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顧念書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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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巧雲問道:“你還沒回答我, 你是不是讀過書?”

上輩子的顧念書成熟穩重談吐有度,寫得一手好毛筆字。

她也曾好奇過他一個農村孩子, 怎麽會有文學底蘊?

要知道,顧念書沒趕上好時候,他那年月正是體力勞動為主的時代,教書讀書的都是臭老九,並不受人歡迎, 城裏還好些, 農村像他這樣年紀的青年沒幾個是上過學的, 頂多識幾個字,會成語的更是寥寥可數。

她問過顧念書, 顧念書說,是他媽教他的, 他媽早先留過洋, 回國後局勢動蕩, 他媽就隨家人一路北上來了遼省。

後來, 兩個舅舅參軍戰死, 姥姥又纏綿病榻, 就算有撫恤金供養, 他媽一個女人支撐一個家也是不容易, 最後就嫁給了他爸。

他媽身子不好,結婚後一直沒懷上孩子,也被婆婆刁難過,幸好他爸不離不棄, 一直到快四十才有了顧念書。

對這求了多少年才求來的孩子,全家上下沒有不疼的,他媽也是費盡所有心思在他身上,哪怕老人們不理解,也堅持教顧念書讀書識字,甚至給他取的大名就是“念書”。

他媽從小教育他,說新華夏發展,只靠勞力是不夠的,得有知識有文化才能進步。

顧念書從小受媽媽熏陶,底子打得不錯,不止比起那些在泥坑裏打滾的農家娃,甚至比起很多城裏孩子來說,都更沈穩更乖巧識得字也更多,一看就是個特別有教養的孩子,很招人疼。

只可惜,顧念書八歲時,他媽去世了,從那兒之後,他性情大變,本來就話不多,之後更是沈默寡言,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跟人廝打在一起,誰都管不住。

起初還有孩子笑話他是沒了娘的棄種野娃,他瘋了一樣跟人廝打,剛開始是打不過的,也曾被打得奄奄一息,差點命都丟了。

後來,他還打,完全不要命的那種,從打不過到一人打一群,再也沒有哪個孩子敢挑釁他。

再後來,別說孩子,大人們都不敢隨便亂嚼舌根。

顧念書一身打架鬥毆的本事,是從小打出來的。

顧念書也生生從一個教養極好的少年,變成了呲著尖牙的惡狼,名聲越來越差。

她自然知道顧念書是讀過書的,雖然不是在學校讀的,她這麽問,不過是想找個契機提一提高考的事。

明年全國就會恢覆高考,以顧念書的基礎,本身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同齡人,只要他稍微努努力,考上大學根本信手拈來。

等等!

不用等到明年。

今年的工農兵大學生推選不是馬上要到了嗎?顧念書雖名聲不好,可從沒真正記錄在案,而且出身貧農政審完全沒有問題,如今又當上了民兵副團長,那就更沒問題了。

只要老院長肯幫忙寫個介紹信,被選上的幾率不說百分百,百分之九十還是有的!

蘇巧雲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行。

只要顧念書上了大學離開野杏村,就能遠離潘建國,她就再也不用擔心他被打斷腰椎下半身癱瘓,也不用擔心潘建國因為顧念書陷害顧老爹,更不用擔心顧老爹死在南下的路上……

也就是說,上輩子顧家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當然,一切的前提還得顧念書願意才行。

顧念書蹙眉望著她,“你問那麽多幹嘛?”

“我是想,如果你讀過書,有點基礎,不如爭取一下大學資格。”

“大學?”顧念書簡直匪夷所思,“沒必要!”

“你先別急著否決,我只是……”

顧念書突然語氣惡劣,“不管什麽,都沒必要!”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蘇巧雲望著他的背影,笑意苦澀。

他雖態度明確地拒絕了,可蘇巧雲卻不能就這麽放棄,沒有什麽比顧念書的安危更重要。

該怎麽趕在老院長離開前說服他呢?

老院長一住就是一個禮拜,考察早就做的差不多了,卻遲遲沒給個結果,不說成,也不說不成,他不緊不慢不要緊,小到村民,大到省領導,沒有哪個不是心急如焚的。

又等了兩天,省領導突然下了通報批評,潘強玩忽職守處事不當險些冤假錯案,記了處分。

又過了幾天,潘強自省,公開承認錯誤,又拉了村長下水,村長也公開道歉,記了處分。

這看上去是輕罰,沒有擼他們的職位,也沒有降職,完全的手下留情小懲大誡,可實際上,內部人都明白,這基本已經斷了他們兩人繼續升職的路。

潘強什麽心情且不說,潘建國裝了這麽些年的五好青年形象算是徹底保不住了。

眾口悠悠,當初大家夥兒能看蘇巧雲的熱鬧,戳蘇巧雲的脊梁骨,自然也能看潘建國的笑話,議論他的是非。

村裏村外到處在傳:潘建國看上小知青被拒,懷恨在心設計陷害,潘書記假公濟私,險些冤假錯案,省領導後知後覺,批評記過小懲大誡,說了一圈,在世包公還在農科院院長身上,要不是他一眼斷了竇娥案,只怕蘇巧雲是真要冤死了。

老院長聽了傳言呵呵一笑,誰都沒說,只告訴了蘇巧雲一人,“明天我就要啟程去下一個村子調研了。”

“這麽急的嗎?不如再多待兩天,你看我這針灸還不夠一個療程。”

老院長搖了搖頭,“已經拖得夠久的了,該看的也都看清楚了,真的該走了。”

明天走,今天要是再不提介紹信的事,怕是就來不及了。

蘇巧雲遲疑再三,只能先斬後奏,先要了再說,回頭再勸顧念書。

老院長沈吟了片刻,道:“這個……不是我不肯推薦你,是你的基本條件不符合規定,工農兵大學生,顧名思義,不是工人就是農民,再或者是兵,你是什麽?”

這話其實已經相當婉轉了,旁的不說,就說蘇巧雲的姥爺是地主,就這一條已經不符合先決條件了,工農兵大學生不比全國開放高考,政審還是比較嚴格的,再加上她又沒有什麽突出貢獻優秀事跡,以老院長的正直人品,實在做不到破格推薦。

這些蘇巧雲早知道的,她也沒打算走這條捷徑,只想幫顧念書鋪鋪路。

“我是幫顧念書求的。”

“顧念書?”老院長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紮著銀針,不敢亂動,一動針就跟著顫,“看來小周小汪是沒機會了。”

蘇巧雲一楞,“什麽?”

“呵呵,沒什麽,我原本還想著,要是能把你配給他倆不管哪個,以後還愁找不到人幫我按摩針灸?”

原來是在開玩笑。

混熟之後,老院長時不常的會跟她玩笑兩句,是個挺有意思的老人家。

蘇巧雲莞爾道:“用不著這麽麻煩,只要你一聲招呼,我隨叫隨到。”

老院長笑了笑,嘆了口氣,“話是這麽說,可我走了之後,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不回來?是說……野杏村已經被淘汰了嗎?”

“嗯。”

“為什麽?”上輩子明明是選上了野杏村的,難道因為她的重生,一切都改變了?

老院長正色道:“管理混亂,地理環境再好也是白搭,這不完全是領導的問題,民風不夠淳樸才是最重要的,實驗村雖說是以增產為主要目的,卻也是想先帶動一部分村富起來,可這裏的人,就算先富起來,只怕也很難起到積極帶頭作用。”

不得不說,老院長真的是觀察入微有先見之明。

他說的沒錯,上輩子村長遮掩的好,老院長並未發現民風問題,後來實驗村成了,野杏村也的確發家致富成了八十年代第一批小康村。

只可惜……

後來改革開放,一部分村民下海經商發家致富,眼紅了其他人,他們棄了良田跟風下海忘了本,好好的試驗田荒了,好好的小康村也毀了,最後絕大部分人都沒賺到錢,賠得血本無歸。

老院長又道:“顧念書這孩子,跟著我下地勘察這麽些天,我也看得出來,他人品不錯,體貼又細心,還有著那麽一股子除暴安良的熱血,我很喜歡。

只是他心事藏得深,別人說什麽也不愛辯解,總讓人誤會,名聲不大好。

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問題,要緊的是,他為什麽想去上大學?有沒有知識基礎?”

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很珍貴,多少人爭先恐後的搶,可大多數人搶並不是真的覺得知識改變命運,他們依然看不起讀書人,依然覺得他們是臭老九,他們之所以搶,只不過是看中那份別人沒有我獨有的榮耀,以及背後的包分配。

顧念書到底為什麽想上大學,對老院長來說,相當重要。

蘇巧雲犯了難,她不想說謊,可又不知該怎麽跟老院長解釋。

“其實……是我自己想的,他倒並沒有說想上大學。”

老院長睜眼看了看她,“我就說怎麽是你來找我,顧念書的性子,真有這想法的話應該會直接找我,不會這麽婉轉。這樣,你先問問他的意見,他要想去,讓他來找我。”

顧念書那犟脾氣,怎麽可能輕易說服,蘇巧雲怕趕不及老院長離開,針灸完就去找了他,別說勸,人影子都沒摸著。

第二天一早再去,顧解放說,他哥一夜沒回來。

“他也沒在野杏林,他能去哪兒?”

顧解放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不知道。”

“解放,你可不能騙姐。”

“我……”顧解放是個不擅長說謊的人,“他……”

蘇巧雲突然心頭一跳,“他不會是去找劉寡婦了吧?”

顧解放艱難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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