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Chapter 7 皇帝的新衣?

關燈
直到上課鈴響,顏行歌才回過神來。他欠了欠身子,擡頭朝莊錦妤的方向望了幾眼,她低著頭認真寫著作業,一臉平靜,完全沒有剛才波瀾的痕跡。不經意間,她轉身往後傳作業時,眼神驀地與他的目光交匯。

顏行歌突然感到一陣心虛,忙轉移視線,裝沒看見。尷尬之際,語文老師楊溯捧著一大摞本子進了教室。隨後,感覺到教室後面有很大的氣場沖襲而來,接著,楊老師朝教室後面微笑示意了一下,便見有電視臺人員扛著攝像器材進來。

教室裏立馬有了一陣騷動,但很快安靜下來。知道市長臨時挑中17班聽課,必須做到臨危不亂,絕對不能大驚小怪,往後面瞅,這些都是老班事先千叮呤萬囑咐的。

然而總是有不安分分子敢於挑戰權威,陶椰和樂濤兩人逮住機會擠眉弄眼,正欲交頭接耳,頂風作案時,卻見電視臺工作人員陡然將攝像器材立於他倆桌旁,這下兩人真的不敢輕舉妄動了。

楊老師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上課”,便微笑道:“同學們,今天我們來上一堂作文講解課。和平常有點不一樣,這次我想請同學上來在你們上交的作文本裏隨意抽取一本來念,而評語和分數由在座的同學舉手發言給出。發言的同學,只要言之成理,都會在期末操行中加分。”

“老師,評語和分數都由我們打,您幹什麽呢?”和往常一樣,陶椰和樂濤兩人脫口起哄道,半晌,意識到有攝像機在身旁,他倆便趕緊捂住嘴。

如果老班在場,看到他倆在市領導面前還敢拆臺,非得掐死他倆不可。然而楊溯老師畢竟和老班不同,他年紀比他們大不了多少,課間像個大孩子一樣和同學們打成一片,課上特別講求民主,有什麽問題可以隨便提,從來不忌諱;而且特立獨行,從來不會因為分數對學生產生偏見。所以,這次他完全沒有按照班主任的思路出牌,自然也沒有遵守那條“求同存異,互相協助”的舉手準則。

楊老師笑呵呵地看著他倆道:“哎,被你們倆看穿了,老師我是準備偷懶來著的。咱們班同學這麽聰明,見解獨到,眼光銳利,喏,就像剛才陶椰和樂濤同學那樣一針見血指出老師偷懶,所以這次啊,就讓我偷這麽一下懶,請在座的同學幫忙改改作文。當然了,只有上臺念作文的同學知道作者是誰,對給評語和分數的同學是完全保密的,如果有多名同學舉手給出多個分數,就折中計算……”頓了頓,他神秘地問道:“同學們,你們也想知道自己的作文在別人眼裏是怎麽樣的吧?”

楊老師這麽一說,班裏的氣氛霎時被帶動了,同學們來了興致,紛紛稱好。但是班長宋成彥卻舉手異議道:“老師,如果有些同學只是圖好玩,聯合起來隨便給別人的作文低分,那豈不是對作文的主人不公平?我不是對您的提議有意見,只是懷疑有些人的見解和看法。”

剛剛被楊老師表揚眼光銳利的陶椰和樂濤立馬忿然白了宋成彥一眼,而顏行歌也有些不順氣,便冷冷回擊道:“既然班長這麽在意分數,那待會如果有同學念到班長的作文,就先暗示一下,咱們自然心裏有底,齊刷刷給他打100分,怎麽樣?要演‘皇帝的新衣’其實並不難,只需要點名叫40名以前的同學舉手發言好了,這點眼力勁我們還是有的。”

他突然觸及到敏感話題,剛才還熱烈的氛圍遽然冷了下來,四周陷入安靜。

顏行歌絲毫不經意,冷冷迎上宋成彥惱怒的目光,不甘示弱。

而楊老師卻依舊笑呵呵道:“好了,同學們,要對你們的見知能力有自信。你們都是十八九歲的成年人了,應該形成自己的觀點和看法,不只是囿於老師對你們的評判。我始終認為,給你們上的每一堂作文講解課,不僅是應付高考的,而想鍛煉你們的思考問題和陳述表達自我觀點的能力。暢所欲言,在你們思維最活躍的時期釋放激揚文字的自由和熱忱,溝通彼此的認知和想法,我想這會比我單一地給出一個分數和一種點評要更有意義。蕭伯納曾說‘你有一個蘋果,我有一個蘋果,我們彼此交換,每人還是一個蘋果;但是你有一種思想,我有一種思想,我們彼此交換,每人可擁有兩種思想。’不多說了,咱們還是開始交換思想吧,要相信,如果在古代的話,在座的都已經是進士了,離成為天子門生僅有一步之遙,還對自己沒信心麽?”

說著,楊老師從講桌底下端出一個木筒子,搖了搖,朝全班笑問:“哪個同學願意先上來抽簽,念作文?”

眾人看著好玩,卻不敢貿貿然先嘗螃蟹之際,宋成彥率先舉手上臺。他平靜地抽出22號簽,依次找到標明22號的作文本,卻突然楞住了,遲遲不肯拿起來念。

“怎麽,抽到你自己的作文啊?是在給暗示吧?”樂濤大膽喊了一聲,繼而引起哄堂大笑,甚至也傳來教室後面一些領導的笑聲。

宋成彥被氣得登時漲紅了臉,忿然道:“不是我的。”

楊老師探頭看了一眼作文本的名字,笑著解圍道:“不是宋成彥同學的。同學們,別起哄啊,小心念到的是你們的作文!”說著,他拍了拍宋成彥的肩膀,寬慰道:“沒事,念吧。”

——————————————Song&Year分界線—————————————————

見楊老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才開始念到:“題目叫《湘江的章回》。

時光是一種美妙的存在,凡是經過它手心的東西,都會悄然演變成為從前,甚至幻化成為愛情故事開篇時牽動人心的那一句‘long long ago ’。對於時光,我們有時顯得無奈也很可憐,但是,縱然時光無情,卻擋不住我們對古籍一般泛黃的舊時月色抑或是水草深處的那一抹清澄的回憶和懷念。或許,人生總會有那麽一段難以忘懷的前塵影事吧。

我又夢見那條江了,被我喚成‘回憶’的湘江………”

文筆恬淡優美,頗有沈從文《邊城》意境,再加上宋成彥煽情的聲音,讓全班沒了聲響,久久沈浸於那條叫“回憶”的湘江之中。

末了,宋成彥放下作文本,道:“老師,我想犯規,首先打一個分數90。這文寫得安靜,清新幹凈,不落俗套,能切身體會到作者對兒時湘江的摯愛和再也回不去的無奈。將湘江的那方山水和苗鄉黎寨淳樸的民風寫得很美,有機會的話,我以後也想去那個地方旅游。”

接著,有好幾個同學舉手發言,無一都是誇文章曼妙,佳作天成。

“看來這篇文很多同學喜歡,提議給高分,優點比比皆是。……那缺點呢,我想聽聽有沒有同學認為這篇文有沒有不足之處?”楊老師環抱著胳臂,環視著全班,笑道,“任何事物都不是完美的,有優點就有缺點嘛,說說看,讓作者能進一步改進。”

同學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老師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誰也不敢妄言。

楊老師的目光轉了個圈,最後落在正懶散靠在椅背上的顏行歌身上,便有興趣地問道:“顏行歌,你來說說看。”

被突然點名叫到的顏行歌心裏凜然一驚,完全沒有準備地起身站起來。

他呃了半天,才平覆心情,緩緩道來:“像大家誇得那樣,這篇文的確寫得很美,安靜,清新。但是就我個人而言,這文有兩大我看不慣的地方。先說小處吧,我覺得作者描繪湘江早晨的天空詞匯過於蒼白,過於陳舊俗套,非得用‘魚肚白’這一詞麽?我記得從五四運動以來形容早晨的天空出現“魚肚白”,成千上萬的文學作品沒完沒了地用,都快一個世紀了,可怎麽沒見形容夕陽西下叫“鴨蛋黃”呢?…….恕我直言啊,“魚肚白”總讓我想起什麽革命事業,改革歷程前途大好,即現光明,這樣一來,這種帶有政治性色彩的詞出現在被大家一致認為文風清新的作文中合適麽?”

他突如其來的奇思妙論讓在座的都頗為驚訝,包括楊老師在內。楊老師扶了扶眼鏡,饒有興趣道:“說得不錯,挺新穎的。這是小處,那麽大處呢?”

顏行歌的神情陡然嚴肅起來了。他看了看前排那個身影,直截了當道:“如果要提大處,我覺得這篇文不僅得不到90分,還要被判不及格。因為它本身就不真實,完全虛構的。以我對作者的了解,她的童年絕對不可能在湘西苗鄉黎寨度過。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篇美文充其量只是華麗的‘皇帝的新衣’,虛幻空無,根本不存在。一篇沒有建立在真實基礎上的文章能流露出作者的真實感情麽?在這裏,我看不出任何有關作者的摯愛或是無奈之情。”

他的話語像是一瓢冷水猝然倒進熱情洋溢的氛圍裏,立馬引起鼎沸。見學生左顧右盼,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之態,楊老師忙不疊喊了幾聲“安靜”,便轉向顏行歌,繼續愕然問道:“你能猜到作者是誰?”

“我能猜到。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我敢肯定這篇文是她寫的。但我也是班上唯一一個能拆穿她的人。”顏行歌坦然告之。

“怎麽說?”

他看了一眼前排依舊靜默的身影,也不管後面的市領導在場,承認道:“我和作者算得上從小一起長大,兩家走得也比較近。所以我知道她沒去過湘西。”

說完這些話,他的心情突然糟糕到極點。當眾拆穿她,第一次捉到在眾人眼中完美的她的把柄,其實不像想象中那麽痛快。

顏行歌黯然道:“老師,這些都是我個人的觀點,如果作為一篇小說來讀的話,它還是相當優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