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情人》書裏的秘密後，莊錦妤就開始有意避開顏行歌，在學習小組裏，她和顏行歌講話也只是限於幫他解答不懂的問題。

這一情況在顏行歌看來，可能是那晚的話真的傷到了她，所以她在避嫌，盡量少和自己接觸。這麽想著，他也自覺地配合她，不是特別難解的問題一般不會找她幫忙。好在這樣的劃清界限，老班有目共睹，沒有在那晚後再生波瀾，班裏的人也都不知道那晚在辦公室發生的事。

然而，顏行歌還是忍不住找了莊錦妤一次。因為他想起那晚冒冒失失賠她的書是屬於南樺的。想起這回事，他不由懊悔，直罵自己笨蛋，缺心眼。怎麽能借花獻佛，又該怎樣完璧歸趙？

貿貿然將要回書的話語以短信的方式發給莊錦妤後，他開始惴惴不安。

好在莊錦妤比想象中要通情達理，簡短回了一句“在我樓下等”，再沒有其他忿恨的言語。

從窗戶裏看見早在樓下等著的男孩，莊錦妤深吸一口氣，留下書裏的信，便拿起書下樓了。

“這本書也是從別人那裏借過來的，所以我想這樣不太好……”他紅著臉迎上去道。

“行了，別解釋了。”莊錦妤打斷，將書塞回給他，簡短道，“書還你，我上去了。”

“餵，你站住！”他趕緊叫住她道，“我說過另外買本書還你，你何必急著走？”

“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有！你怎麽想我無所謂，至少我顏行歌要做到問心無愧，從不虧欠別人什麽！”顏行歌理直氣壯道。

“看來要滿足你的問心無愧，我還得配合你。那好吧，你買回來還給我時，我一定接受。”莊錦妤平靜道。

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感到言語蒼白，理屈詞窮。顏行歌心一慌，不自覺冒出這樣一句話：“有時間麽？有時間的話，不如現在就一起去書店買。”

“什麽？”

“走吧，一起去書店！今天是星期六，你能有什麽重要的事？最多花一個小時，不會耽誤你多少學習時間的。”顏行歌理直氣壯道，他邊說著邊不由自主拉起正發怔的錦妤的胳臂。

錦妤木訥地低頭看那只猝不及防拉起她胳臂有力的手，沒有走。她薄薄的嘴唇下意識抿了抿，慢慢抽回手道：“我和你一起去，不過這樣就行了，你走前。”

“哦，抱歉。”顏行歌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忙抽回手，尷尬的一笑。他的那只手像頑皮的小鳥找不到落足點，難堪地摸摸頭又跳躍性地縮回褲兜裏。

看著他被窘得滿臉通紅的樣子，莊錦妤的心莫名溫柔繾綣起來。她牽起嘴角，微微一笑，做了個請他先走的手勢，便俏皮地把手背在身後。

和他一前一後走了一段時間，她仍能感受到胳臂上屬於那個男孩的溫熱，下意識看了一眼胳臂，又將視線轉移回男孩的身上。

今天的天氣很好，清透的藍天飄過幾朵雲彩，在他的側臉映下淡淡的陰影。

以前也總是以這個角度不經意地看見他，隔著一段遠遠的距離，用眼睛給他的背影照一張相。十幾年了，還是這個人，卻每次的感覺都不同，他的背影永遠鮮活，日新月異。

也有想過他回頭發現她的時候，她想象過無數次，就在那茫茫人海中，某一天，他驀地回頭，微笑著朝她走來，溫柔道：“你像海豚，在人海中一躍而起，被我擒住。”

不過這樣的想法在她的腦海裏淩空出現，卻總是一閃而逝。她想想，還是這樣安靜地從後面望著他比較好，不奢求他的回頭，也不執著他的感情，什麽欲望都沒有，只享受著這一刻的單純快樂。有的時候，當愛情變成一個人的事情的時候，其實是很美好的。她這樣想著，心裏也的確是幸福的。

他倆進了一家新開的英文書店，是顏行歌的主意。他想，她英文出類拔萃，不如就還她一本英文版的吧。

莊錦妤沒異議，安靜地跟進，又安靜地在一旁的書架取書看，等著他。書店簡約而有品位，用的是胡桃木的裝潢，空氣中也氤氳著一種樹木清香，在這樣慵懶的下午聞著特別像是時光靜靜流淌走著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書看向正排隊走向收銀臺的顏行歌。他做了個手勢，笑著示意她可以出去等了。錦妤微笑回應，便信步出了店門。

在出店門的那一刻，她的腳步霎時被釘住了，不敢往前走。如果沒看錯的話，從街對面西餐廳出來的女人是南樺，南樺親密地挽著一個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的年輕男人。男人親昵地在她的臉頰輕吻一下，說了什麽，便先行離開了，而南樺微笑點點頭，安靜地在站在路邊等。

南樺的打扮與平常見到T恤牛仔褲的簡潔大方裝扮不同。此刻她穿著一身低胸的鐵灰色連衣裙，脖頸上松送著系著一條粉格絲巾，因為她的身材與白凈，這件深色的連衣裙盡職盡責地襯托了她的窈窕與嫵媚。錦妤錯愕著，花費了很久才敢確定街對面風格突變的女子是南樺。

黑色夏利車開來停住的時候，南樺微微伏下腰，兩手在後面攏住裙子的後擺，便笑盈盈地坐上副駕駛。隨即車如風駛過，風過無痕，依舊是個安靜的下午。畫面突如其來地戲劇化，太不真實了，有些像電影中的場景。

錦妤驀地回過神來，猛地意識到看到這一場景的還有一個人，便緊張將視線轉移回店裏。

已經來不及了，他應該全部看見了。顏行歌依舊保持著緊握著《情人》望向街對面的姿態，眼神空洞，神情呆滯。空氣間霎時漂浮起哀傷的味道。

莊錦妤靜靜地看著，那一瞬，忽覺得心頭很酸，也不知是什麽滋味，連帶著五臟肺腑也酸了起來，一下子的事。

“餵，學生，輪到你了！”背後有顧客在不耐煩催促，他才恍如大夢般初醒，六神無主地扔了張百元鈔票便準備離開。

“還沒找錢呢？”收銀員奇怪地叫他，但他聽不見了，拿著書木訥地走出門。

莊錦妤見狀，忙攔住他，收了找回的錢才一同出了書店。

為了掩飾內心的酸澀，錦妤竭力揮斥掉腦海裏剛才的一幕，做若無其事狀般嗔怪道：“顏行歌，你挺大方的啊？剛才找你錢你都不要!這樣吧，既然你大方，我又口渴了，不如你請我吃冰吧？”

話出口後，錦妤的臉不由就緋紅了。畢竟是第一次用大大咧咧的語氣敲竹竿，總感覺自己忒不自然，生澀得很。

好在效果差強人意。顏行歌終於從癡呆狀裏解脫出來，點了點頭。他凝重繃嚴的臉隨即垮下，像微微一笑，但錦妤仍是看到了他眼裏染上的淡淡霧色。

怎麽會是這樣？錦妤也想不通。很尋常的一個春天下午，像是紀錄片裏隨意截取的一個鏡頭，無甚出奇之處。若不是剛才的事，只怕眼睛一眨，便要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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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冰站在浦金廣場上，已是黃昏時刻。廣場上已經落滿了夕陽的餘暉，樹木，行人，遠處的街道和樓房，都沐浴在一片溫暖的紅色裏，就連護城河對岸一蓬一蓬的白色薔薇，也被天空中微漾著的那些胭脂般的顏色，洇染得緋紅了臉龐。

“哈，好涼快呀~”莊錦妤用勺子挖了好大一塊赤豆冰放進嘴裏，噝噝冒著冷氣愉悅道。她轉頭看向依舊沈默捧著冰一口未動的他，疑惑問道：“你怎麽不吃啊？怕冷？”

顏行歌瞥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也隨意挖了一勺放進嘴裏。涼意如針尖登時刺入肌骨，他眼裏的那層霧氣已經借機化作眼角的淚滴。

“咦，你也冷出淚了？”錦妤邊揉著一只眼睛，邊訝異地看著他。

顏行歌忙抹了抹眼角，裝沒事人沒好氣道：“既然知道冷，那還幹什麽攛掇我一起吃冰？也不看看這是吃冰的時令麽？”

“怎麽不是？現在已經算春末夏初了。我算過了，再過一個多月，就會是正式的炎熱酷暑，流火七月，我們高考的日子。那時要吃冰，我媽肯定不讓，又會羅裏吧嗦要我特別當心身體。”莊錦妤抱怨著，蹙起眉，又狠狠挖了一勺冰放進嘴裏。

“那是當然，誰叫你是重點保護對象？就好比參加奧運會的種子選手，比賽前一律享受國寶級待遇。我看你媽為你備考還挺正常，最起碼還沒有開始每天接送。換做在我家，你這樣的，我媽肯定提心吊膽地給你每天的飯菜進行銀針試毒！”他自然揶揄道。

“取笑我吶？！”莊錦妤垂下眼簾，用小勺子輕輕敲著杯壁，悶悶道,“我知道從小你就一直對我有成見，不尊重我。”

“尊重”二字讓顏行歌登時啞然失笑。他呵呵笑道：“拜托，我可比你大，教育局那地我出來混時，你還在打醬油呢！再說，你這麽強，後來居上，後起之秀，我可從來沒有半點打擊報覆你，相反，年年都懷著敬畏之心充當枯枝敗葉來襯托你……”

見莊錦妤怔住一臉疑惑樣，他繼續灰頭土臉補充解釋道：“唉，本來我不想再自殘的……你難道沒聽說過教育局那幫長舌婦怎麽拿咱倆教育自家孩子的？雖說我們在年齡，外形上是同義詞，近義詞，但一提到成績，我就鐵定是你的反義詞！你是金枝玉葉，我是枯枝敗葉；你是山丹丹花開紅艷艷，我也紅，卻是大紅燈籠高高掛；我長得也不差吧，可打小就聽見別人誇你長得跟觀音座下的玉女似地，而我頂多就是一紅孩兒，壓根靠不上金童的邊！還有更可氣的，這次咱倆明明都得了一等獎，可我家樓上的王姆媽偏偏扯出個什麽正版和盜版的區別！你說，稀不稀奇，這年頭，一等獎竟然還有正版盜版之分？！”

聽到這句話，莊錦妤吃刨冰的動作立刻僵住了，頓了頓，她若有所思地問道：“那誰是正版，誰是盜版？”

見顏行歌沈下一張臉，她立馬擺擺手，笑著改口道：“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你也知道，教育局裏住的大半都是老師，我爸以前也做過老師。老師評價人不都那一套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上來就先看你的成績，然後再以偏概全。顏行歌，你別在意，事實證明，從德智體美勞各個角度來檢驗，你都是正版！”

聽到她這麽肯定自己，顏行歌不禁來了底氣。來而不往非禮也，於是他便禮尚往來誇她道：“你也不錯啊，成績能達到爐火純青，鬼斧神工的地步，也算極品，都快成精了！”

“有這麽誇人的嗎？”莊錦妤白了他一眼，不滿道。

“哦，對不起，對不起。我是誇你來著，只不過一時口誤。呵呵~”他不好意思撓撓頭，認真道：“我是說，你能把書念得這麽好，功課那麽棒，十幾年如一日，風雨無阻，雷打不動，真不容易。你的世界裏很簡單，簡單到只有讀書，清凈自在，純粹安靜，多好，這點我還是蠻羨慕佩服你的。”說到這裏，他的眼神黯淡下來，心中也頓生感慨。

“其實我的世界並不只是讀書那麽簡單，內心也有很多東西，渴望別人來了解……”莊錦妤看著天邊的一抹橘子色的殘雲，覺得有些涼意。留意到顏行歌看向她，她笑嘻嘻地解釋道：“我呢，高考後有很多想做的事，先是七月八號考完後在家睡一個禮拜，養好精神後，就去銀行取出這些年存的錢，在一個百分百好天氣的日子留書出去旅游。我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品嘗美食，美酒；旅費少了的時候，我就憑自己的本事賺錢，最好是給外國人當導游，不單單可以免費旅游，最重要的是我要用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語淋漓盡致地描繪咱們國家的山青水秀，風土人情，讓他們見識中國的壯麗河山！瞧，意義被我升華上去了吧——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多偉大！對了，我還要下鄉，爭取到我爸手下‘希望工程’的指標，當一名普通的山村老師，給世界上最質樸最可愛的山區孩子上課…….”

錦妤仰著頭看他，興奮異常地描繪藍圖。她的鼻子翹翹的，玲瓏可愛，眼睛微微瞇著，閃著和星星一般耀眼的光芒，這個角度看她的臉，額頭上碎碎的絨發讓她顯得異樣的純真。而她手裏的赤豆冰，一抹含蓄的豆沙紅，透明的杯壁上蒙蒙的水汽，這一切突然讓顏行歌覺得那抹紅又涼又甜，洋溢著孩子氣的夏天的快樂，註定會成為今生他腦海裏動人的回憶。

他不由自主展露笑顏，沈浸在和她一同分享赤豆冰的奇妙氛圍中，提前感受著夏天正踮著腳尖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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