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用麻煩同學們投票了，我沒資格參加。”她沈靜道，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什麽？你沒資格參加，還有誰有資格參加？”戴榆林一陣莫名。她拉起心頭上喜歡的好學生的手，語重心長道：“錦妤啊，雖然這次作文競賽對學校呢，是很重要，但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正常發揮出自己的水平就行了。老師對你很有信心的……”

顏行歌冷眼旁觀著她倆的師徒情深，掏心掏肺，莫名就想起《倚天》中滅絕師太吐出幾口鮮血，對愛徒周芷若交代身後事，將掌門之位傳給她大概也是這般情景吧，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沒有掌門扳指。

他忍住笑意，總覺得人家在莊嚴地彌留，自己在一邊看猴戲，忒不道德，便將視線飄向窗外。

正晃神之際，莊錦妤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陡然心悸：“戴老師，作文講解課上那篇《湘江的章回》，是我抄襲的，這些楊老師最清楚。所以我沒有資格參加投票。”

她的聲音有著往日的平和，像是敘述著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事。

戴榆林兀自有些回不過神，楞了半晌，仍舊懷疑自己聽錯了：“…錦妤…我沒聽錯吧，你說你抄襲？”

莊錦妤一汪深眸眨也不眨，處之泰然地點點頭。

她的承認讓戴榆林拉著她的手登時放開了。猝然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欺騙，戴榆林的臉色不大好看，直盯著莊錦妤，也不說話。

一旁的楊老師見狀，訕訕解圍道：“其實，錦妤的作文也不是抄襲，就是有點不真實，瞎編的，不過文筆還是很好的……”

“不，楊老師，您別幫我說話了，那篇文章完全是我抄襲的。”莊錦妤打斷，垂下眼簾道，“我從來沒去過湘西，要編也編不出湘江黎寨的山水風光。…..就因為太想去參加作文競賽，所以我不折手段，抄襲了，目的就是想讓楊老師能選中我。如果不是在作文公開講解課上被楊老師你發現，我不會來承認錯誤…..”

“呵，要被老師發現，你才來承認錯誤？！”戴榆林終於開口，慍怒道，“我都納悶了，為什麽楊老師寧願要保舉顏行歌，也不給你個機會！原來是你自己不珍惜機會!呵，抄襲？不錯，你現在是能抄，但高考你抄的了嗎？錦妤啊錦妤，你真讓我失望，簡直辜負了老師們對你的一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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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行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出班主任辦公室的，只是感到恍惚，有如做夢一般。他帶上門時，老班還在痛心疾首，而莊錦妤依舊靜默地站著，照進窗戶的餘暉在她下垂的睫毛上塗上一層金黃，她從身後灰暗的墻壁中剝離出來，宛若剪紙，輕薄純白。

這個女孩他越來越搞不懂了。

“為什麽要這麽做？”在樓道口終於等著她出來，顏行歌驀地擲出一句話。

她沒有說話，下意識地抿起嘴，眼睛裏有些許晶瑩，繞過他下樓去。

“對不起—”他從靠著的墻直起身，不自覺且突兀地冒出這個詞，趕忙解釋道，“—我知道你剛被老班批了一頓，心情很不好，我不該這麽問，也絕對不是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意思……”

越說越亂，顏行歌只感到自己的舌頭突然不順暢，胡言亂語一大通，越發窘了。但是莊錦妤卻停下腳步，轉身平靜回答道：“我只是承認錯誤罷了。一個人犯了錯誤，不該及時承認麽？”

“對，對，是這個道理。”他反而慌亂了，忙不疊肯定。抹了一下額頭的汗，他又忍不住問道：“你的那篇文章真是抄的麽？我上次在課堂上那麽說，只是覺得它虛構，並沒有說你抄襲啊。”

她忽地笑了，臉也跟著亮堂道：“明明是你識破我的，怎麽一點自信都沒有？”頓了頓，她坦坦蕩蕩承認道：“我是抄襲，犯錯誤了。現在亡羊補牢，為時還不晚吧？”

她都和盤托出，顏行歌也不好再追問下去，便跟上前，和她一同下樓。

他倆安靜地走過一棵又一棵樹，在第八棵樹時，顏行歌遲疑開口問道：“那…..你的那件事，老班怎麽說？”

“一篇檢討稿。還有，作文競賽我自然不能參加了。”她風輕雲淡道。迎上顏行歌隨之投來關切的目光，她繼續輕松道：“不過，咱們班還有你。楊老師說得沒錯，你很有資質和潛力，所以這次一定要加油，為咱們班爭光。”

“謝謝。”顏行歌勉強笑笑。其實這次能以這樣的過程去參加作文競賽，他心裏很不是滋味，總感覺是犧牲莊錦妤而去的。

突然湧上對她的一種歉意，他便關切問道：“你對老班和盤托出，她是不是很惱你，以後會不會對你有了成見？”

莊錦妤莞爾一笑：“老班現在是生氣，但是氣過一陣子，會氣消的。她狠狠批評我後，還是心軟了，說把今天的事低調處理，當做一個秘密，以後都不提。”

“秘密？”他好奇道。

“是啊，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她狡黠一笑，問他道：“誒，連老班都把我抄襲的事當做一個秘密，你能不能也幫我保密下去？”

“當然能啊。”顏行歌豁然一笑，頭一次覺得這女孩的心比外表要調皮，便逗她道，“老班都這麽做了，我肯定不輸她！你等著啊—”

不由自主地，他站住腳，竟然煞有介事，笑著舉手發誓道：“我顏行歌向天發誓，對莊錦妤同學所做過的事誓死保密，如果不能做到的話，就罰…..就罰陶椰或者樂濤喜歡上happy！”

莊錦妤一怔，呵呵笑了：“你這人真不厚道，拿哥們來開涮！”

“那沒辦法，只能拿他們當賭註。”顏行歌也一笑，道，“誰叫我已經有喜歡上的人，可不敢招惹happy，得慎重！”

本是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讓莊錦妤真的怔住了。她突然看向顏行歌，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了。

“怎麽了？”顏行歌也止住笑，疑惑地看著神色猝然有異的她。

莊錦妤晃過神，忙搖搖頭。看著他的身後，她露出微笑道：“你哥們來了，我得先走了，byebye ！”說完，她雙手勾住背上雙肩包的肩帶，徑自快步離去。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瞬時添了一抹金色，柔柔地往外暈開，她整個人似是浸在霧裏，影影綽綽的。

顏行歌怔怔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感覺她像是背著一籮筐心事離開。

“嘿！傻看什麽呢？魂都快丟了！”樂濤猝然往他肩上一拍。

陶椰嬉皮笑臉地揶揄：“誒，剛才哥們可看到你和咱班學習委員有說有笑著呢！不是不認她做發小嗎，還聊這麽盡興？說，你倆偷偷聊什麽吶！”說著，又像猴似地攀上他的胳臂。

顏行歌趕緊掙開，白了他倆一眼，道：“秘密！”

她說的沒錯，老班果然消了氣。幾天後，在班會課上，老班不僅閉口沒提那天的事，還在公布參加競賽名單時，把唯一一個英語競賽名額給了她，而將英語課代表孟琢調整到生物競賽組。

特別念到她的名字時，老班只是多看了她幾眼，並沒有多說什麽。

直到這一刻，顏行歌才真正松了一口氣，這件事總算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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