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校車時，顏行歌竟然沒發現老班的身影。正納悶之際，聽周圍的人說老班因為臨時有事早在一點左右就提前回G市了，所以由陳健老師帶隊回去。

顏行歌長長舒了一口氣，以為在回去的路途上少了一雙密切監視的眼睛，他可以輕松不少，暢所欲言。

然而，好戲卻緊鑼密鼓地拉開帷幕。當他上車，按慣例要坐在孟琢身邊時，卻見他們班的廖國棟搶先一步坐下。

“喲，真不巧，對不起啊~”廖國棟擡眼瞟了他一眼，訕訕致歉道。話是這麽說，但他完全沒有一點歉疚的意思，繼續無視顏行歌將背包打開，徑自取出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喝起來。

顏行歌環視車內一圈，大家都差不多找定位置坐好了。除了宋成彥身邊的空位，就只有後排有座位。

早知道宋成彥要留位置給誰，顏行歌打死不會也沒有興趣要和他一起坐。

正決定獨自一人再坐後排時，孟琢起身叫住他道：“行歌，要不我和你一起坐後面吧？”

“誒，別！孟琢，我坐過來就是專程有幾道題要問你的！你不會這麽小氣，不肯教吧？”廖國棟忙阻止，做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

見孟琢為難著，一時沒了言語，顏行歌無所謂地笑笑：“我一個人坐，沒關系的。又不是小孩子。”說著，他徑自朝後排走去。

剛落座時，他就見莊錦妤慌張背著包，提著一袋書上來了。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顏行歌不由暗自發笑，呵，還提醒我別遲到，結果自己慢拍子。

以為莊錦妤鐵定會和宋成彥坐在一起，可是事情卻突然發生戲劇性的變化。巧合的是，重演了剛才他所發生的一幕。

在莊錦妤經過宋成彥座位時，18班的據說暗戀宋成彥很久的居小溪竟然拎著書包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鳩占鵲巢，而且臉不紅心不跳的。

有意思啊，兩女一男，最具張力的關系，微妙程度有點像周迅趙薇陳坤的《畫皮》。

然而顏行歌盼望看到的俗套戲碼並沒有上演。在一片哄笑中，一人愕然，一人繼續堂而皇之坐在正主之位，而莊錦妤稍稍怔了一下，卻依舊鎮定若常地朝後排走去，而且來到了顏行歌的身邊落座。

“噢，原來如此~~”眾人見狀意味深長起哄道。氛圍霎時高漲洶湧，比剛才還達到了沸反盈天的境地。甚至有人站起來扒著座位朝他倆回腸蕩氣吟哦：“文似看山喜不平吶，喜不平！”

顏行歌這才意會到，原來真正的gao chao在自個兒這裏。正當他被鬧得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之際，車突然開了，剛才吟詩的那位仁兄樂極生悲，發出“啊！”的一聲尖利慘叫，接著全車人又跟抽風似地笑岔了氣。

原來仁兄沒防備車突然會開，身子一歪，眼鏡應聲而落。而仁兄是高度近視，八百多度，伏在地上找眼鏡的樣子就是盲人摸象的樣子，十分喜劇。最後還是陳健老師厚道，忍住笑幫他撿起眼鏡。

車內充溢著快活的空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平息，安靜下來。而這時，顏行歌才留意到身邊的莊錦妤，不禁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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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你的那輛車，陶椰打電話來說推去修了，已經修好了，叫你直接到學校自行車棚取就好了。”他沒話找話說。

聽到顏行歌主動開口和她講話，莊錦妤有些驚訝。她擡眼看他，不由自主微笑道：“謝謝你！”話出口，她才反應過來，忙臉紅著改口道：“啊，謝謝你，也謝謝陶椰。麻煩他大老遠地推車去修，真是過意不去！”

“有什麽過意不去的？反正這小子以前給你的車打過好幾十次氣，想炸你的車胎來著！”顏行歌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洩露天機，他趕緊補救，置身事外道：“呵呵，沒辦法，椰子就有這種逆向思維的嗜好，不放氣，還費勁打氣？……我的車也被他打過好幾次氣，說了他好幾次，就是執迷不悟，屢教不改。這破孩子，呵呵……”

他訕訕地笑著，偷瞟了一眼莊錦妤。而莊錦妤絲毫沒有一點生氣的跡象，反而正抿著嘴笑著看向他，嘴角一個圓圓的酒窩，正微微顫著。

“哦，原來是這樣。”她不好意思地攏攏頭發，莞爾笑道，“不過還是得謝謝陶椰他們。從第一次車胎莫名其妙炸了起，以後每天我騎車來學校，存車時，就自然養成一個習慣，就是給車胎放氣。所以還是麻煩了陶椰他們給我的車打了差不多一個學期的氣。”

顏行歌怔了一下，繼而呵呵笑起來。喜劇啊，喜劇！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他們仨在受累。這個陶椰也真是的，明明是傻，卻偏偏說自己是逆向思維！喏，碰上個反逆向思維的！

莊錦妤也笑了，秀氣的臉龐像山花低斂，恬靜地□□出香氣。顏行歌第一次發現，她安靜的外表其實蠻古典的，看久了，不僅入眼，還會入心。正想著，他突然感覺胸腔被什麽充溢地滿滿的，一陣陣往上漾。

這種猝然而來的感覺讓他莫名驚慌起來。顏行歌忙收起笑容，將視線轉移到她拎著的一塑料袋書裏，便問道：“買了什麽書？”

說著，他便徑自從莊錦妤手中取過塑料袋，一一翻看。映入眼簾的是《小王子》，封面絹著一行法文，以及繡著“Le Petit  Prince”的金色狐貍與白色小綿羊。

這本書他看過，是讀初中時借著顏教授的圖書證在G大圖書館看完的。書有點像童話，但一直都很喜歡，現在也是如此。

那會兒，圖書館的書都是半舊的，沾滿塵灰，但昏黃的紙張絲毫未遮掩名著對他的吸引力，《小王子》也不例外。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單純和美好，對12歲那年的他微笑著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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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行歌輕輕拿起《小王子》，指著那一行法文笑問道：“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這行法文是什麽意思，你知道麽？”

“是不要用眼睛看，而是用心靈看的意思。”她告訴他。

顏行歌輕“哦”了一聲，又疑惑問道：“聽得出來，你看過啊，那怎麽還要買？”

“買來收藏的。其實這本書我是早就看過，可是在書店時看到它時，就不由想把它領走。”她陶醉著，眼睛裏閃著光芒，“雖然現在已經遠離看童話的年紀，但我總覺得，人生總要保留著至少一本童話書和一些看童話的心情，也許這樣能夠以更美好的視覺來看待這個世界吧……”

當意識到顏行歌正安靜地盯著她，莊錦妤驀地停下來，矜持地垂下頭道：“不好意思，我話太多了。”

“呃，不是！說得很好，真的！”顏行歌認同道。他又拿起塑料袋裏剩下兩本書，是《說墨》和張岱的《陶庵夢憶》。

一時興起，他打趣道：“呵，不僅有童話的，還有深奧的，雙管齊下，相得益彰吶！”

莊錦妤臉紅地笑笑，道：“這些古籍在G市不容易買到，剛才在“硯雨齋”看到，也有興趣，就趁機買下來。”

“誒，其實在G市還是能買到很多古書籍的。我記得有那麽一家就是專門賣這類書的，在紫石路，好像叫……”他一時黑屏，不記得書店名，便瞇起眼，竭力在腦海裏搜尋。

“叫‘西江月’！”他倆居然異口同聲道。愕然片刻，兩人相視而笑。

“那家書店很偏僻的，沒想到你居然知道，看來應該去過了吧？”

“嗯，去過，我也沒想到你也喜歡逛古籍書店，而且對‘西江月’記憶那麽深刻。”

“嗨，能不深刻嗎？就因為一個人，我對‘西江月’有著幽深的記憶。”顏行歌來了興致，神秘說道：“留意到‘西江月’的店主，坐在前臺的老頭麽？很古怪滴，每次我來書店時，翻看的總是《老殘游記》，三年前是，現在估計還是。一本書至於咀嚼這麽久嗎？……更詭異的在後頭，他一直都跟孵蛋似地坐著不動，可是有一次我在二樓看《聊齋志異》時，突然看到書架那頭他衣影飄動，差點沒把我給嚇死！這什麽老頭吶，走路跟鬼魅似的，沒點聲音。”

“對，對，就是那樣，我也覺得那個老頭很詭異幽深。”莊錦妤也興致勃勃道，“發現沒，多數時候，老頭都是那種老眼昏花的狀態，但某個瞬間，從他的老花鏡後，又會回光返照般，突然射出一種銳利的光芒，這時，我總會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被書中那些古老人物或某種思想附體了。後來我把這個發現告訴靜怡，靜怡膽大，就常約我在星期六晚九點夜深人靜時去‘西江月’練膽。”

“呵，練膽？虧莫靜怡那個虎姑婆想得出來！”顏行歌樂了。

但莊錦妤煞有介事解釋：“靜怡說，有資源不用，那叫浪費。以後她當了女導演，拍蔡駿的《荒村公寓》就一定要把‘西江月’納為場景之一，叫老頭來當群眾演員。”

…………

他們聊了很多，漸漸地，顏行歌有些乏了，便靠著窗戶半瞇著眼入睡。窗外夕陽的紅色被玻璃覆上了一層淺淺的薄膜，很像小孩子用一張□□平整的糖紙蒙在眼睛上看到的朦朧世界，似清似濁。

他突然感到內心的靜謐和愉悅，想起和莊錦妤說的比過去很多年內說過的一百句話還要有趣的話語，嘴角不由自主露出微笑。甜絲絲的，沁入心中。

夜踮著腳尖悄然而至，車內大部分同學都困倦入睡了，而莊錦妤卻絲毫沒有倦意。她扭頭看向窗戶邊早已經睡著，鼾息漸起的顏行歌。此刻，路燈斜斜地照進車後排，一束束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又波浪一樣湧到後面。在光與影處徘徊著的他的臉龐，有著孩提時像小王子一般的美好。

深入骨髓的愜意與滿足。莊錦妤端坐著，微微閉上眼睛，這一刻就足夠了，不管他是不是記得她，不管他現在喜歡的是誰。這一刻，世界已經給了她最好的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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